它們的增幅率曲線互不重合,也沒有同時出現過任何異常拐點。看起來和任何一輪普通的排名周期一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再看那些資料,而是重新把目光投向了光幕上那些正在雪地中奔跑的冰原犬身上。
它們的爪印在灰白色的背景上排列成一條清晰向前的直線,每一次落地都會在冰殼表面留下一道淺淺的、邊緣圓潤的凹痕,然後在抬爪之後迅速被重新凍結成和周圍一模一樣的灰白色。
那道線穿過凍原,越過冰封的河床,繞過休眠中的猛獁象群殘骸,最終指向營地火堆的方向。
在他的視線和光幕下那些正在排列的爪印之間,時間正緩慢地向七點半靠攏,向排名公布的時間靠近,也向那些尚未被按下的干預按鈕靠近。
而在那層表面平靜的史前畫面之下,一道由加密訊號編織而成的網已經橫跨了兩個大洲,它的每一個節點都已就位,只差一個同步訊號——一個在明天八點整史前世界重啟後的初始半小時內,將被所有節點同時接收到的訊號。
喬尼納·彼樣的休息室門是在八點三十七分被敲響的。
敲門聲不大,但節奏均勻,兩下之後停頓,再兩下。
喬尼納沒有起身去開——他坐在沙發上,面朝光幕,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進來」,門就自己開了。
岡坂日川第一個走進來。
他穿著和白天一樣的深灰色外套,領口微微鬆開了一些,進門之後沒有打量房間,而是直接走向喬尼納對面的沙發坐下來。
他的目光掃過光幕上那些正在等待確認的通訊記錄,沒有多問。
他知道那些記錄里包含著他已經掌握的資訊。
他坐下之後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指節的關節因為用力的程度而微微泛白。
他的視線在光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向房間的入口方向,像是在等待第二個腳步聲的到來。
朴昌范在他之後不到一分鐘也到了。
他的步伐比岡坂日川快一些,進門時下意識地朝走廊兩側各看了一眼,確認沒有其他人跟在後面,才把門合上。
合上之後他又用手掌按了一下門縫,確認它完全閉合了,然後轉身走到另一側的沙發坐下。
他落座時膝蓋和喬尼納的茶几邊緣之間保持著大約一掌的距離,那個間距既不會顯得防備,也不會讓他和桌面之間的空間過大。
三人之間隔著一張低矮的金屬桌面,桌面上沒有放任何東西。
光從天花板的燈帶里均勻地落下來,在金屬表面反射成一層薄薄的冷色反光。
那層反光讓三人的面孔下方都映著一小塊淡藍色的光斑,像是被同一片水面倒映著。
他們沒有寒暄。
岡坂日川開口的時候音調很低,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經核對過多次的資訊鏈條:「指令我們已經收到了。內容是對齊過的。」
喬尼納點了點頭:「同時接收。同時確認。同時傳送。」
朴昌范把光幕上歐洲國家的分布圖調了出來。
十二個標記點分布在從北歐到南歐的弧形區域裡,每一個都代表著尚未動用的干預許可權:「他們已經確認了行動時間視窗。剩下的就是當面確認。人在抵達之前已經知道了目標和時間,他們進入這扇門,只是為了完成最後一步——確認彼此同步。」
走廊里開始傳來腳步聲。
第一個到達的是來自北歐的一名觀測者。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薄夾克,拉煉拉到一半的位置,露出一截深灰色的內襯。
他的身高在所有人中是最高的,因此走近門口時身體會下意識地低一下頭顱。
他的步伐從走廊轉彎處開始就保持著恆定的速度,沒有在最後幾步加快。
他走進來的時候,門外的空氣混著他的體溫湧進來一股淡淡的金屬氣味。
他進門後站在門側,沒有立刻往裡走,目光掃了一圈室內的三個人,確認這三人已經先於自己就位,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走到靠牆的位置站定,沒有再調整自己的站位或重新拉拽衣角。
第二個到達的是來自中歐的觀測者,比第一個稍矮一些。
他的動作比前一個人更迅速一些,手掌在推門時非常精確地按在門把手的中心位置。
他進門的瞬間視線已經鎖定了光幕上的簡略地圖,然後才移向室內的人群,完成了確認。
他的目光是房間內唯一一個在移動時始終保持著連續性的——從光幕到人群,中間幾乎沒有停頓。
他沒有選擇靠牆的位置,而是站到了光幕的正前方,雙手自然垂放在身體兩側。
第三個觀測者抵達時,走廊里隔著大約七八秒的間隙。
來自南歐的一個國家,身形居中,穿的是淺色外套。
外套的顏色在走廊暖色調的燈光里反射出一種柔和的光澤,進門時他沒有像前兩個人那樣停頓或掃視,而是直接朝著房間中段已經空出來的位置走過去站定。
他的移動軌跡極短,沒有浪費任何多餘的動作。
接下來的幾分鐘裡,走廊的腳步聲時斷時續。
每次間隔從幾秒到二十幾秒不等。
有人推門而入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把門關得更緊一些,門鎖合攏時發出一聲比常規略重的響聲。
有人會在進門前先在走廊里停一兩秒,像是在最後確認自己走的是對的,然後等呼吸調整到足以正常對話的節奏才推開門。
有人進門之後直接走向最靠里的角落,把背貼在牆上,雙手垂在身側,不再移動。
沒有寒暄或自我介紹。
某些人在走廊中偶然遇見過彼此,但此刻沒有任何多餘的目光交匯或交換。
十二個歐洲小國的文明觀測者,在八點四十七分之前全部進入了喬尼納的休息室。
他們分布在那間休息室的各個位置,有人站在光幕前方,有人靠在角落的牆面上,有人坐在沙發邊緣,有人站在門側。
整間休息室被十六道不同角度的呼吸填滿,但空氣本身的分量是一致的——那種分量來自於所有人在同一時刻面對同一件事,並且已經沒有人需要再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