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村道盡頭吹過來,捲起一層細塵,也吹亂了佳佳額前稀黃的碎發。
周桂英本來不想出門。
她眼睛雖然比前幾天好了些,可到底還沒徹底恢復,見風容易酸,走遠了也費神。可一聽陸沉要去看那五十畝地,她終究坐不住,非要跟著去。
佳佳一看奶奶出門,也從門檻上爬下來,跌跌撞撞追了上來。
於是,三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順著村道往外走。
土路還是老樣子,坑坑窪窪,昨夜的露水還沒散,踩上去微微發軟。道旁的茅草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偶爾有灰麻雀從田埂邊撲棱著飛起來,又落到不遠處的槐樹上。
陸沉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卻很穩。
周桂英拄著舊木棍,邊走邊試路。
佳佳走在最後,小腿短,走幾步就落下,便趕緊小跑兩步,去碰一碰陸沉的衣角。碰到了,像是確認人還在,才安下心繼續走。
她其實什麼都不懂。
不懂五十畝地有多大。
也不懂這塊地是好是壞,能不能種出糧,能不能換來錢。
可她看得出來,今天的爸爸和前幾天不一樣。
不是憤怒,也不是壓著火氣的沉默。
而是一種很安靜、很篤定的樣子。
像是終於看見了一條路。
只要爸爸這麼往前走,她就覺得,前面一定不會錯。
三個人一路到了村外,來到地頭。
風一下子更大了些。
荒草被吹得貼伏下去,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有人躲在地底下低聲說話。
周桂英站在田埂上,往裡望了望。
她眼睛還沒全好,只能看個大概,可光是這個大概,就夠讓她心裡發沉了。
草高得過膝,一簇一簇,亂得像沒人管過幾十年。
土面發白、發硬,裂著口子。
零星的石頭裸在外面,遠處還有一大片白得發冷的硬殼地,在日頭底下泛著霜似的光。
這哪像地。
簡直像塊死地。
周桂英年輕時種過地,什麼叫瘦,什麼叫死,她一眼就能看個七八分。
她心裡一沉,忍不住低聲道:
「阿沉,這地……」
「我先看看。」
陸沉只說了一句,便邁步走進荒地。
草葉刮過褲腿,發出細細的摩擦聲。
他先在邊上站定,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土,腳尖輕輕一碾,便帶起一層細碎的白渣。
鹽鹼返霜。
上頭這一層,普通莊稼根本扎不住。
難怪這塊地荒了這麼多年。
可陸沉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緩緩閉上眼。
丹田之中,那一縷青色真氣緩緩運轉,順著經脈下沉,最後匯到雙足。
下一刻,真氣如絲如縷,悄無聲息滲入地下。
《九轉訣》里,不只有醫術武學,也有種植秘法。
探脈識土,就是其中一種。
真氣入土的一瞬間,四周像忽然安靜了下來。
地底的冷暖、鬆緊、乾濕,甚至極細微的流動,都一點點浮了出來。
表層的土,干、澀、硬,像被烈日烤死的一層殼。
可再往下,感覺變了。
有水。
不是積在坑裡的死水,而是一股緩緩流動的活水,從山腳深處蜿蜒而來,藏在地底,慢慢向前推。
陸沉順著那股水意繼續探下去。
到了四尺左右,那道暗水忽然分成兩支,又在中段重新交匯。
而交匯點,恰恰就在那片白霜最厚、最像廢地的地方。
陸沉心中微微一動。
表面越壞,未必就是真的壞。
很多時候,越是這種被人嫌棄的地方,底下藏的東西反而越驚人。
他繼續往下探。
再往深處,土性徹底變了。
不再是上頭那種死氣沉沉的灰白硬土,而是一層沉實厚重、帶著礦氣的深土。
這不是普通土。
是《九轉訣》里記載過的陰陽土。
這種土,表層壞,底層旺。
上頭受日曬鹽鹼侵蝕,下面卻鎖著水脈和礦性。
種莊稼不行,種藥材卻未必不行。
黃精、丹參這種東西,最吃土性。土對了,藥效就能高出一截。若再把表層鹽鹼慢慢壓下去,這地方未必不能養出真正值錢的東西。
想到這裡,陸沉緩緩吐出一口氣,收回真氣,睜開了眼。
眼前仍是荒草、亂石、白霜、硬土。
可在他眼裡,這已經不是廢地了。
是翻身的本錢。
他沒有立刻回去,而是順著地勢又慢慢走了一圈。
靠山腳的那一片,水意最足,土也更活,適合先動手。
中間那塊白霜最厚的地,看著最壞,底下卻是兩道暗水交匯,後面理好了,反倒可能是整塊地里最肥的一塊。
東邊幾塊大石頭後面常年背陰,適合種些怕曬的草藥。
北側地勢平,可以先開條淺渠,把底下那股活水慢慢引出來。
一塊一塊,看得清清楚楚。
哪裡先種,哪裡後開,哪裡先理水,哪裡先壓鹽鹼,陸沉心裡漸漸有了數。
黃精先上。
見效快,也最穩。
再帶上一片地錦草和車前草,既能賣,也能留著家用。
後面再慢慢上丹參。
等第一茬藥材見了錢,再把剩下的地一點點鋪開。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這片荒地。
風吹過,草浪起伏。
這一刻,他心裡那點七上八下的東西,反而徹底定下來了。
這地,能幹。
而且,值得狠狠干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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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踩著草叢回到田埂。
周桂英一直站在原地等著,臉上的憂色半點沒散。
「阿沉,怎麼樣?」
陸沉抬眼看了看眼前這片地,聲音不大,卻很穩。
「能種。」
周桂英愣住了。
「這都能種?」
陸沉點頭。
「能。」
還是那一個字。
可這一次,比剛才更重。
像一塊石頭,穩穩落進地里。
周桂英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她看不懂這地底下有什麼,可她看得懂兒子的神色。
那不是逞強,也不是安慰她。
是真的有數。
佳佳站在旁邊,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麼,只是抬頭看看陸沉,又看看那片荒草,眼睛亮亮的。
她不知道這塊地能不能長藥。
可她知道,爸爸說能,那大概就真的能。
風吹過來,她伸手抓住了陸沉的衣角。
像是抓住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