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陸沉在家嗎?」
那嗓門又尖又亮,隔著半條村道都聽得見。
陸沉一聽就知道,是劉桂花。
村西頭的劉桂花,出了名的嘴碎腿快。村里誰家吵架、誰家雞丟了、誰家孩子摔了一跤,只要過了她的耳朵,半天不到就能傳得有鼻子有眼。
可今天,她聲音里的潑辣明顯虛了一截。
陸沉走到院門口,就見她一手托著另一隻手腕,眉頭皺得死緊,臉色也不太好看。
她那隻右手腕腫得厲害,發紅髮亮,碰都不敢碰,一看就是疼得不輕。
見陸沉出來,劉桂花也沒兜圈子。
「王老漢說你這兒能看病。我這手腕腫了三天,疼得連毛巾都擰不動,你給我瞧瞧。」
嘴還是硬的。
可底氣已經不如平時足。
陸沉掃了她一眼,轉身進屋。
「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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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桂花跟進堂屋,眼睛還下意識地四處打量。
炕、灶台、桌子、牆角的筐,連門後那把舊鋤頭都沒放過。
陸沉沒理她,坐到桌邊,抬了抬手。
「手給我。」
劉桂花把手遞過去,臉上還是半信半疑。
陸沉先搭脈,又把她手掌翻過來,看了看腫的位置,隨後兩指在腕骨附近按了按。
劉桂花當即「嘶」了一聲。
「輕點!」
陸沉收回手,心裡已經有數。
骨頭沒事。
不是骨折,也不是錯位。
是手腕那層筋膜磨傷發炎,裡頭積了點水,拖著沒管,這才越腫越疼。
「不是骨頭壞了。」陸沉道。
劉桂花明顯鬆了口氣。
「那是啥毛病?」
「腱鞘炎。」
她聽不懂這個詞,但「骨頭沒壞」聽明白了,緊繃的臉色頓時鬆了一半。
「那多久能好?我去鄉里看,人家給我開藥,說得熬半個月。」
「那是慢法子。」陸沉語氣平淡,「你這個,針快。」
劉桂花一聽「針」字,眼皮就跳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桌上的針包。
「扎哪兒?」
「手腕。」
「你積液不算重,一針先止疼,再消一部分腫,後面再來一次,差不多就行了。」
劉桂花咬了咬牙。
這幾天她疼得晚上都睡不好,白天做飯洗衣都費勁,現在聽說能快,終究還是把手又往前遞了遞。
「那你扎吧。」
陸沉捻起銀針,落針極快。
劉桂花還沒來得及緊張,就覺得手腕先是一麻,緊接著,一股酸脹感順著那片腫處慢慢散開。
她下意識皺起眉。
「麻……」
「正常。」
陸沉一手穩針,另一隻手懸在她腕上方,沒有碰到她的皮膚。
可一縷真氣已經順著銀針透了進去,像細細的暖流,一點點把那股淤滯的脹熱揉開。
劉桂花原本還盯著自己的手腕,沒一會兒,額頭就慢慢見了汗。
不算疼。
可可那種原本繃得發緊、像要裂開的地方,正在一點點松下來。
一炷香後,陸沉收針,又在她腕間輕輕按了按。
「好了。」
劉桂花立刻低頭去看。
腫還在。
可那股脹得發亮的緊繃感,明顯退下去了。
她試著轉了轉手腕。
先是小幅度。
再大一點。
又大一點。
臉上的神情,也跟著一點點變了。
「沒那麼疼了……」
她又試著擰了擰手腕,眼神里的懷疑徹底變成了驚。
「真不怎麼疼了!」
陸沉神色不變,只把銀針收回針包。
「積液還沒全下去,明後天再來一次。」
劉桂花這回一句廢話都沒了,直接從口袋裡摸錢。
「多少錢?」
「五塊。」
她愣了一下。
比她預想得少。
她也沒還價,數了五張一塊的放在桌上,走到門口時又停住,回頭看了陸沉一眼。
「村裡有幾個腰腿不好的,我給你帶個話?」
陸沉抬眼。
「說吧。」
劉桂花一點頭,托著手腕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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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還沒到中午,第二個病人就來了。
村東頭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老寒腿,一到陰天腿就發沉發疼,上台階都費勁。
陸沉問了兩句,把了脈,便開始取針。
委中、承山,再配膝邊兩處散寒活絡的小穴。
老太太年紀大,寒濕也重,他沒下猛手,只是穩穩走了一遍溫經散寒的路子。
等針起下來,老太太扶著桌邊慢慢站起身,試著邁了兩步,眼神一下亮了。
「哎……」
「膝蓋輕了些。」
她沒敢說全好,可這一句,已經讓門口站著看熱鬧的人心裡動了。
第三個來的是個中年漢子。
前幾天抬木頭扭了肩頸,脖子一轉就疼,晚上翻身都費勁。
陸沉讓他把衣服褪下,先看肩,再按了按筋膜走向,隨後兩針落在肩井和天宗。
銀針落下,真氣順著經絡慢慢推過去。
那漢子開始還咬牙硬扛,沒一會兒額角就見了汗。等陸沉收針,讓他抬手試試時,他下意識抬了一下,整個人先愣住了。
那隻剛才還抬不起來的手,竟順順噹噹地抬到了肩頭。
他又咬牙往上一舉,直接過了頭頂。
「這……這就鬆開了?」
門口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人,一下安靜了。
看別人說是一回事。
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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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前後,來的人更多了。
有自己來的。
有被家裡人扶著來的。
還有兩個婦人,本來只是來看熱鬧,結果站在門口看了一陣,也忍不住進來問了問自己的老毛病。
陸沉一個個看。
先問症狀,再看人,再把脈。
能針的就針,能按的就按,不能立刻見效的,也把話說清楚。
他話不多,卻穩。
那種穩,不是裝出來的,像這些病到了他手裡,本來就該這麼處理。
越是這樣,村里人越容易服氣。
到了下午,沈素心提著藥箱來了。
她本來是來給佳佳換藥的,剛進院門,就看見堂屋裡坐著病人,院門外還站著好幾個等著的,腳步不由一頓。
她知道會有人來。
卻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陸沉正低頭給一個老太太起針,聽見動靜,抬頭看了她一眼。
「來了?」
「嗯。」
沈素心走近,掃了眼桌上的針包,又看了看屋裡屋外的人。
「今天第幾個了?」
「第六個。」
陸沉朝旁邊那張凳子抬了抬下巴。
「坐會兒,順便幫我看著點。」
沈素心沒多說,放下藥箱,坐到一旁。
她本來是來給佳佳換藥的。
可這會兒,她更想看看,陸沉到底是怎麼把這些病人一個個看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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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又進來一個。
村北頭老張。
前幾天上樹摘柿子踩空摔了一下,右肩挫傷,抬手都費勁,鄉里說少說得養一個月。
陸沉讓他褪下上衣,看了看肩頭,又伸手按了按。
沒脫位。
筋膜挫了,局部淤滯。
他也沒廢話,抬手就是兩針。
肩井,天宗。
針落之後,掌心懸在一側,真氣順著經絡往那團淤堵里慢慢推。
老張開始還咬著牙,沒一會兒後背就起了汗。
像堵在肩里的那團死結,被一點點揉散了。
等陸沉收針,退後半步。
「抬手試試。」
老張半信半疑抬了一下。
下一秒,他自己先愣住了。
因為那隻前幾天還只能抬到肩平的手,這會兒竟一下舉過了頭頂。
整間堂屋,一下靜了。
老張盯著自己的胳膊,眼睛都瞪圓了。
「我還以為……得養一個月。」
沈素心坐在旁邊,看得最清楚。
她盯著陸沉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心裡那種熟悉的感覺又浮了起來。
不是錯覺。
那隻手裡,確實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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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一走,外頭等著的人明顯更多了。
有人是剛看見他抬起胳膊,立刻跑回去叫家裡人的。
也有人原本只是聽說,心裡半信半疑,結果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動了心。
院門邊的議論聲一陣接一陣。
「真這麼快?」
「你沒看老張那手都舉過頭頂了?」
「這陸沉,是在哪兒學的本事?」
「誰知道,反正不像假的。」
「那我家那口子的老腰傷,是不是也能來看看?」
這些話順著風飄進屋裡。
沈素心聽著,忽然有些恍神。
她在村里當赤腳醫生這麼多年,最清楚鄉下人信什麼。
不信招牌,也不信白大褂。
信的是口碑。
她轉頭看向他。
那個男人仍舊神色平靜,像外頭那些議論都跟他無關,只低頭擦著銀針,等下一個病人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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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周桂英也從裡屋出來過一次。
她本來是想給陸沉送碗熱水,結果一出來,看見院門口、堂屋裡站了這麼多人,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這輩子,她沒見過自家院子這麼熱鬧。
從前人家來,不是催債,就是說閒話,再不然,就是繞著彎提她兒子坐過牢的事。
可今天,這些人是來找她兒子看病的。
是坐在院裡安安靜靜等著的。
周桂英端著碗,手都微微抖了一下。
陸沉接過熱水,喝了一口,抬頭看她。
「娘,先回屋吧。」
「哎。」
周桂英應了一聲,卻沒立刻走。
她站在門邊,悄悄看了一會兒。
看著那些過去不怎麼把他們家放在眼裡的人,如今都規規矩矩坐著等;看著兒子一句句問病,一個個落針;看著病人起身時臉上的驚和喜,她眼眶忽然就熱了。
這些年壓在心口的那股氣,像終於鬆開了一點。
她什麼都沒說,只低頭抹了下眼角,轉身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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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最後一個來的,是個十歲出頭的小男孩。
他娘牽著進門,孩子捂著肚子,臉色發白,說腹痛三天了,吃東西疼,不吃也疼,夜裡也睡不安穩。
陸沉先把了脈。
脾胃虛寒,受了涼。
這種對大人好下針,對孩子卻不適合太重手。
他沒取針,只從竹簍里拿了幾味溫中散寒的草藥包好,交代怎麼煎,分幾次喝。
隨後,又讓孩子坐好,掌心輕輕按在他腹部,只送進去一絲極柔的真氣。
孩子先縮了一下,隨後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暖……」
他小聲說。
過了一會兒,又愣住了。
「不疼了。」
孩子娘一聽,眼圈一下紅了。
「真不疼了?」
「現在不疼了。」
陸沉收回手。
「回去把藥喝三天,就穩了。」
婦人連忙掏錢。
陸沉看了眼那孩子,搖了搖頭。
「孩子的,也就一些自家草藥,不收。」
那婦人握著錢站在原地,半天才哽著嗓子說出一句: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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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走得差不多時,天已經黑透了。
院門口原本排著的那些人,也慢慢散了。
他們走時,聲音比來時壓得更低,卻也更實在。
「這孩子,是真不一樣了。」
「是啊,針下去真見效。」
「以後頭疼腦熱、腰酸腿疼,也不用總往鄉里跑了。」
夜風從院外吹進來,帶著涼意,也帶著泥土和草葉的味道。
沈素心提著藥箱走到他身邊,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今天以後,村里怕是真要傳開了。」
陸沉嗯了一聲。
「會傳開的。」
「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
「人一多,你這裡以後就清靜不了了。」
陸沉抬頭看了眼夜色,語氣依舊平穩。
「本來也沒打算一直清靜。」
沈素心心裡輕輕一震。
她看著陸沉,沉默片刻,低聲道:
「明天我早點來。」
陸沉轉頭看她。
「來幹什麼?」
「幫你打下手。」
沈素心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再這麼下去,你一個人怕是忙不過來了。」
陸沉看著她,片刻後點了點頭。
「行。」
沈素心這才提著藥箱離開。
院門關上後,堂屋裡總算安靜了下來。
陸沉坐回桌邊,端起那碗早已溫涼的水,一口喝盡。
丹田裡,真氣緩緩流轉。
今天消耗不小。
可越是這麼用,他越能感覺到那股青色真氣運轉得更順,經脈也像被一點點打開了。
耗空,再恢復。
恢復之後,反而更穩。
《九轉訣》的路,果然沒錯。
他低頭看了眼桌上的針包,眼神慢慢沉了下來。
在青溪村,這條路,算是開頭了。
就在他收起針包時,院門外忽然又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
不止一個。
而且,很急。
陸沉抬起頭,目光微微一凝。
看來,今晚這門,還關不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