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林殺伐落盡,林間風煙緩緩歸寂。
向臨淵立在林間空地中央,布衣不染塵霜,周身無半分殺伐戾氣。
隨手可平數十死士,彈指可破一流宗師,這般驚世戰力,落在他身上,竟清淡得如同拂去一片落葉。
木婉清收了周身戒備的勁氣,緩步走到他身側。黑衣衣袂被林間涼風吹得微微翻卷,眼底殘留著方才交手的餘韻,更多的,是全然放下的安穩。
鍾靈拍著胸口小步跑過來,圓圓的臉蛋還有些許驚魂未定,小手攥著向臨淵的袖口,小聲嘟囔。
「剛剛真的嚇死我了,好多壞人……還好你超級厲害!」
小姑娘心性純粹,不懂什麼武道高低、江湖陰謀。
在她眼裡,向臨淵就是天塌下來也能穩穩托住一切的靠山。
向臨淵垂眸看了她一眼,眉眼微松,掠過一抹極淡的柔和。
「別怕,都結束了。」
簡單一句安撫,落地安穩。
大理城外這場突如其來的截殺,是幕後之人最後的試探,也是南疆風波的收尾餘響。
玄悲命案懸頂,少林使團壓境,段氏身陷嫁禍死局,荒林死士滅口封路。
一樁樁,一層層,全是衝著大亂江湖、攪動南疆而來。
三人不再停留,轉身折返官道。
來時踏荒林,步步皆殺機。
歸時行坦途,風清雲也淡。
一路折返大理皇城,市井依舊喧囂,人流車馬絡繹不絕。城內百姓安居樂業,嬉笑如常,無人知曉城外十里荒林,方才經歷過一場足以顛覆南疆格局的血戰。
俗世安穩,從來都與江湖風雨割裂。
短暫入城休整片刻,簡單收拾些許隨身零碎物件,無金銀累贅,無珍寶牽絆。向臨淵本就孑然一身而來,如今離去,依舊一身清白。
待一切妥當,三人再度入城,折返蒼山天龍寺。
此番歸來,不是棲身靜養,是辭行。
天龍寺古剎依舊,青山環抱,古木參天,晨鐘暮鼓迴蕩山谷,禪意沉沉,靜謐安然。
經歷連日風波,這座千年古寺依舊矗立蒼山之間,榮辱不驚,風雨不動。
禪堂之內,檀香裊裊,煙氣輕繞樑柱。
六大高僧分列兩側,神色平和肅穆。連日緊繃的心神,在得知荒林截殺盡數平息、少年安然無恙之後,終於徹底落地。
本因大師望著緩步走入禪堂的少年,眼底滿是感慨與讚許,輕聲嘆道:
「小師弟天資絕世,心性更是遠超常人。數十死士圍殺,彈指盡平,這般修為氣度,當世罕見。」
本參大師連連頷首,由衷讚嘆:
「若非小師弟,此番大理危局無解,慕容博竟然假死,段氏百年清名,怕是要徹底污於陰謀詭計之中。」
向臨淵微微頷首,不驕不躁,語氣清淡平和:
「舉手之勞而已。」
依舊是那句輕描淡寫的答覆。
於天下人而言,是驚天動地的蓋世功績。
於他而言,不過是隨手抹平一場無聊的風波。
這般極致反差,看得一眾高僧愈發心悅誠服。
滿堂稱頌聲中,唯有正中蒲團上的枯榮大師,靜坐未動。
老僧人雙目半闔,面容蒼老沉靜,周身禪氣悠遠厚重,不夸、不贊、不驚、不喜。仿佛方才那場震動江湖的荒林血戰,在他眼中,不過是孩童嬉鬧,不值一提。
待眾人話音落盡,禪堂重歸安靜。
枯榮大師這才緩緩抬眸。
渾濁蒼老的眼眸深處,藏著看透世事的通透,藏著歷經百年風雨的深沉,也藏著一絲對少年前路的期許與考量。
「你要走了?」
他聲音蒼老沙啞,語速極緩,帶著歲月沉澱的厚重。
向臨淵坦然頷首:
「大理風波已起,此地不宜久留。少林禍局懸而未決,江湖風雨將至,我該入中原了。」
這段時日蟄伏天龍寺,養氣、沉澱、觀武、破局。
南疆的機緣,南疆的風波,南疆的牽絆,已然盡數了結。
此地安穩已碎,前路風雨將至,再無駐足理由。
枯榮大師靜靜看著他,沉默良久,緩緩抬手。
枯瘦蒼老的掌心之中,靜靜躺著一封素色宣紙信封,無落款,無紋飾,樸素至極,平平無奇。
他緩緩遞出。
「臨行之前,送你一物。」
向臨淵伸手接過。
信封觸感微涼,紙面乾淨,輕若無物,看不出藏有秘籍、藏有密信的厚重。
他指尖微捻,抬眸詢問:
「師父,此為何物?」
枯榮目光悠遠,望向禪堂窗外,望向蒼山之外、千里以東的遼闊天地,緩緩開口,字字深沉:
「此去中原,不是終點。」
「你以為,入中原,闖江湖,便是結束?」
他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看破棋局的淡然:
「不是。這只是你真正踏足武道、入局天下的開始。」
「去吧。」必要的時候再打開吧!
「蒼山留不住潛龍,南疆藏不住風雲。」
「你的天地,在千里之外,在浩蕩中原。」
一語放行,從此天龍寺,再無寄居少年。
江湖,從此多一位無敵行路之人。
辭別枯榮與眾僧,三人轉身下山。
山路蜿蜒,石階層層。
一步一步,遠離古剎禪音,遠離蒼山雲霧。
山風拂面,吹散禪意,吹來江湖浩蕩。
山腳下,早已備好三匹駿馬,靜立路旁,溫順安穩。
此番東行千里,路遙途遠,山河遼闊,需策馬而行。
木婉清上前牽過一匹黑馬。
素來常年勁裝黑衣、桀驁凌厲的她,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利落青衫男裝。
長發簡單束起,眉眼清冷俊秀,褪去女子柔媚,多了幾分少年颯朗。唯有細看,方能從眉眼輪廓間,窺見原本的溫婉細膩。
她腰間,穩穩懸著一柄精緻短刃。
那是向臨淵臨行前贈予她的防身短劍,刃光清冷,小巧鋒利,貼身安穩。
指尖輕輕拂過劍柄,她下意識回頭。
目光越過層層山林,遙遙望向蒼山深處、天龍寺古剎的方向。
那裡,是她遇見他的開始。
是她顛沛半生,第一次得到庇護、得到溫柔、得到安穩的地方。
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眷戀,轉瞬褪去。
眷戀歸眷戀,前路更值得奔赴。
她要去他要去的每一處遠方。
天涯萬里,相隨不離。
鍾靈則蹦蹦跳跳爬上一匹溫順小白驢,坐姿隨意靈動,滿臉期待,眼底盛滿對遠方的好奇。
雪白的閃電貂乖乖蜷在她肩頭,毛茸茸一團,眯著小眼睛,慵懶溫順,絲毫沒有平日靈動狡黠的模樣,儼然一副隨主人闖蕩江湖的乖巧姿態。
「終於可以去中原玩啦!聽說中原好大,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小姑娘嘰嘰喳喳,滿眼憧憬,沖淡了前路風波的凝重,添了幾分輕鬆鮮活的煙火氣。
向臨淵翻身上馬。
布衣坐於馬背,身姿挺拔清逸,無江湖武人的兇悍凌厲,無世家子弟的矜貴傲氣。
清淡,從容,安穩,淡然。
他抬眸,望向東方。
晨光亮徹千里,穿透層疊山巒,照亮遠方一望無際的遼闊山河。
那是中原。
是無數江湖傳說起源之地。
是群雄並起、高手如雲的武道盛世之地。
是南慕容、北喬峰揚名立萬的天下中心。
也是他,真正入局天下、丈量巔峰的全新天地。
「出發。」先去江南,再入中原。
淡淡幾字,落定前路。
三騎身影,一馬兩驢,錯落而行。
踏古道,迎東風,離大理,赴中原。
馬蹄輕踏土路,噠噠聲響,漸漸遠去,慢慢淡出蒼山腳下。
……
與此同時。
大理後方山道,林蔭幽深。
一輛華貴精緻的鎏金馬車,停在樹蔭深處,車簾半垂,靜謐無聲。
馬車不往東行入中原,反而一路向西,朝著吐蕃故土的方向緩緩行進。
車內,鎏金僧袍整潔素雅,鳩摩智端坐其中,身姿端正,神色平和。
沒有了天龍寺的爭強好勝,沒有了此前的自負狂傲,歷經兩度被少年碾壓,此刻的他,沉澱了太多通透與釋然。
一旁隨行小弟子滿心疑惑,忍不住躬身輕聲詢問:
「國師,那向小友已然動身前往中原,天賦絕世,前路不可限量。我們為何不緊隨其後,一路追隨觀摩武學?反而折返吐蕃?」
在小弟子眼中,國師嗜武成痴,遇見這般萬年不遇的絕世天才,定然不願錯過半分交手觀摩的機會。
鳩摩智靜坐片刻,聞言,緩緩抬手。
指尖輕輕撩開車簾一角。
微涼山風灌入車內,拂動僧袍衣角。
他遙遙望向東方天際。 調整馬頭,改變方向,我們也入中原!
那裡,煙塵渺渺,古道綿長,少年的身影早已遠去,踏入遼闊江湖前路。
良久。
鳩摩智唇角勾起一抹釋然、灑脫,又帶著幾分期待的輕笑。
不再自負,不再攀比,不再執念勝負。
只剩純粹對絕世天才的欣賞,對巔峰武道的嚮往。
他輕聲開口,嗓音平和悠遠,隨風飄散在山道風裡。
字字清晰,落定一場江湖再會之約。
「向臨淵。」
「中原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