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的樹屋建在一棵巨大的魔界古樹上。
樹幹粗得像座小山。內部掏空,木壁上掛著發光的螢光草。
屋裡帶著點泥土的潮氣。還混著好聞的樹脂香。
洛卡里端著一個粗糙的木杯。
杯子有些年月了,邊緣磨得很光滑。
裡面裝滿了米格路德族最珍貴的藍果酒。紫色的酒液泛著氣泡。
她快步走到維恩面前。一把將木杯塞進維恩手裡。
「恩人,快嘗嘗。」
洛卡里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魚尾紋全擠在了一起。
「這是我們族裡存了五十年的佳釀。埋在古樹根底下的。」
她看維恩的眼神,比看那棵庇護村子的古樹還要親熱。熱烈得讓人發毛。
維恩低頭抿了一口。
果酒很甜。帶著強烈的發酵酸味。
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騰起一股暖意。
洛因拄著木拐杖走過來。
拐杖點在木地板上,發出噠嗒的聲響。
他從懷裡掏出一疊泛黃的羊皮紙。
紙張邊緣磨得起毛了。被汗水洇得有些發硬。顯然被人反覆翻閱過無數次。
「這是洛琪希寄回來的家書。」洛因雙手把信遞給維恩。
維恩放下木杯。接過信紙。
紙面上傳來一點老魔族的體溫。
六眼的視線掃過紙面上細密的米里斯通用語。
字跡很娟秀。但寫到某個名字時,筆畫總是會不自覺地加重。力透紙背。
「今天又練習了水彈。比起維恩少爺的無詠唱,我還差得太遠。」
「維恩少爺送我的髮飾救了我一命。那三頭獠牙犬連我的衣角都沒碰到。」
「摸著那顆魔石,就像他還在我身邊。很安心。」
信的後半段,字跡變得有些凌亂。有幾處明顯的塗改痕跡。
「我很害怕。」
「我這麼笨,魔力控制也總是出錯。」
「就算在魔法大學畢了業,以後還有資格站在他身邊嗎?」
通篇沒提一句想家。
三句話不離維恩。
字裡行間全是一個自卑少女的患得患失。以及壓抑不住的仰慕。
這哪裡是家書。分明是寫給維恩的暗戀日記。
洛因嘆了口氣。
「這孩子性格倔。在外面受了委屈也不肯說。」
「只有寫到您的時候,這信里的字才透著點活氣。」
洛卡里湊過頭來。
她直接無視了旁邊滿頭大汗的菲利普。也當沒看見抱著劍站在門口的基列奴。
一把拉住維恩的手腕。
「來來來,看看洛琪希以前住的房間。」
她拽著維恩往樹屋的裡間走。
推開一扇單薄的木門。
房間很小。沒有窗戶。只有一盞螢光草燈提供照明。
一張窄小的木床。一個用枯樹樁做成的小書桌。
桌上還擺著幾本翻爛的基礎魔法書。
床上整整齊齊地疊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小號的藍色魔法袍。還有幾件嬰兒時期的麻布短衫。
「這丫頭從小就死心眼。」
洛卡里抓著維恩的手沒鬆開。拇指在維恩手背上輕輕摩挲。
「認準了的事,九頭魔牛都拉不回來。」
她直視著維恩的眼睛。藍色的眸子裡滿是精光。
「她信里全是你。我們當父母的看得明白。」
洛卡里伸手拍了拍那疊舊衣服。
「你是幹大事的人。能擋住大轉移,能殺遠古魔蟲。」
「以後我們家洛琪希,就拜託你多照顧了。」
這是當面把女兒託付了。
根本沒問維恩同不同意。直接拍板認下了這個女婿。
樹屋外的木台階上。
魯迪背著那口沉重的黑鐵鍋。腰彎成了九十度。
他不敢進屋。怕被瑞傑路德那個魔族大漢一戟戳死。
只能豎起耳朵,貼著木牆偷聽裡頭的動靜。
洛卡里那句「拜託你多照顧」,字字不落地鑽進他的耳朵里。
魯迪的腦子「嗡」的一下炸了。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擦汗毛巾。
塞進嘴裡,死死咬住。
牙齒把粗糙的布料咬得咯咯作響。酸澀的汗水味道在舌尖瀰漫。
口水順著毛巾往下滴。落在木台階上。
「我的合法蘿莉老師!」
他在心裡瘋狂捶地。酸水翻湧,差點把胃袋燒穿。
「那明明是我轉生後的第一個老婆預備役!」
「她什麼時候跟維恩勾搭上的?髮飾?定情信物?」
「我每天晚上都在腦子裡想她。結果她滿腦子全是這個面癱老哥?」
魯迪蹲在台階上。雙腿發麻。
雙手抱著那口發黑的鐵鍋。欲哭無淚。
他覺得自己的頭頂比魔大陸的天空還要綠。綠得發亮。
轉生者特權全被狗吃了。
魔法天賦被碾壓。妹子被截胡。現在連岳父岳母都當面蓋了章。
他想起自己在布耶納村被愛夏把髒水扣在頭上的日子。
想起被塞妮絲逼著洗馬桶的屈辱。
本來指望著大轉移能翻盤,到了魔大陸大發神威當英雄。
結果現在成了個背鍋俠。連個備胎都算不上。
「老天爺!既生魯迪,何生維恩!」
他在心裡狂吼。卻連一滴真正的眼淚都擠不出來。只有深深的無力感。
樹屋裡。
維恩沒有推辭。
他把那些信件仔細疊好。沒還給洛因。
直接揣進了自己的黑褲兜里。
「我會的。」
他語氣平淡。沒有發誓保證的豪言壯語。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是我的人。誰也動不了她。」
洛因聽著這話,懸著的心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乾癟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
維恩反手一揮。
左手食指上的空間戒指閃過一道微光。
「嘩啦。」
重物落地的聲音接連不斷。
幾十袋精白麵粉。大捆的風乾臘肉。整箱的淨水藥劑。
甚至還有幾大箱高階魔物晶核。魔力光芒照亮了整個裡屋。
直接把樹屋的空地堆得滿滿當當。
木地板被壓得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
「這些物資留給村子。」
維恩看著驚呆的兩個老人。
「地脈剛恢復。種莊稼需要時間。你們得熬過這段日子。」
洛因看著這堆小山一樣的物資。
手裡的木拐杖「啪嗒」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在魔大陸,糧食比金幣還要珍貴。
這麼多乾淨的白面和肉,足夠全村人吃上好幾年。
他雙腿一彎。就要跪下道謝。
維恩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沒讓他跪實。
「走了。」
維恩轉身。推開樹屋的木門。
只留下兩個激動得說不出話的老人。
告別了熱情的岳父岳母。
幾百個米格路德族的村民站在村口。
水藍色的頭髮在紫色的風中飄動。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注視著這支龐大的車隊。
洛卡里站在最前面。揮著手。笑得比花還燦爛。
那架勢,活像送新婚小兩口出門遠行。
車隊重新駛入荒原。
簡易板車的木輪碾過紫色的砂礫。發出單調的咯吱聲。
隊伍在村里休整了一晚,吃飽了飯。士氣恢復了不少。
瑞傑路德走在最前面。骨質三叉戟扛在寬闊的肩膀上。
基列奴和愛麗絲分列左右兩翼。
愛麗絲手裡拿著木劍,不時警惕地張望四周。
魔大陸的風依然帶著刺鼻的硫磺味。
維恩走在隊伍中央。
雙手插在黑色的風衣口袋裡。步伐平穩。
隨著車隊越走越遠,漸漸脫離了米格路德村的庇護範圍。
周圍的地形開始變得起伏不定。
巨大的黑色岩柱像獠牙一樣錯落在平原上。擋住了遠處的視線。
維恩突然停下腳步。
皮靴踩在砂礫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音。
淡藍色的六眼在眼眶裡緩緩流轉。
他抬起頭。
視線越過幾座高聳的黑色岩山。穿透了灰濛濛的瘴氣。
在前方五里外的狹窄隘口處。
環境裡的游離魔力不再是無序的散亂狀態。
幾股龐大且凝實的殺氣。
正在那片亂石堆里安靜地匯聚。
沒有魔物的狂躁和腥臭。
這是訓練有素的埋伏。懂得隱匿呼吸,懂得收斂殺意。
這些殺氣像幾條淬毒的鐵鏈。目標非常明確。
死死鎖定了維恩這支浩浩蕩蕩的人類車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