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馬發出一聲長嘶。
保羅死死勒住韁繩。粗糙的麻繩在鐵手套上勒出深深的印子。
馬蹄在白石板上擦出幾道火星。
他連馬鐙都沒踩,直接翻身躍下。
皮靴落地,腳下一軟。他踉蹌了兩步,連滾帶爬地沖向那輛破木板車。
「塞妮絲!」
保羅的嗓子全啞了。像是在粗糙的砂紙上狠狠磨過。
他不管不顧地撲過去。鐵甲撞在木板車邊緣,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一把將塞妮絲和她懷裡的諾恩死死抱進懷裡。
塞妮絲手裡的羊毛毯掉在地上。沾了灰。
她把臉埋在保羅滿是胡茬的頸窩裡,放聲大哭。
保羅的眼淚順著髒兮兮的臉頰往下砸。滴在塞妮絲的後背上。
他沒有像原著里那樣借酒消愁。
大轉移那天,他被金光裹挾著砸在米里斯大陸的荒野上。
他沒瘋。也沒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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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親眼看著維恩在庭院裡用鮮血畫陣。看著那層藍色的空間護罩拔地而起。
有維恩那個比魔神還離譜的大兒子在,保羅心裡有底。家裡人絕對死不了。
他直接跑去神聖國首都。憑著劍神流的底子,拼命殺魔物立軍功,硬生生擠進了米里斯神聖騎士團。
他要借用國家機器的情報網,去把他的老婆孩子找回來。
保羅鬆開塞妮絲。
粗糙的手套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泥印。
他又轉身看向旁邊的莉莉雅和愛夏。
莉莉雅紅著眼眶,微微欠身。
保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嘴唇抖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接著,他的目光越過人群。
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維恩,還有縮在黑鐵鍋後面的魯迪。
保羅張開雙臂。大步跨過去。
「維恩!魯迪!老子的好兒子們!」
魯迪從黑鍋底下拉出雙腿。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醞釀情緒。
三十多歲的老光棍靈魂,深知這時候該怎麼表演。
只要哭得夠慘,就能博取同情。說不定保羅一感動,這口沉重的黑鍋就不用他背了。
魯迪撇著嘴。眼眶擠出兩滴眼淚。伸出雙手準備迎接這個感人的擁抱。
保羅張著雙臂,帶著一身汗味和鐵皮的腥味撲了過來。
維恩站在原地。
看著撲過來的保羅,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右腳腳尖點地,身子往左側輕輕一偏。
動作極快。乾淨利落。
保羅撲了個空。
強烈的慣性帶著他往前沖了兩步,直接撞在張開雙臂的魯迪身上。
「砰。」
兩人咕嚕嚕滾倒在路邊的草地里。壓斷了一大片野草。
「一身馬糞味。」
維恩伸手捂住鼻子。滿臉嫌棄。
他拍了拍黑色呢子大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離我遠點。剛換的衣服。」
保羅吐出一嘴的草籽。從地上爬起來。
魯迪被壓得直翻白眼。後背重重磕在黑鐵鍋上,疼得直抽冷氣。
保羅尷尬地抓了抓亂糟糟的褐色頭髮。
鐵手套敲在頭盔上,噹噹作響。
他不覺得生氣。自己這個大兒子從小就這副冷冰冰的德行,他早就習慣了。
對面的米里斯騎士團看傻了眼。
中隊長舉著十字劍。劍尖還指著瑞傑路德的方向。
他看了看抱頭痛哭的女眷,又看了看自己手底下這個向來玩命的軍官。
「保羅!你腦子進水了?」
中隊長扯著嗓子大吼。口水噴在風裡。
「這些難民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魔族異端為什麼在這!」
保羅大步走到中隊長面前。
一把按下他手裡的十字劍。
精鋼劍刃摩擦手套,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什麼異端。把劍收起來。」
保羅一巴掌拍在中隊長的肩膀上。力氣大得讓對方一個趔趄。肩甲咔啦作響。
「這全是我家裡人!」
他轉過身,手往維恩的方向用力一指。
下巴高高揚起。臉上的胡茬都在得意地發抖。
「看清楚了!」
「這就是我跟你們天天提的,那個四歲就能瞬發水王級魔法的天才兒子!」
他拍著自己的鐵胸甲。砰砰直響。
「老子的長子!」
周圍的騎士們面面相覷。
長槍往回收了幾寸。機括緊繃的重弩也慢慢低了下去。
他們天天聽保羅在軍營里吹牛,說自己兒子是米里斯神明轉世。
大家平時只當他想家想瘋了。
現在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
銀髮。藍眼。
四歲的小身板站在這群流亡者最前面。
哪怕面對幾十把重弩,連呼吸都透著一股壓不住的上位者氣場。
連那個看著就讓人腿軟的斯佩路德族魔族,都老老實實地站在他身後當護衛。
中隊長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滑動。
視線在維恩和瑞傑路德之間來回掃。
「保羅……你拿腦袋擔保他們沒問題?」
「廢話。」保羅咧嘴大笑。露出一排白牙。
「我兒子帶的隊伍。能有什麼問題。真出了事算我的。」
緊張的對峙氣氛被保羅這通插科打諢攪得稀碎。
長槍收起。十字劍回鞘。
車隊裡的平民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幾個累壞的婦人直接癱坐在白石板上。大口喘氣。
保羅轉過身。
他這才開始仔細打量這支龐大的車隊。
幾百號羅亞鎮的難民。幾十輛裝滿沉重木箱的板車。
隊伍里有全副武裝的商會護衛。
有黑皮獸人劍王基列奴。
有縮在雜物車上探頭探腦的貓狗獸耳娘。
最後面那個斯佩路德族的戰士,更是讓他心底直發毛。
保羅的眼皮跳了兩下。
他知道維恩厲害。但這也太離譜了。
帶著這麼大一家子人,橫穿了兇險萬分的魔大陸,還收編了這麼多只在傳說里聽過的狠角色。
老父親的自尊心突然像發酵的麵團一樣冒了出來。
他現在可是米里斯騎士團的正式小隊長。手底下管著好幾十號正規軍。
大轉移之前他在家裡抬不起頭。
現在到了他的地盤,總得拿出點當爹的威嚴。
保羅雙手叉腰。
鎧甲葉片卡啦作響。
他走到維恩面前。努力挺直腰板,想讓自己顯得比四歲的兒子更高大一些。
「臭小子。幹得不錯。」
保羅咳嗽兩聲,拿捏著長輩的腔調。
他指了指身後的聖劍街道,又指了指那幾十輛破板車。
「不過嘛。」
保羅揚起下巴,大拇指重重敲著自己的胸甲。
「這可是米里斯神聖國。規矩多得很。」
「這裡是老子的地盤。」
他伸出那隻帶著鐵手套的手,想去拍維恩的肩膀。
「到了米里斯,就得聽老子的指揮了!」
風從白石板路上吹過。
吹得路邊的防風樹嘩啦作響。樹葉打著旋落下。
維恩沒有躲保羅的手。
他只是緩緩抬起眼皮。
淡藍色的六眼瞬間降溫。
冷得像兩潭封凍萬年的冰湖。看不到任何情緒的波瀾。
空氣里的溫度驟降。
保羅的手僵在半空。距離維恩的肩膀只有一寸。
指節發僵。再也拍不下去。
維恩看著他。
薄薄的嘴唇微動。
聲音平淡如水,卻重如千鈞。
「父親,看來你還是沒長記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