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騰的黑色陰影吞噬了地面的紅褐色碎石。
像是一鍋熬得過於濃稠的瀝青，表面不斷鼓起又破裂的巨大氣泡。
空氣里瀰漫起一股陳舊死水的澀味。
虛空中那聲「咔噠」的機械咬合聲，蓋過了峽谷里呼嘯的風。
一隻慘白色的巨大骨手從陰影里探出。
五根粗壯的骨節死死扣住干硬的紅岩。
指骨發力，地面被抓出五道深深的溝壑，石粉簌簌地往下掉。
一尊面容詭異的白骨巨人，緩緩從陰影深處升起。
慘白的骨質面具遮住了它的臉。
右邊小臂上，向外延伸出一截流轉著暗光的退魔之劍。
魔虛羅。
這尊龐大的身軀像是一堵慘白的城牆，嚴嚴實實地擋在維恩面前。
巨大的影子投射下來，將維恩整個人罩在裡面。
龍神停下了合十的雙手。
剛剛在掌心匯聚的魔力，因為主人的分神而悄然散去。
他盯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白骨巨人。
脖頸處的銀色鱗片刮擦著破爛的衣領，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沒有廢話。
龍神右腳猛地踩碎地面的岩層，身體前傾。
他放棄了消耗巨大的「龍門」，選擇直接抹殺這個透著邪氣的召喚物。
聖劍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刺眼的白線。
光之太刀。
劍神流最基礎也是最致命的拔刀術。
在聖龍鬥氣的加持下，這一劍的速度超越了聲音。
白色的劍芒瞬間跨越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哧——」
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響起。
魔虛羅連揮劍格擋的動作都沒做完，劍芒就已經切開了它的胸膛。
大片的白色骨渣混著灰黑色的體液，向後方噴濺。
一道深可見骨的巨大裂痕，斜跨了魔虛羅的整個胸腔。
蒼白的肋骨被整齊地切斷，裡面跳動的暗色內臟暴露在空氣里。
體液滴在紅石灘上，冒出刺鼻的白煙。
龍神保持著揮劍的姿勢。
他大口喘出肺里的濁氣，胸膛劇烈起伏。
握劍的右手虎口崩裂得更深了，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滴。
他盯著魔虛羅胸前那道致命傷。
不管是什麼召喚物，受到這種程度的破壞，維持身形的魔力早就該崩潰了。
龍神緊繃的後背剛想放鬆一點。
「咔噠。」
清脆的轉動聲。
魔虛羅頭頂那個白色的八握劍法陣，順時針轉動了一格。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沉重的鋼釘，順著龍神的耳朵直接扎進腦子裡。
魔虛羅胸前那道巨大的裂痕，突然像活物一樣蠕動起來。
斷裂的骨骼迅速生長、對接。
灰白色的肌肉纖維像紡織機上的棉線，瘋狂交織。
短短一秒鐘。
那道深可見骨的致命傷，完全癒合。
不光是癒合。
新長出的皮膚表面，迅速浮現出一層暗灰色的角質層。
角質層帶著金屬般的冷光，嚴絲合縫地覆蓋了它整個胸膛。
龍神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額頭上的冷汗滑進眼睛裡，殺得眼球生疼，他連眨眼都沒顧上。
他雙手握緊聖劍，腰部扭轉，再次斬出一道光之太刀。
同樣的力道，同樣的死角。
白色的劍芒狠狠劈在魔虛羅胸前的那層角質層上。
「當！」
一聲洪亮的金屬撞擊聲。
火星四濺。
無堅不摧的光之太刀，在角質層上留下了一道白印，隨後直接崩碎成漫天光點。
魔虛羅龐大的身軀連晃都沒晃一下。
它適應了劍神流的斬擊。
退魔之劍帶著沉悶的風聲，當頭砸向龍神。
龍神舉劍橫擋。
沉重的力道壓得他雙膝微彎，腳下的紅土再度下陷。
他咬破了舌尖，強烈的鐵鏽味刺激著神經。
劍神流無效。
他立刻改變了架勢。
水神流·流轉。
龍神手腕翻起一個詭異的角度，卸開了退魔之劍的重壓。
劍刃順著骨劍的邊緣滑過，他側身上前，劍尖直刺魔虛羅的膝關節。
水神流講究借力打力，專攻破綻。
「咔噠。」
法陣轉動了第二格。
魔虛羅原本僵硬的膝關節，突然以一個完全違背生理結構的角度彎折。
它躲開了這一劍。
同時，它粗壯的小腿像一根鋼鞭，順著龍神的劍勢狠狠抽了過來。
龍神躲避不及，只能用覆滿龍鱗的左臂硬擋。
「砰！」
他被抽得雙腳離地，往後滑出去五六米。
左臂的骨頭隱隱作痛。
龍神沒有任何停頓。
他順勢在地上翻滾，抓起一把紅色的沙土，混著鬥氣灑向魔虛羅的面部。
北神流·奇襲。
同時，他從破爛的大衣下擺里抽出一把漆黑的短刀。
短刀帶著破空聲，精準地扎向魔虛羅的右眼。
「咔噠。」
法陣第三次轉動。
短刀扎在魔虛羅的眼窩上，連一層皮都沒刺破，直接熔化成了一灘鐵水。
它的速度變快了。
原本笨重的白骨身軀，此刻靈活得像是一隻巨大的貓科動物。
它完美地預判了北神流的所有刁鑽走位。
龍神的呼吸徹底亂了。
肺里像是在拉破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火燒般的刺痛。
他換了四種流派。
打出了十幾次殺招。
每一次攻擊，只要沒能一擊斃命，那個白色的法陣就會轉動一格。
然後，眼前這個怪物就會變得更硬、更快。
它身上的角質層越來越厚，關節的構造越來越詭異。
它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解析並免疫他所有的攻擊手段。
龍神揮出一劍，砍在魔虛羅的小臂上。
聖劍不僅沒能留下傷口，反而被一股反震力彈開。
虎口的鮮血在半空中甩出一道紅線。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龍神的腳底直衝天靈蓋。
幾百次輪迴。
無數場生死搏殺。
他遇到過各種強敵，甚至被肢解過。
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讓人感到無力。
這根本不是在戰鬥。
這是在給對方餵養數據。
除了面對那個人神，龍神第一次在一個生物身上，嘗到了絕望的味道。
苦澀，冰冷，讓他的肌肉開始發僵。
魔虛羅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龐大的身軀瞬間貼近龍神面前。
退魔之劍高高舉起。
龍神憑藉本能，將聖劍架在頭頂。
魔虛羅卻沒有劈下骨劍。
它猛地側過身，左邊那個沙包大的白骨拳頭，撕裂了空氣。
拳頭上裹著一層厚重的暗灰色角質。
像是一顆從天而降的隕石，狠狠砸在龍神的胸膛上。
「咚！」
戰鼓般的巨響。
聖龍鬥氣在這純粹的物理重壓下，像碎玻璃一樣炸開。
龍神胸前的肋骨發出一陣清脆的斷裂聲。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殘影，倒飛而出。
直接砸在百米外的紅褐色岩壁上。
「轟隆隆——」
成噸的岩石垮塌下來。
龍神被深深地砸進了岩壁內部，無數碎石將他徹底掩埋。
大量的紅塵騰空而起，瀰漫了半個峽谷。
戰鬥結束得毫無懸念。
魔虛羅緩緩收回左拳，直立起身子。
頭頂的法陣停止了轉動。
維恩從後方的陰影里走出來。
他拍了拍風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走到魔虛羅身邊，雙腿微屈，輕輕一躍。
他穩穩地落在魔虛羅寬闊的白骨肩膀上。
風吹散了峽谷里的沙土。
維恩單手插在口袋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遠處那堆垮塌的岩石。
碎石堆里，龍神艱難地推開一塊巨岩，半跪在地上。
他大口吐著血，握劍的手無力地垂在身側。
維恩偏了偏頭，看著狼狽的龍神。
聲音順著冷風飄了過去。
「你的所有攻擊模式，都已經被它看穿了。」
維恩眼眸低垂，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定理。
「還要繼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