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的大腦一片空白。
帆布包從她肩頭滑落,「吧嗒」一聲砸在沙土地上。
粗糙的綁繩散開了。兩件打著補丁的麻布襯衫滾出來,沾上了地面的紅泥。半塊硬邦邦的黑麵包骨碌碌滾進水坑裡。
維恩鬆開手。
他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
夜風吹過來,灌進愛麗絲敞開的領口。她打了個冷戰。
耳垂燙得像是剛從火爐里夾出來的鐵塊。那句話帶著熱氣,直往她腦殼裡鑽。
維恩沒再碰她。
右手伸進風衣內側,掏出一本泛黃的羊皮冊子。
他隨手一扔。冊子落在愛麗絲腳邊的襯衫上。
「翻翻看。」
愛麗絲蹲下身。
手指還在發抖。她抓住羊皮冊子的邊緣,拿起來。
封面上沒有字。翻開第一頁,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經絡走向圖。紅色的墨水標記著幾個特殊的節點。
維恩轉身,走向營地另一頭的獸皮帳篷。
皮靴踩在碎石上,沙沙作響。
他抬腳,踢在帳篷的承重木棍上。「砰」的一聲悶響。
帳篷里傳出一聲野獸的低吼。
門帘被猛地掀開。基列奴光著腳竄了出來,手裡倒提著那把寬刃大劍。
看清是維恩,她夾緊了毛茸茸的尾巴。
把大劍插回後背的劍鞘,她單膝跪下。
「起來。」維恩指了指愛麗絲手裡的冊子。「龍神那裡換來的古方。古代鬥氣強化法。」
基列奴獨眼圓睜。
「比你們練的那些破爛貨強點。」維恩走到篝火殘骸邊,踢了一腳死灰。
維恩走向愛麗絲。
彎腰,拔出那把扎在土裡的紅木練習劍。
他在手裡掂了兩下。木頭很輕,重心偏向劍柄。
維恩看向基列奴。
「你們練劍神流,講究一擊必殺。速度快,爆發高。」
他把木劍平舉在胸前。「但在我眼裡,你們的發力方式全是漏洞。」
湛藍色的眸子在夜色里泛著微光。
「小腿肌肉收縮,鬥氣從腰椎往上頂,最後經過手腕。」維恩隨口報出基列奴的揮劍習慣。
「骨骼摩擦損耗了一成,肌肉纖維拉扯浪費了兩成。」
「揮出一劍,中間魔力流失了三成。全靠蠻力硬砸。」
基列奴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她從來沒被人把老底揭得這麼幹淨。劍神流的秘技,在這個男孩嘴裡就像是隨處可見的破爛。
維恩沒擺起手式。
他握著劍柄。食指在劍格上輕輕敲了一下。
一抹微弱的純藍色光芒,從他指尖順著木紋蔓延。那是「蒼」。
木劍周圍的空氣瞬間扭曲。
光線經過劍刃,發生了詭異的折射。就像是給木劍鍍上了一層深藍色的琉璃。
「看好了。」
維恩隨手往前一揮。
沒有破空聲。沒有劍氣呼嘯。
就像是拿木棍趕走一隻蒼蠅一樣隨意。
遠處的夜幕下,有一座凸起的紅岩山頭。
無聲無息地錯位了。
上半截山峰順著一道平滑的切口,緩緩往下滑落。切面光滑得像鏡子。
「轟隆——」
幾秒鐘後,山體砸在地面的悶響才傳過來。
大地的震顫順著腳底板傳到營地。帳篷的木架子跟著抖了兩下。
一大片紅色的煙塵在遠處升起,擋住了星光。
基列奴的呼吸停住了。
冷汗順著她深色的脖頸往下淌,滴在鎖骨上,涼透了。
那不是劍氣。那是純粹的空間斷層。
用一把破木劍,斬斷了空間。
她膝蓋一軟,雙膝砸在沙地上。
粗糙的石子硌破了皮,她沒吭聲。
雙手撐在地上,頭重重地磕下去。
「教我……」基列奴的聲音發乾,像是幾天沒喝水。「維恩少爺,求您教我。」
愛麗絲死死攥著手裡的羊皮冊子。
羊皮被她捏出了深深的指甲印。
去劍之聖地?找劍神?
她腦子裡那個天下第一的劍神影子,跟遠處那座被削平的山頭比起來,碎成了渣。
連山都能切開的劍法,就在自己眼前。
還去找什麼老頭子。
愛麗絲咬破了嘴裡的血泡。猛地站起來。
她把地上的散落衣服胡亂塞回帆布包,一把踢進自己的帳篷里。
「我留下。」她抬頭看著維恩,紅色的頭髮亂糟糟的。
「我就待在你身邊練。那個什麼劍神,不去了。」
維恩把木劍扔回給她。
木劍在半空中翻了兩圈,愛麗絲慌亂地接住。
「明天早起加練。」
維恩轉身走向白色的主帳篷。門帘掀開,背影消失在裡面。
清晨。
赤龍下顎的濃霧還沒散乾淨。
魯迪頂著兩個黑眼圈從馬車裡鑽出來。昨晚被龍神嚇破了膽,他一宿沒睡。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峽谷盡頭的那座紅岩山頭不見了。
切面平整得發亮,反射著慘白的晨光。
「那是地震了嗎……」魯迪吞了口唾沫,兩腿又開始發軟。
他縮回馬車邊,鑽進被窩裡死活不肯出來。
空地上。
愛麗絲早就換好了輕甲。
她手裡拿著那本羊皮冊子,照著上面的經絡圖,一板一眼地揮舞著木劍。
沒有胡亂劈砍。
她按照維恩昨晚說的,試著控制小腿的肌肉發力。
很難。
習慣了劍神流的爆發,現在要精細到每一根肌肉纖維。
揮了不到二十劍,她就累得滿頭大汗。
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干硬的泥土上。
她甩了甩髮酸的胳膊,繼續揮出第二十一劍。
基列奴在旁邊指點。
這位獸族劍王現在比愛麗絲還要虔誠。
她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魔力流動的軌跡,嘴裡念念有詞。
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後繃得筆直。
維恩靠在主馬車的車轅上。
手裡捏著一塊烤脆的白麵包,慢條斯理地撕著吃。
麵包屑掉在風衣上,他隨手撣掉。
看著一大一小兩個女人在那裡較勁,他沒去插手。
路鋪好了,能不能走出來看她們自己。
保羅帶著黑狼之牙的舊部,把營地收拾乾淨。
報廢的馬車被丟在路邊。
艾莉娜麗潔抱怨著紅塵弄髒了她的皮甲。塔爾韓德不知從哪套來了幾匹耐力極好的角馬。
車隊重整旗鼓。
車輪重新滾動。
碾過赤龍下顎的碎石,發出單調的隆隆聲。
隊伍朝著西北方向進發。
時間一天天過去。
窗外的景色慢慢變了。
乾裂的紅岩越來越少,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抹抹生機勃勃的翠綠。
空氣里的乾熱被微涼的濕氣取代。
風吹進車廂。
帶走了一直縈繞在鼻尖的焦糊味和硫磺味。
取而代之的,是青草的清香和一點泥土的腥氣。
阿斯拉王國的地界,快到了。
寬闊的碎石路變成了平整的青石板大道。
路邊開始出現成片的小麥田和農舍。
阿斯拉王國是這片大陸上最富饒的國家,連路邊的雜草都長得比別處茂盛。
偶爾有幾頭耕牛在田間慢吞吞地嚼著草根。
馬車車廂里。
維恩靠著天鵝絨軟墊,閉目養神。
車廂輕微顛簸。
維恩掛在腰間的皮帶上,亮起一陣急促的紅光。
光芒透出風衣的下擺,在車廂的地板上打出一圈跳動的紅斑。
維恩睜開眼。
伸手探進風衣內側的暗格。
掏出一塊巴掌大的傳訊魔晶。
魔晶表面布滿了紅色的魔力迴路,此時正瘋狂閃爍著,頻率極快。像是一顆即將爆炸的炸彈。
這是留給阿斯拉王國暗線的單線聯繫工具。
維恩大拇指按在魔晶的陣眼上。
魔力注入。
紅光猛地一閃。
魔晶里直接炸開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聲音全破了,透著一股走投無路的嘶啞和絕望。
背景音里全是兵器碰撞的慘烈巨響。
「維恩閣下!救命!」
路克的嘶喊聲穿透了魔晶,在車廂里迴蕩。
「公主殿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