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百上千隻赤砂巨蠍像暗紅色的潮水。
鉗子在半空中揮舞,互相碰撞。
甲殼刮擦的沙沙聲連成一片,蓋過了乾澀的風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愛麗絲光著腳踩在沙地上。
腳趾死死扣住鬆軟的黃沙。
她雙手握著精鋼大劍,劍尖斜指著地面。紅色的雙眼死死盯著最前面那隻體型最大的蠍子。
她舔了下發乾的嘴唇。
胸腔里的心臟怦怦直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劍柄上的皮帶被她捏得嘎吱作響。
洛琪希坐在駱駝的兩個駝峰之間。
她一把扯下頭頂那頂礙事的法師帽,扔在駝峰的軟墊上。
水藍色的魔杖高高舉起。
藍色的短髮被魔力激盪的氣流吹得亂飛。
她閉上眼。
乾澀的嘴唇快速翻動。短促的音節從嘴裡蹦出來。
周圍空氣里那點可憐的水元素,被強行抽離、匯聚。
法杖頂端的藍寶石亮起刺眼的光芒。廣域水魔法的成型只差最後半秒。
「坐下。」
維恩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
平淡,懶散。沒帶一點面對獸潮的緊張感。
愛麗絲愣了一下。
剛要發力的雙腿一軟,差點一頭栽進沙子裡。
洛琪希的咒語卡在喉嚨里。
她猛地睜開眼,一口氣沒喘勻,捂著胸口連咳了兩聲。法杖上的藍光閃爍兩下,「噗」地滅了。
維恩靠在駱駝背後的行囊上。
他連手都沒從風衣口袋裡抽出來。
只是換了個姿勢,右腿搭在左腿上。
無下限術式的透明屏障原本只罩住三人兩騎。
維恩意念微動。
排斥的範圍瞬間擴大。
一圈肉眼看不見的扭曲空間,以馬車為圓心,向外猛地推出去五米。
最先撲上來的是十幾隻巨蠍。
它們揮舞著帶有劇毒的尾針,凌空躍起。
暗紅色的龐大身軀遮住了頭頂毒辣的陽光。
下一秒。
巨蠍撞上了屏障的最外緣。
沒有沉悶的撞擊聲。
沒有被彈飛的畫面。
那層屏障不是一堵牆,而是被強行拉扯到無限長的空間斷層。
「噗嗤。」
令人作嘔的悶響在半空中炸開。
最前面那隻巨蠍的暗紅色甲殼,像是被兩塊看不見的巨大鋼板狠狠夾住。
堅硬的外殼連半秒鐘都沒撐住。
直接向內凹陷、碎裂。
綠色的汁液從甲殼縫隙里狂噴而出。
緊接著是它的內臟、足肢、毒針。
在一股蠻橫無理的空間扭曲力下,被瞬間揉成了一團看不出原形的綠色肉泥。
這只是一隻。
後面跟著的幾百隻巨蠍,像是不怕死的飛蛾,前仆後繼地撞向那圈擴大的屏障。
「咔嚓!噗嗤!」
甲殼碎裂的聲音和血肉被碾壓的動靜,密集得像是在放一掛劣質鞭炮。
綠色的黏液在半空中炸成一團團血霧。
還沒等這些腥臭的汁液落到屏障上。
無下限的斥力就將它們連同碎肉一起,無情地推向更遠處的沙地。
滾燙的黃沙被綠色的體液澆透。
冒出刺鼻的白煙。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腐爛樹葉和強酸混合的味道。
洛琪希大張著嘴。
手裡那根水藍色的魔杖噹啷一聲掉在沙地上。
她忘了去撿。
呆呆地看著前方那堵由碎肉和綠血組成的「牆」。
這根本不是在戰鬥。
這是單方面的屠宰場。
那些在傭兵公會裡被標為高危級別的赤砂巨蠍,連靠近維恩五米之內都做不到。
「繼續走。」
維恩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腳尖輕輕踢了一下身下那頭駱駝的肚子。
雙峰駱駝早就被嚇得屎尿齊流。
跪在沙地上直打哆嗦,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但無下限術式包裹著它。
一股柔和的引力硬生生把它從沙地上託了起來。
強迫它邁開四蹄,往前走。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
速度不快,穩穩噹噹。
無形的屏障變成了沙漠裡最無解的全自動清道夫。
維恩坐在駱駝上,看著天邊的沙丘。
看都沒看那些瘋狂撲上來的怪物。
巨蠍的智商很低。
它們只憑著對活物的嗜血本能,源源不斷地從沙層底下鑽出來,湧向隊伍。
然後撞上屏障。
變成一灘綠泥。
碎肉和殘肢在屏障外側堆成了小山。
駱駝每往前走一步,屏障就把這座屍山往兩邊推開。
黃褐色的沙漠裡。
被硬生生犁出了一條足有十米寬的綠色血路。
路面上鋪滿了碎裂的暗紅色甲殼和粘稠的毒液。
後面的巨蠍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沖。
無下限術式來者不拒。
來多少,絞碎多少。
愛麗絲站在沙地上。
看著眼前這台全自動絞肉機。
她握著大劍的手鬆開了。精鋼長劍「啪嗒」一聲掉在腳邊。
肩膀垮了下來。
「沒勁透了。」
愛麗絲嘟囔了一句。
她彎腰撿起大劍,胡亂插回背後的劍鞘里。
光著腳走回軟皮墊子上。一屁股坐下。
她看了看剛才被自己扔在地上的銀色果盤。
紫色的葡萄沾滿了沙子,冰殼早就化了。
愛麗絲煩躁地抓了抓紅色的長髮。
連個出劍的機會都沒有。這算哪門子的歷練。
洛琪希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她嘆了口氣。
認命地彎腰撿起自己的魔杖,拍掉上面的沙土。
重新爬回兩個駝峰之間。
從行囊里翻出那本羊皮紙地理書,鋪在腿上。書頁上的字卻一個都看不進去。
絞殺還在繼續。
半個多小時過去了。
周圍的沙丘已經被暗紅色的甲殼碎屑徹底覆蓋。
綠色的體液匯聚成一條條小溪,順著沙丘的背風坡往下流。
濃烈的酸臭味熏得駱駝不停地打噴嚏。
魔物的本能終於戰勝了嗜血的衝動。
死亡的數量超過了一個臨界點。
巨蠍群崩潰了。
最外圍的幾隻巨蠍突然停下腳步。
巨大的鉗子在半空中揮舞了兩下,像是無頭蒼蠅一樣轉了幾圈。
緊接著。
它們調轉方向。
六條長腿在沙地里瘋狂刨動。揚起大片黃沙。
一頭扎進滾燙的沙底。
潰敗像傳染病一樣在蠍群里蔓延。
成百上千隻剩下的巨蠍,再也顧不上攻擊。
它們互相踩踏,拼命挖掘著身下的沙土。只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
甲殼摩擦的刺耳沙沙聲,從雜亂變得急促,最後迅速遠去。
不到兩分鐘。
視線所及的沙丘上,再也看不到一隻活著的巨蠍。
只有滿地的綠色肉泥和殘肢。
在烈日的暴曬下,散發著刺鼻的焦臭。
風重新颳了起來。
捲起黃沙,試圖掩蓋這片慘烈的屠宰場。
空氣里恢復了死寂。
只有駱駝沉重的呼吸聲,和蹄子踩在粘稠體液上的吧唧聲。
維恩坐在駱駝背上。
他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脖頸。骨節發出兩聲脆響。
視線掃過前方一片狼藉的沙谷。
湛藍色的眼眸里,六眼的微光漸漸散去。
突然。
維恩的視線停住了。
他拉了一把手裡的韁繩。
無形的引力撤銷。
兩頭駱駝如蒙大赦,立刻停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前方幾十米外的地方。
原本平整的沙丘底部,被巨蠍群挖出了一個巨大的漏斗形沙坑。
坑底的沙子因為滲入了大量的綠血,變成了噁心的墨綠色。
在那個沙坑的邊緣。
半埋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大半個身子都陷在鬆軟的黃沙里。
身上的衣服破損得嚴重。幾條勉強能蔽體的布料,被暗紅色的血塊粘在皮膚上。
大片白皙的肌膚暴露在毒辣的陽光下。
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傷痕。
有刀劍的劃傷,也有明顯的毒針穿刺孔。
傷口周圍的皮肉呈現出一種中毒的烏青色。
她一動不動地趴在那裡。
不知死活。
最扎眼的,是她頭部的特徵。
一頭金色的捲髮被沙土糊成了一縷一縷。
在頭髮里。
兩隻長長的、尖端帶著一抹金色的精靈耳朵。
在渾濁的黃沙中,格外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