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藍色的光斑在半空中慢慢變淡。
最後化作一片細碎的螢光，徹底散盡。
幽暗的地下石室里，沒有留下一絲白痕。
那頭龐然大物依舊盤踞在黑鐵大門前。
暗紫色的晶體龍鱗上，別說裂縫，連一點冰霜的白氣都沒沾上。
鱗片表面流轉著一層詭異的油光，把最後一點水屬性魔力吞得乾乾淨淨。
洛琪希站在鐘乳石柱旁邊。
臉色慘白。一點血色都沒留下。
她抓著水藍色魔杖的手指，骨節凸起。
因為用力過度，手指關節處泛著病態的青白。
乾澀的喉嚨上下滑動。咽下了一口發苦的唾沫。
「沒用……」
洛琪希的聲音打著顫。聲帶像是被粗糙的砂紙磨過。
「我的冰霜爆破，連最外層的鱗片都打不穿。」
她往後退了半步。皮靴踩在水窪里，濺起幾滴髒水，弄髒了法師袍的下擺。
她是個水王級法師。
剛才那一擊，抽乾了她體內近兩成的魔力。
換作外面的高階魔物，早該被炸成一地碎冰渣了。
但眼前這頭九頭魔石龍，連皮都沒破。
不僅沒破，那層紫色的龍鱗甚至把魔力直接化解了。
「是絕對魔法免疫。」
洛琪希咬住下嘴唇。牙齒啃破了干皮，一絲鐵鏽味滲進嘴裡。
她攥緊魔杖，手心裡全是滑膩的冷汗。
「物理防禦堪比精鋼，又自帶魔法免疫的龍鱗……這根本沒法打。」
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呼吸變得又短又急。胸腔里一陣發悶的刺痛。
保羅躺在後方的青石板上。
他剛咳出一口帶血的濃痰。
聽到洛琪希的話，他雙手摳著地磚縫隙，硬生生撐起上半身。
「維恩！別硬撐了！」
保羅大吼。牽扯到背上的傷，疼得五官扭曲。
「魔法沒用！這怪物的殼連我的大劍都砍不進去！」
他指著那頭正在晃動腦袋的巨龍，手指抖得厲害。
「咱們先撤！想辦法找破甲的魔導具再來！」
維恩站在火燒過後的焦黑地面上。
沒回頭。
背對著保羅和洛琪希。
黑色的風衣下擺在硫磺風中輕輕飄動。
他聽著保羅嘶啞的叫喊，聽著洛琪希急促的喘息。
他偏了偏頭。
「免疫魔法？」
維恩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聲短促的輕笑。
這聲笑在空曠的石室里很清晰。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散漫。
「那就不用魔法。」
他語氣平淡。
像是在說中午吃麵條不想加蔥花一樣隨意。
九頭魔石龍似乎聽懂了這句挑釁。
九個巨大的腦袋同時壓低。
十八隻血紅色的豎瞳，死死盯住這個不足它一根腳趾高的銀髮人類。
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像是一排重型戰車同時發動引擎。
腥臭的狂風撲面而來。
吹亂了維恩額前的銀色短髮。
維恩動了。
他把一直插在風衣口袋裡的右手，緩緩抽了出來。
衣料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沒有去摸腰間的任何武器。
也沒有擺出什麼複雜的施法手勢。
只是抬起右手，平舉在胸前。
食指和中指緊緊併攏，繃直。其餘三指彎曲扣在掌心。
並指如刀。
湛藍色的眼眸深處，微光流轉。
六眼瞬間鎖定前方那頭龐然大物。
不需要尋找龍鱗的薄弱點。不需要計算魔力的穿透率。
在維恩的視野里。
九頭龍所在的那個位置，被強行拆解成無數個透明的坐標軸。
X，Y，Z。
三維空間的網格清晰地鋪開。
維恩指尖微動。
一抹純粹的空間扭曲之力，在兩根手指的邊緣亮起。
那不是魔力聚集產生的光芒。
而是一道透明的、讓光線發生劇烈折射的空間斷層。
空氣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嘯。
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鋼絲，突然崩斷。
這不是魔法衝擊。
這不附帶任何水火風土的元素屬性。
這是純粹的物理干涉。
直接在空間坐標繫上，畫一條無法癒合的線。
九頭魔石龍的左側第一顆腦袋，正張開血盆大口。
一團熾熱的火光在它喉嚨里醞釀。
準備再次噴吐龍息。
維恩看著那顆龍頭。
右臂沒有大幅度的揮舞。只是手腕下壓。
併攏的劍指，對著那顆頭顱，隨手一劈。
空氣中沒有出現任何驚天動地的氣浪。
也沒有耀眼的劍光。
只有一道無形的波紋，貼著地面一閃而過。
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的捕捉極限。
「嗡。」
極短促的一聲怪響。
九頭龍左側那顆最大的頭顱，動作突然僵住了。
喉嚨里醞釀到一半的火光，瞬間熄滅。
張開的血盆大口還保持著咆哮的姿勢，幾滴粘稠的毒液掛在牙尖上。
下一秒。
一條比頭髮絲還要細上一萬倍的黑線。
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那顆龍頭粗壯的脖頸上。
黑線橫貫了整個脖子。
切開了那層號稱免疫一切魔法的暗紫色晶體龍鱗。
切開了堅韌如精鋼的龍皮。
切開了比鐵柱還要粗的頸椎骨。
一切阻礙，在這條空間斷層面前，全成了擺設。
「噗嗤。」
粘稠的血肉分離聲。
那顆足有馬車大小的巨大龍頭。
順著那條細細的黑線，平滑地脫離了脖頸的基座。
切面光滑得像是一面打磨過無數次的鏡子。連一根倒刺的骨茬都沒留下。
失去了支撐的龍頭，在重力的拉扯下往下墜。
「轟！」
沉重的龍頭狠狠砸在黑色的火山岩地面上。
幾千斤的重量砸得石板粉碎。
碎石亂飛。
巨大的震動順著地面傳到眾人的腳底，震得人腳跟發麻。
直到這顆腦袋落地。
九頭龍的身體才反應過來。
被切斷的脖頸處，像是一個被強行炸開的高壓水泵。
失去了頭顱的壓迫，裡面的血液瞬間失控。
黑色的龍血沖天而起。
血柱噴了足足有三層樓那麼高。
像是一場黑色的暴雨，劈頭蓋臉地灑了下來。
溫熱發臭的龍血砸在石壁上，順著岩石紋理往下淌。
灑在地上的血坑裡，冒出大片大片的白煙。
強烈的腐蝕性把青石板燒得滋滋作響。
空氣里的血腥味濃得讓人作嘔。
洛琪希站在鐘乳石後面。
她大張著嘴，忘記了呼吸。
水藍色的眼睛瞪得滾圓。
手裡的魔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滾進一個水窪里。
保羅撐在地上的雙手一軟，下巴磕在石磚上。
他呆呆地看著那顆掉在地上的巨大龍頭。
大腦徹底停止了思考。
免疫魔法的龍鱗。在那個並起的兩根手指面前，連一層薄紙都不如。
直接被平滑地切了下來。
九頭魔石龍剩下的八顆腦袋，同時僵住了。
緊接著。
一聲悽厲到極點的慘嚎，從八張大嘴裡同時爆發出來。
聲音里充滿了無法理解的恐懼和劇痛。
巨大的身軀瘋狂扭動。
四隻粗壯的爪子在地上亂刨，踩碎了大片的岩石。
長長的尾巴像鋼鞭一樣甩動。
砸斷了十幾根幾人合抱粗的石柱。
石塊轟隆隆地倒塌。
整個地下迷宮都在這頭凶獸的痛苦翻滾中劇烈搖晃。
維恩放下右手。
指尖的那道空間扭曲之力隨之消散。
他甩了一下手腕。
看著前方痛得發狂的怪物，臉上沒有一點得意的表情。
太弱了。切起來手感輕得像是在切空氣。
黑血還在狂噴。
但慘嚎聲只持續了短短三秒。
九頭龍的掙扎突然停了。
那根噴著黑血的斷脖頸，猛地繃直。
平滑如鏡的切口處，黑血突然停止了噴涌。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肉芽翻滾。
無數條暗紅色的肉芽，像是一團亂麻般的蚯蚓。
從切面底下瘋狂地鑽了出來。
它們在空氣里胡亂揮舞、糾纏、縫合。
「喀喀喀——」
一陣沉悶且密集的骨骼生長聲響起。
聽得人胃部痙攣。
白色的骨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肉芽中穿插而出。
迅速構建出頭顱和下頜的輪廓。
緊接著，紅色的肌肉纖維順著骨架攀爬。覆蓋、包裹。
紫色的晶體龍鱗一片片從皮肉里擠出來，相互咬合。
短短一眨眼的功夫。
一顆嶄新的、掛著噁心黏液的巨大龍頭。
瞬間長了出來。
新頭顱上的兩隻血紅色眼睛猛地睜開。
豎瞳里滿是暴虐。
它甩了甩脖子。甩掉上面未乾的黏液。
張開大嘴，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完好無損。
恢復如初。
就好像剛才那道空間斬，只是一場毫無意義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