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市歷二零二六年,中土,古殷地。
韓國,成王六年。
及年末,參宿晦暗,隱約不顯,諸國大旱,多有凶事出,礦石漸稀,於是天下貧。
是年,南齊伐韓。
韓曰:「我無罪。」,南齊:「我蠻夷也。」
次年六月,韓滅,歲大飢,人相食。
——
對於以上種種前因後果,無父無母,出身於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小村莊,被百家接濟著長大的呂元一概不知。
在他的印象里,只記得日子突然就不好過了,可若只是糧食少了,貧困一些,大家忍忍還能過去。
但兵災隨著持續不斷的旱災一同到來,那就不是凡人所能抵抗的了。
村中的大家多半死於亂兵,僥倖逃出去的,也不過繼續結伴踏上了逃荒的路途。
其實他們也沒奢求什麼,只想著能有條活路就好。
可偏偏這個世道,就是找不到活路,哪怕一條。
逃荒路上的流民何止千千萬萬,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但即便如此,即便大家甚至多數都淪落到了吃草、吃土活下去的地步,可還是沒有希望出現。
難民潮有多少,呂元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原本所在的那一股是要去北方討活路。
可北方有活路嗎?
或許有。
但現在,在所有認識的人都餓死了之後,呂元已經不想再去找所謂的活路了。
臨死前,那個看著他長大的青年最後塞給了他半張剩下的餅,這是他在上個路過的無人村落里意外找到的。
本來想著臨死前吃頓好的,但最後思索良久,還是決定留給了呂元。
不止如此,在合上眼前,他還這樣對呂元說:「我的屍體切記不要讓別人搶去。」
呂元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於是在掙扎中,伴隨著夜色拖著他的屍體離開了難民群,換了條無人的道路。
直到看不見那漫長的隊伍後,他才停了下來。
跪坐在那青年的屍體前,他陷入了兩輩子以來,最為艱難的一次心理鬥爭,直到天明,他才終於做出了決斷。
他吃掉了身上存著的樹皮和野草,用儘自己最後的力氣拿起路上的石頭,一直斷斷續續的挖到傍晚。
終於在地上挖出了一個淺淺的小坑,勉強可以把青年的屍體塞進去。
他到底還是做不到去吃人。
哪怕那樣,或許能讓他活下來的機會更大。
次日睡醒後,他終於將青年就地掩埋,並在思索良久後沒有選擇去找難民潮。
呂元隨便選了一條死路,踏上了第二次人生的最後一段路途。
他走啊走,不知道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也許是上天垂憐,在他又餓又渴到頭眼昏花的時候,一條小河出現在他的眼前。
呂元上去喝了個痛快。
用喝水填飽肚子是一種很愚蠢的行為,但到了這個時候他卻也沒有別的選擇。
而就在這時,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看見了他之前的愚蠢行為,竟然又給了他一次活下去的機會。
那是一個比他還小的孩子,應該只有五歲左右,不知道是怎麼一個人走到這裡的。
小河對面,他舉起尖銳的石頭和呂元對峙。
「也許他的父母與長輩都被吃了,所以面對我這樣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大人,他才會這麼恐懼……」
呂元沒有怨他,也沒辦法去恨一個舉著石頭都不穩,明顯餓的比他還要厲害的孩子。
這是個真正的孩子,天災人禍,讓他淪落至此,為了保護自己而這麼做,不是他的錯。
在猶豫過後,眼見他實在餓的要撐不下去,呂元分了一半的餅給他。
那餅硬的比石頭都猶有過之,但泡過水之後,那孩子還是吃的狼吞虎咽。
吃完之後,那孩子大哭了起來,仿佛要將這一路上的委屈都宣洩掉。
「大哥哥,我該怎麼報答你呢?」
「我給你餅,難道是為了貪圖報答嗎?」
那孩子不說話了。
他們就這樣又多活過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那孩子問呂元:「大哥哥,我們該去哪裡找活路呢?」
呂元搖搖頭:「不是我們,是你。」
他給那孩子指了指難民們去的方向:「你往那個方向走吧,那是我之前離開隊伍所走的方向,你是追不上他們的,所以不用怕那些人。」
「跟在他們身後,吃他們剩下來的屍體殘骸,也許能找到活路。」
孩子問他:「既然那裡也許有活路,那大哥哥,你為什麼又要離開呢?」
呂元聞言笑了笑:「那裡也許有活路,可我不想有活路了。」
說完,他走了,走之前他對那孩子最後囑託道:「如果你不想走那邊,走我走的方向也行,如果到後面看到我的屍體,就吃了吧。」
呂元比那孩子要大三歲,那孩子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
吃著路上的野草樹根,呂元又活過了一天,不是他不想早點死,而是餓肚子太難受了。
這時候他已經看不見身後的那孩子了。
可到了中午,他卻又在一處草地里發現了一個奄奄一息的老人。
這個老人不停的喊著餓,餓……
呂元知道,即便這時候餵給他一些東西,他也活不了。
所以他沒有理會,徑直就走了,但走過兩步,他閉上眼睛,流下了眼淚。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回頭了。
取出自己最後的水,把最後剩下的那四分之一張餅徹底泡開了,餵給了那飢餓的老人。
老人最後還是死了。
可呂元心中卻是說不出輕鬆,他實在沒力氣再把老人埋葬了,於是在對他說了抱歉後就走了。
他不知道身後那孩子會不會來找他,也不知道如果他跟來了會不會吃掉那老人的屍體。
這些他真的管不了。
呂元只是慢慢的走著自己人生的最後一段路,這段漫長而痛苦的行途。
到了晚上,他看著出現在眼前左後腿受傷的野狗,不知道是該感嘆老天不想讓他死,還是別的。
他真的很餓,面前的野狗也並不是同類,那麼要不要將它當做自己的最後一餐呢?
人臨走之前,總要吃些好的,不是嗎?
呂元就要下手了,但在捉住那隻野狗後,他只是嘴唇顫抖著,良久都沒有動作。
因為他居然從一隻狗的眼睛裡看到了哀求與眼淚。
他放棄了。
人生的最後一段時間,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呢?
他從自己衣角撕下一塊碎布來,簡單的給那野狗蒙住了傷口。
呂元不知道有沒有用,他只當做個心理安慰,而後放走了那隻野狗。
至於他,則是一人躺在逃荒路上的一棵枯樹下,等待著上天收走他這不知好歹的人的性命。
第二天,天亮了,字面意義上的,他眼前的天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因為有著一位身著白衣,如神似仙般的男子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很久以前,呂元曾從村里老人們談起過仙人的存在。
那時的他以為是民間傳說,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知道那是真的,自己原來是來到了一個有著仙人的世界。
可到了這個時候,一切也沒意義了。
不是仙人救不活他,而是呂元自己不想活了,他終於要餓死了。
那仙人或許是呂元見過最好看的人,笑起來連太陽都為祂而失輝。
他勾起嘴角,遞給了呂元一張餅,那餅看起來就知道鬆軟異常,裡面或許還有肉餡。
可呂元卻沒有伸手去接,不是沒力氣了,是他真的不想去接。
「不想活下去了嗎,為什麼,為什麼如此弱齡就心存死志呢?」
「就算沒有為了自己而生的想法,難道也沒有為了恨而要活下去的意志嗎?」
「不恨那些毀了你家鄉與國家的人嗎?」
「不恨齊國廟堂之上,三言兩語之下就造就了這一切的人嗎?」
「不恨像我這樣高高在上,卻對你們這些凡人的死活視而不見的仙人嗎?」
「如果恨的話,就吃吧,活下來,總會有找我們這些人報仇的機會的。」
但呂元依舊沒有接,他反而反問眼前的仙人:
「為何要恨?」
「怎麼去恨?」
「那些亂兵、逃兵里,既有齊國的,也有韓國的,我該去恨誰?」
「這一路上,救我的,憐我的,既有齊國的,也有韓國的,我該去恨誰?」
「還有,恨您這樣的仙人就更不必了吧,您在山上或天上修行,本就與我們無關,不是嗎?」
聽了前面幾句話,仙人不曾言語,但最後一句話卻讓祂輕聲開口:
「可我們這些仙人有能力去管,我們本可以去阻止。」
呂元還是搖搖頭:「與你無關的事,只是因為你有能力卻沒有去阻止就怨恨,沒有這樣的道理。」
仙人沒有說話,只是在沉默良久後低聲問他:
「那你呢?」
「這一路上,你做的那些,又是因為什麼呢?」
呂元低下頭,而後緩緩給出了答案:「因為我想,只是我想那麼做而已。」
仙人大笑,笑的無比暢快。
祂低頭,溫和的注視著呂元,輕聲開口:「道德在其中矣!」
祂又問呂元:「你想活下去嗎?」
呂元這次沉默了,生存還是死亡,這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有誰不想活著呢?
他的死志堅定,卻也是因為之前久久看不到希望。
而如今希望就在眼前……
最後,呂元還是顫抖著給出了答案:「想。」
他說想,他想活下去。
他還沒有見過這個世界的風景,還沒有真正作為一個完整的人暢快的活過。
他給出了答案,於是仙人便不准他死。
一路上被各種雜物摧殘的身體恢復了健康,那總是發出絞痛的腸胃終於傳來了單純的飢餓。
呂元接過仙人給予的肉餅,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他可以說沒有任何禮儀,再沒有那麼醜陋的吃相。
但仙人卻沒有絲毫嫌棄,甚至伸出手拍了拍他衣衫襤褸的後背,助他消食。
呂元重新找到了作為人活著的滋味,哽咽對仙人道謝。
他說大恩大德無以為報。
仙人卻只是說:「慢點吃。」
呂元以弱齡逃荒至此,受盡苦難,聽到這一聲關心後像個迷茫的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仙人拂去了他臉上的淚水,輕輕的摸了摸他的頭。
臨走前,將一本《社稷主賜吾兒五曜論》塞進了他的懷裡,溫聲說道:
「修成道胎,三百年後我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