嗩吶一出全劇終。
這句諺語在殤國許多地方流傳,甚至在諸國里都有流傳,聽起來似乎是一種調侃,但這句諺語說的其實是一種悲涼,對於生命短暫與脆弱的悲涼。
「……龐扈大善人啊,唉,真是可惜了……」
「……誰說不是呢,自龐家四十年前在此落戶,為這周邊村鎮做了多少善事啊,這樣的首善之家,子嗣卻如此單薄,唉,這可真是……」
「……但也算是天可憐見了,幸好龐扈大善人老來得子,總算是有了血脈傳承,沒有讓這首善之家就此消失,也算是好人有好報了。」
「……唯一可惜的是,大善人的兒子要扶靈回鄉,要將龐扈大善人葬回祖地,聽說是在安國那邊,這路途可就長咯,很可能來回一趟要花上兩三年啊……」
「……這也是沒法的,落葉歸根,不光是我們殤國這麼認為,安國那邊同樣這麼認為,說起來……這到底是什麼聲音啊?從大清早就一直在響,簡直像是,像是……」
「……像是有人在大清早用鈍壞了的木鋸子鋸人,鋸得無比悽厲不說,還伴隨著難以形容的尖叫……對吧?」
「……啊,對對對,這聲音到底是……」
「……聽說是龐扈大善人那老來唯一的兒子正在給他爹吹嗩吶,就是吹得實在是有些……」
整個鎮子都在討論龐扈大善人的生死問題,還有少部分人則在詭異的形容從龐扈大善人宅子裡傳來的刺耳之音。
而被其討論者,此時此刻正在龐家宅邸深處吹著嗩吶……如果說隔得非常遙遠的街道上聽到的只是此而的噪音,那麼在這裡,在這宅邸深處,嗩吶之聲已經化為了某種不可名狀的恐怖之音,仿如吹嗩吶主人前世所看過的一本小說內容那樣,某個不可名狀的樂器團,圍繞著更加不可名狀的混沌大肉塊所吹奏的滅世之音。
「……果然,我對音樂的認知被污染與錨定了,不管我使用任何樂器都無法改變這一點,而且情況正在變得更加嚴重,相比之下,嗩吶反倒是最好聽的了,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
吹奏嗩吶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青年,看著還略顯稚嫩,這似乎就是龐扈大善人那唯一的子嗣。
此時此刻的他並沒有陷入在父親死亡的痛苦中,反倒是拿著嗩吶站在花園深處若有所思,眼中帶著說不出的陰霾。
人死如燈滅,不管龐扈大善人在這片村鎮有多大的名聲,人死之後都只剩下一些念想,更何況除了請街坊鄰居吃喝三天,大擺白喜事宴席,又找了周邊鄉鎮的有名戲班子唱唱跳跳吹吹打打,除此以外,龐扈大善人的兒子仿佛不諳世事一般,既不走訪鄉賢,也不求聞達貴,只是一門心思的聽從其父遺言,遣散了護院家丁,又將龐扈大善人打拼四十年累積下來的三千畝良田,以長租形式租傭給了長工……
敗家子啊!
正如人死燈滅一般,人走茶也涼,沒了護院家丁的武力,沒有鄉賢達貴的抱團,龐家不過是官府眼裡的肥肉,更何況連龐家主人都要離開兩三年之久,等其回來,怕不是連三畝地都拿不回來咯,那些鄉村野夫可不是好相與的。
這一切自然讓知曉龐家的鄉里鄉親們大搖其頭,而那些有幸租下了良田的長工們則多是大喜過望,唯有龐扈之子依然按部就班的處理家業,然後在其父去世的第十天,僅僅只帶了龐家大管家這個為龐家忠心耿耿了四十年的老人,主僕二人就駕著牛車,載著龐扈大善人的棺木離開了殤國九曲鎮,順著官道往安國去了。
牛車順著官道而行,一路上打尖下榻都是由老管家安排負責,亦如四十年來為龐扈大善人做事那般忠誠妥帖,而龐扈大善人的獨子真箇如公子哥一樣對一切都不聞不問,路途上就是一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模樣,不管是路途,路線,錢財,甚至連老爹的棺木都不管,一天到晚拿著那把破嗩吶呆呆發愣。
對於這一切,老管家依然是一副低眉順眼的謙卑模樣,對待這公子哥極是恭敬,更是將一切都安排妥當,每日裡連牛車都是老管家親自駕馭,就如此,一主一仆一牛車在這官道上行駛了三日還多。
第四日下午時,牛車忽然顛簸了起來,仿佛並不是行駛在官道大路上,而是去到了村間土路山路一般,但是這公子哥依然沉入在自己的世界中,拿著那把嗩吶翻來覆去的看,時不時又從身邊一個木箱子裡拿出了包括豎笛,編鐘,特磬,板鼓,笙,竽,簫……等等樂器。
但是這青年似乎對這些樂器非常……抗拒?
一邊歡喜,一邊恐懼的拿起放下,拿起放下,最後還是嘆息著繼續拿著了嗩吶。
這時,牛車捲簾被拉開了一條縫,老管家一臉慈祥的坐在駕手位上回頭看向了青年道:「小主人啊,你痴迷樂器的樣子和老主人真的太像了,簡直像是我四十年前第一次遇到老主人時所看到的情景。」
青年只是微笑不語,老管家也不多話,駕著牛車又行了片刻,老管家才繼續用那種低沉沙啞中帶著慈祥的聲音道:「小主人,到地兒了。」
青年嘆了口氣,拿著嗩吶就掀開捲簾,在牛車外壓根不是官道,也不是什麼歇息的車馬店或者村莊小鎮,而是一片亂石坡,就在這片荒郊野外,十幾名拿著刀槍的土匪已經包圍了牛車。
青年似乎不懂,只是疑惑的看向老管家道:「管家,這是?」
老管家滿臉慈祥,唉聲嘆氣道:「小主人啊,你的路途確實是到了啊。」
十幾名土匪都是哈哈大笑了起來,其中一個臉上帶疤的土匪提著大刀一刀砍在了牛車車轅上,砍得木屑亂飛,接著他惡狠狠的道:「細皮嫩肉的小娃娃啊,你是在裝傻呢?還是心真這麼大呢?居然還問這是?」
青年沒說話,只是輕聲嘆息,沒想到居然反是老管家幫襯著道:「諸位或許還真錯怪我家小主人了,鎮裡的說書先生就說過他這一類人,叫做痴人,他和我家老主人一樣都是對樂器痴迷,可是卻偏偏是對音樂一竅不通,真真是造化弄人啊。」
老管家說得文雅,反倒又讓這些土匪哈哈大笑。
土匪群里身材最高大者,穿著一身黑色勁裝,滿臉鬍鬚,雙眼炯炯有神,太陽穴更是高高鼓起,他推開眾人來到了牛車前,也不做勢,也不舉刀,只是淡淡的對青年道:「三件事,做到了就給你一個痛快。」
老管家唉聲嘆氣,一聲不吭。
青年微微拱手道:「大王且說。」
「莫叫俺大王。」土匪老大嘿嘿一笑,搖頭道:「俺行不改姓,坐不改名,今日殺你者乃是橫連山太保,第一件事,將你家地契完好拿出,第二件事,書寫一封契書,明言你家地契,店鋪,宅邸都由大管家代管,第三件事,將你父十年前偶得的一塊靈石取來,做到這三件事,俺給你痛快。」
這時,老管家坐在駕位上滿臉慈祥,十幾個土匪拿著刀槍猙獰笑著圍在牛車邊。
青年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過中天,按照他一直牢記的記時法,差不多是下午兩點左右。
他就看向了橫連山太保道:「我這人做事講究一個有頭尾,多花了三天時間,終於是可以了結這段因果,時間也不算太晚,那就上路吧。」
此言一出,老管家眼珠子立刻瞪大,十幾個土匪也是立刻疑神疑鬼的看向了周邊,但是這裡地處空曠,正是荒郊野外,那裡有什麼埋伏,又怎麼可能有什麼意外?
除了老管家滿臉見鬼的表情,橫連山太保周邊看了一圈,立刻滿臉怒火,伸手就往青年抓來:「小崽子,唬你爺爺呢?非得要……」
鐵鑄般的大手還沒掐到青年脖子,這大漢整個人猛的往後一竄,身形十分矯捷,渾不似一個身高足有近兩米的大漢,反倒像是一張被風吹動的紙一般,顯出了十分高明的輕功來。
但是一切都來不及了,無形氣勁撲面而來,一瞬之間就穿透了牛車周邊十幾個人,連同牛車和拉扯的牲口都直接刺爛,轟隆一聲,牛車崩塌,十幾個人渾身噴血的翻倒在地。
橫連山太保猛退了約莫近兩米半距離,渾身雖都是血孔,但是一時間居然還不死,只是驚駭欲絕的伸手指著踩在破爛牛車前的青年道:「丈長氣勁,無形有質,你有一甲子精純內力!?不,先天武者,八脈齊通!?」
老管家這時已經陷入彌留,他張大了嘴巴,雙眼幾乎要瞪出眼眶,只是不可置信的嘶吼道:「老,老爺?怎麼可能……你……怎麼可能……這麼年輕?」
幾秒後,眾人皆死。
青年皺眉的看著自己身上破爛的衣服,伸手一扯,衣服褲子都化為了布屑,他抬頭看了看天,辨認了一下方向,這才低頭看向十幾具屍體。
「……甲子內力?呵……」
「我只是活了六百多歲而已。」
青年,不……龐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