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龐扈表現得謹小慎微,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韓當則站在他老宅的院子裡,出神的看著這老宅,又出神的看著那記憶中龐扈從未褪色的模樣。
「像,真像。」
韓當依然是年輕模樣,只是看著有了一些成熟,三十多年時光對他來說,仿佛只是過去了兩三年而已。
入了五行宗不過區區三十餘年,他就已是修仙有成,至少容顏已是不老,果然不愧是地靈根。
韓當感嘆一番,也不見外,拉椅子坐下,同時對龐扈道:「坐,坐下說話。」
龐扈立刻小心坐下,韓當這才繼續道:「你叫我韓叔吧,我是你爺爺的後輩,和你父同輩論交,你應該從你父處聽說過我吧?」
龐扈依然表現得小心翼翼的道:「是,我父曾經告訴過我,說他沒了親人後,與韓叔其實關係最為親近,我們龐家與韓家是至交之家。」
韓當點頭道:「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你父親說得沒錯,我當初的性命都是你爺爺所救,我自小與你爺爺也是極為親近,許多做人的道理我父母沒法教我,都是你爺爺教導於我,這份恩情我真是難報……以後若有什麼事情,你可告訴守村人,他有辦法聯繫到我。」
龐扈恭敬站起稱是,韓當就不滿的道:「我是你叔,你這樣表現讓我很生氣,若是讓龐叔和你父親知道了我這麼對你,那他們也會責怪於我。」
龐扈面顯為難,但還是乖乖坐下。
韓當就苦笑著道:「其實我知道,這怪不得你,畢竟……」
說到這裡,韓當就苦笑連連,不停搖頭。
這時,就有村人們送來了晚上飯食,看著還甚是豐盛,有魚有肉,有蘑菇竹筍等山鎮,還有各種農村的面點之類。
韓當看得歡喜連連,不停的對村人們感謝,村人們則誠惶誠恐的回禮。
最後在龐扈家院落上擺了滿滿一桌,除了龐扈與韓當,陪席的還有村長與守村人王靈。
不同於龐扈是小輩,村長和王靈都是韓當的同輩,只不過這時候坐下來,兩人更仿佛是韓當的長輩一般,各自都是兩鬢蒼白,面容皺眉蒼老,各自都已是六十歲上下,在這個時代下,他們已經是屬於老人範疇了。
龐扈作為小輩,自然沒法插話,都是韓當與村長和守村人說話。
「……一晃三十餘年,我其實早該回來的。」
酒過三巡,韓當嘆息著對村長與守村人道:「我入了五行宗,就得了恩師看重,將我收入門牆,之後苦修十年,又歷練十年,當時本就打算回村看看,若是那時回來,王叔也在,龐柒也在……唉。」
村長和守村人也有些拘謹,不過畢竟比龐扈放得開,守村人王靈問道:「那為什麼當時沒回來呢?」
韓當遲疑了一下,王靈立刻道:「若事關仙門機密,那就不必和我們說了。」
韓當苦笑道:「算不得什麼機密,不過有些事情告訴你們未必是好事……對了,王靈,你知道我小時候發生過的事情吧?」
王靈和村長對望一眼,接著他才小心道:「你小時候……奇詭?」
「是精怪。」韓當嘆了口氣,接著對龐扈道:「我正是在那時認識的龐叔,也就是你爺爺,這是救命大恩,所以我才說你是自家侄子,不必拘束……當時我和十五個孩子一起遭遇了精怪。」
龐扈心中自然知曉一切,王靈和村長年齡比韓當小几歲,當時他們還不夠年齡參與那次冒險,不過他們長大後都聽大人說起過,所以也是熟悉。
韓當繼續道:「為什麼當時我們遭遇了那精怪?就是因為我們看了守村老爺的書,那書中記載了這精怪,知曉之後,就與這精怪有了感應,雖不是必然遭遇,但是遭遇可能性就會大增,這也是我入了仙門才知道的事情,所以許多時候不是仙門有什麼大秘密要對你們保密,而是讓你們知道了就是害了你們。」
王靈和村長彼此對望,兩人眼中都是駭然,當下就不敢再問。
韓當擺擺手道:「不過我為什麼三十餘年不回,其實是因為我苦修十年,又歷練十年,當時本準備回來一趟,可是歷練結束,卻恰好處於了我修為的關卡處……老師命我回去山門中繼續苦修,將累積的資糧化為修為,結果一閉關就又是十餘年,唉……」
王靈和村長都聽得滿臉神往。
這番話簡直太符合凡人對修仙的嚮往與猜測了,簡直是仙味十足。
一次閉關十餘年,故人深修三十餘年,歸來仍然是青年,這種感覺讓他們無比神往,卻又無比惆悵。
韓當自然也看出了當初兩個小夥伴的惆悵,可這就是仙凡的鴻溝,莫說是他,便是他師傅,便是整個修仙界都是無法,所以他只能夠沉默以對。
好在這沉默沒有持續多久,龐扈忽然道:「韓叔要回來住多久?」
王靈和村長自也是兩眼放光的看著韓當。
韓當苦笑了一聲道:「回來不了多久,這次閉關成效斐然,這次回歸,大約會和我師傅一起去做幾個師門任務,得了貢獻之後就兌換一些破關丹藥,而且還有別的需要苦修的,所以最多住個幾天我就要回去。」
王靈是守村人,守村人算是凡人之中最為接近修仙者的人了,和文明邊界內的散修差不多等同,他自是知道得更多一些,當下就興奮的道:「可是要築基了?」
韓當微笑點頭:「對,正是要準備築基事宜了,雖然師傅告訴我還有許多不足,比如……這且不說,沒錯,我確實是快要築基了,這次回去之後,二十年內估計就可成築基。」
二人都可謂是又驚又喜,但是隨之就更加惆悵。
二十年……對他們來說,對這個時代的衛生水平與生存水平來說,他們已經等不到二十年後了。
不過他們都沒人再提這個,當下都是盡情吃喝,與韓當聊著當年孩童時青年時的趣事,接著又說起了村落里的變化,各種外人想方設法想要搬入村落,某某人的媳婦娘家撒潑打滾,在村口哭了數日的笑話。
說著說著就深夜了,龐扈殷勤的將主臥布置完畢,拿了新被單,韓當也沒勸阻,只是看著龐扈忙碌。
王靈低聲道:「……是個好孩子,繼承了龐叔和龐柒的衣缽,依然在行商,從文明邊界內買入了許多我們這邊沒有的東西,然後盡心盡力的達成那些村落和鎮子的需求。」
村長也道:「龐柒教育得好啊。」
韓當眼中滿是欣慰,他回答道:「不,是龐叔教育得好,當初他教導了我許多做人的道理,自我去到仙門時,發現龐叔說的東西都是那些真實的人情交往……你們莫要覺得修仙者就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不,我們修仙者的欲望其實遠比凡人更加強烈,強烈得多,修仙界……比你們想像的還要殘酷得多啊,多虧得了龐叔的教導,我才沒有行差道錯。」
王靈和村長都是默默點頭,然後兩人同時起身。
村長就對韓當道:「我們估計是看不到你築基那一日了。」
「……嗯,我知道。」龐扈神色黯淡的道。
王靈笑著拍了拍韓當的肩膀道:「別這樣,我們其實過得很快樂,自你成了修仙者,整個村莊都受益,我的兒子娶了鎮子上的極好女子,現在又有了兩個孫子一個孫女,平日裡享受孩子們的歡笑,怕不是比你生活得更加舒坦。」
村長也笑著道:「就是就是,而且啊……我們老了就該老了,去了黃泉之下也沒什麼遺憾,不像是你,現在看著這麼年輕,成了築基,未來可能還會更高,怕不是活上千年都有可能?」
韓當沒回答,聲音有些沙啞的從嗓子裡嗯了一聲。
練氣兩倍以上壽命上限加持,築基則是五倍以上,若是去到金丹,直接再翻十五倍以上,這都是兩三千年的壽命了。
王靈和村長彼此對望,他們眼中的惆悵已經徹底消去,反倒是多了一些憐憫。
王靈道:「我們去了就去了,黃泉之下去了來世,指不定還可以見到父母呢,可是你怎麼辦?你父母……」
韓當坦誠的道:「我上次閉關時就已經去了,連給他們送終都來不及,還好家裡還有弟弟妹妹,可是弟弟妹妹們也老了……」
王靈嘆口氣,再度拍了拍了韓當的肩膀道:「習慣吧,你們修仙者就已是長生,和我們凡人其實已經是兩回事,你要習慣這一切,現在你弟弟妹妹還在,他們的孩子你估計也熟悉,但是百年後呢?甚至千年後呢?」
韓當不語,只是沉默。
王靈又道:「當初龐叔給我們講過短生種和長生種的區別,他說太上忘情,但又說太上忘情不對,終究到最後也沒說出怎麼解決,但是你終究是要習慣的,就如同龐叔所說的滄海桑田,待到未來這世上一個熟悉的身影都看不到時,希望你還如龐叔所說的仙俠那樣。」
龐叔……
這個詞對韓當具備著特別的意義。
他默默站起身,似吟似念的道:「願那滄海桑田時,我自九天歸來,心中依然還是當初邁入求仙路途的那個少年。」
當韓當回過神來時,村長和王靈已經不見了蹤影,只有龐扈在旁恭敬以待。
他心中越發惆悵了。
他好想龐叔啊,若是能夠有現在的熟人陪他走上修仙之路,那怕只是一個……
那該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