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血收和藏,令費川平時看起來不似習武之人那般氣血熾熱如洪爐,只像是個身體硬朗的尋常老者。
可是抱丹坐胯,氣血收於一點,再轟然向外擴張,就生出超乎尋常人體極限的爆發力。
於是這位羅幫宿老忽然爆發,一下子就震散了顧展圖的拳架子。
顧展圖探手擊襠不成,自己頭頂一黑,雖無風聲,但仿佛有座山直接壓下來。
他另一條長臂抬手向上,勉強來得及招架對面老者居高臨下一捶。
雖然是大富之家出身,但生性好武的顧展圖不乏實戰甚至血戰經驗,抬臂招架對手捶落拳頭的同時,他身形順勢卸力一蜷一縮,向側面翻滾避讓。
正是形意拳身法中的猴形翻滾,極為靈巧迅捷。
這一下本是連消帶打的妙手,可顧展圖暗道不妙。
眼前老者看似年事已高,氣血理應已經開始衰敗,可一身功夫竟像是沒有退化多少。
他抱丹坐胯,丹勁爆發之下,雙手一擋一捶,同顧展圖雙臂碰撞後,震得顧展圖陣陣耳鳴。
顧展圖以虎豹雷音震動骨骼,伐骨洗髓,有自己的獨特韻律,所以才能全身骨骼震動響聲連成一片,呼應如雷。
可眼下被更大力的費川一震,隱約打亂了顧展圖自己震動骨骼發力的韻律節奏,頓時讓顧展圖的虎豹雷音都鬆散下來。
筋骨一松,動作頓時隨之變形。
顧展圖靈巧迅捷的猴形翻滾,雖然滾出去了,但著地的時候無法穩住身形,直接變作滾地葫蘆模樣。
這時費川如果再追擊,顧公子立刻就要兵敗如山倒。
但那位羅幫宿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第一時間察覺,門口有個黑影飛撲過來,眨眼就到他近處。
費川雖驚不亂,反手一拳向對方捶出。
然而來者氣血一收一放之間爆發力同樣恐怖至極。
對方搶占先機,費川倉促應變,自己拳頭捶空,手腕、手肘關節被來者仿佛鷹爪一樣的雙手拿住。
這位羅幫宿老雙目圓瞪,高大身軀轉動卸力的同時,自己另一隻手也反拿對方關節。
二人兔起鶻落間連換數招擒拿,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就聽「咔嘣」一聲,再聽「嘶啦」一聲,費川身形後退。
他拇指上玉扳指被撞碎,一條胳膊上袍袖被撕成布條,露出袍袖下烏青虬結的手臂筋骨肌肉。
雖然費川皮膜血肉沒有被抓破,但烏青肌膚表面上亦能看出三道紫紅痕跡。
來者則沒有進一步追擊,凝立原地不動。
費川看清楚襲擊他的人是林烈副官張京,神情不可抑制的有些驚訝:
「張鷂子,你不是去中原省投軍了?這是回江湖裡討生活,還是說……」
費川此刻不再出手,仿佛先前比顧展圖更炸裂的氣血力量都是假的,又變回硬朗老者模樣。
破損袖子下他手臂烏青的虬結肌肉鬆解,變回正常膚色,只是手臂上三道紅痕仍有些惹眼。
而張京平靜站在對方面前七步遠的位置,看上去也如尋常中年男子一般,語氣平靜:
「好久不見,費老別來無恙?你收的風聲不假,張某這幾年來一直在林帥麾下聽令,眼下是有事來明珠灘公幹。」
費川想到前些日子有關林大帥、林少帥的一些風聲,心中便大致有數。
但看著跟在張京身後進來的黃庭,還有九峰商會會長顧謙,他心頭微微一沉。
不提明珠灘洋人的各國租界,只考慮華人,明珠周圍一圈北邊黃海省、南邊東海省都是鎮海軍嚴大帥的地盤。
林烈中原軍的勢力範圍和明珠還隔著老遠,並且同鎮海軍之間關係並不對付。
可除了部隊,林烈本人和他身邊,不乏武道高手存在。
隔著兩千里路,部隊飛不過來,但小股人馬能潛過來。
顧謙搭上了林大帥的線,這件事費川先前沒有收到風聲。
而且看情形,黃庭也與之相關。
先前一些打算安排,不得不做調整了……
換個年輕氣盛的羅幫大佬,可能掛不住面子,但老費川心中念頭飛快轉動。
「犬子自幼好武,四處請教名師,但急躁魯莽不知禮數,衝撞了費老。」顧謙這時微笑說道:「老朽教子無方,還請費老多多包涵,提點關照他。」
費川聞言打個哈哈,脫去爛了條袖子的外褂,仿佛什麼都發生過一樣:
「顧會長言重了,令公子年紀輕輕已經是一身好武藝,費某在他這般歲數時遠有不及,方才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頂多傳一點江湖經驗給顧公子。」
在一旁的羅幫子弟,有機靈的連忙脫下自己褂子,為老頭子披上。
費川被張京所阻沒能追擊,顧展圖已經一躍而起,站在原地不動,這時穩定自身狀態調勻了氣血。
不等他上前,費川便轉而向黃庭歉然說道:
「這位便是太和道長吧?費某仰慕道長得道高真的風姿,一時間行事急切,跑來顧會長府上希望能早些見到道長,擾了道長清修,眼下如夢方醒,實在過意不去。」
黃庭微笑搖頭:「費居士言重了,貧道不過山野清修之人,再尋常不過。」
費川言道:「費某雖然拜羅祖,禮如來,但同許多道長都有私誼往來,希望以後也能有機會向太和道長請教。」
「自無不可。」黃庭並不拒絕:「貧道常年雲遊四海,在明珠的時間不多,費居士如果有事,可以遣門人子弟到崇真觀給貧道留言。」
費川抱拳一禮:「好說,好說。」
再同張京、顧謙客套幾句,他告辭離開。
眼見費川和顧謙都沒有繼續深究的意思,張京除了最初露面外,其他時間便不多開口。
他和孫隆等人此番來明珠,說到底是為了給自己少帥林清選求醫看病。
和費川互相道別,目送對方離開後,張京轉而對顧謙、顧展圖說道:
「顧會長、顧公子早點歇息,在下送太和道長回崇真觀便好。」
顧展圖則跟黃庭說道:「道長可否借我那八極『虎』字訣看看?我願用形意虎形秘訣和白猿通臂中的下山訣跟您交換,若是不夠,條件隨您開,容我些時間找找便好。」
黃庭上下打量對方:「顧公子不必客氣,貧道不排斥交換武學,不過方才張居士說得對,你被那位費老先生勁力震了骨頭,接下來短時間內還是先休養一番比較好。」
顧展圖甩了甩兩條長臂,齜了下牙齒:「年紀這麼大了,功夫還沒退化,不愧是抱丹!」
張京平靜說道:「元明興理,大通悟覺,費川從前打拼狠,但現在是羅幫碩果僅存的『理』字輩老人之一,平日裡有事都是徒子徒孫曾徒孫重徒孫代勞。
抱丹境界本就善於養護自身,費川不用奔波成天練武調養,自然不會輕易退化。」
顧展圖雖然受挫,但面上露出笑容:「這趟是狼狽了些,但我收穫不小,就著休養這幾天功夫,正好琢磨總結一下。」
黃庭微笑:「那就先恭喜顧公子了。」
他和張京告辭離開,乘張京的車返回崇真觀。
關於林清選的病症,黃庭守口如瓶。
回到崇真觀,他只跟姚仲寧簡單介紹一下費川在顧府發生的事情。
晚上,黃庭一人站在自己的小院內,靜靜吐納調息。
然後,他端了個與太極拳不同的拳架子,身形下壓。
仿佛老虎趴伏,全神貫注,眼前就是正在靠近的獵物,猛虎即將突然暴起捕獵。
正是八極正拳「虎」字訣。
與此同時,黃庭腦海中浮現太極拳經·動靜訣的奧妙,以及今日所見費川、張京出手時的模樣。
顧展圖今天一戰有多少收穫不好講,黃道長這邊收穫很大。
洗髓換血,全身血液如新,活潑潑如嬰孩,沉甸甸如鉛汞。
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一收,一藏。
全身氣血仿佛都被精準拿捏,聚於一點。
八極正拳虎伏之勢。
太極長拳動靜之變。
都是指向這一下子變化的拳法秘訣。
黃庭因為自身鍊氣修為的緣故,對自身內外氣血掌握之精妙遠超同境界武者,此前已經站在這道關口的門外,只差最後推門而入。
眼下,他將自己日常所思所練,和今日所見所聞融會貫通。
霎時間,無需鍊氣修為約束,他只憑自身武道修為,便成功收斂熾熱氣血,不再如洪爐般炙烤周圍。
他全身氣血抱成體內一點,如丹如丸。
一點都不沉重,反而比先前更加靈動。
當這一點再舒張開時,便也仿佛壓縮的火藥燃燒,轟然爆炸,帶來更強大的力量。
此謂之曰,武學七重,抱丹坐胯。
至此境界的武者,新華民國習慣稱之為武學宗師。
黃庭於今日,一夜間邁入這道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