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面鏡子再往左挪半寸。」
「不行,再挪半寸,光就不落在台心,反而會咬到石艷文的臉。」
「可若不挪,台口右側還是暗。」
「台口暗,可以補一盞小燈,鏡子偏了,整台戲的氣就散了。」
公演前三日,天剛蒙蒙亮,臨時搭建的戲台頂上已經站滿了人。
黃文軒今日一身窄袖青衫,腰間束著深色布帶,越發襯得人身量高挺,肩背薄而直,像一竿迎風立在屋脊上的青竹。他半跪在戲台車頂的橫樑邊,一隻手扣著木樑穩住身形,另一隻手探出去調節那面古銅鏡,晨風從海面吹來,掀起他的衣角與額前碎發,他卻連眼都不眨,只專注盯著台心那一點光影的偏移,仿佛此刻他手裡調的不是一面鏡子,而是整齣戲在天光底下的一寸呼吸。
戲台車頂八面銅鏡,皆是黃家從虎尾帶來的舊物。
鏡子早已不復當年明燦,邊緣斑駁,背面刻著八卦方位,可一旦被日光照住,便仍舊會折出灼灼亮痕,如八道細小天火,從車頂斜斜打向戲台。光落在木偶金冠上,落在繡線翻飛的袖口上,落在水墨幕布邊緣,隨著偶身一動,便像有活的日光沿著袍袖遊走,流光溢彩,明明是人造的戲台,偏生透出一種借天開眼的莊嚴。
台下幾個年輕學徒看得目眩神馳,連聲叫好。
「這才是布袋戲該有的聲光。」
「天光一照,偶都活了。」
「對啊,燈光再亮,哪有這個味道。」
黃文軒從車頂躍下來,落地時衣袂一揚,身形輕穩得像一片被風托住的葉。他拍了拍掌心木屑,正要吩咐人再試一次,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清淡淡的聲音。
「若明日是陰天呢?」
黃文軒回頭。
李可欣不知何時已立在台側,今日她穿一身利落的墨青短裝,袖口仍繡著那圈銀線木偶臉譜,長發束在腦後,襯得脖頸纖長,眉目清冷。她手裡抱著一捲圖紙,身後還跟著兩個抬木箱的年輕技師,箱中裝著的,正是李氏近年新置辦的燈帶、投影機與調光設備。
「若明日是陰天呢?」她又問了一遍,目光從車頂八面銅鏡緩緩移到他臉上,「若公演那日沒有日頭,若天上落雨,若海風太大,若雲遮住天,黃班主這八面鏡子,還要靠誰發光?」
戲台上下霎時靜了。
黃文軒看著她,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挑。
「戲台借天光,本是祖師傳下來的規矩。」
「規矩也要讓人活下去。」李可欣走到台前,抬手打開木箱,裡頭一排排嶄新的燈帶與冷光源映著晨光,泛著幽幽銀芒,「八面銅鏡確實有味道,可味道不能替你擋風,不能替你留客,更不能保證公演那日日頭一定會出來。觀眾買票進來看戲,不是來看老天臉色的。」
「所以李小姐便要拿這些冷冰冰的東西,替天行道?」
「至少它們不會在關鍵時候掉鏈子。」
「可它們也沒有靈魂。」
「靈魂在人身上,不在鏡子上。」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針尖對麥芒,誰也不肯讓誰。
台下的人漸漸分作兩派,黃家的老班底自然站在銅鏡一邊,說天光才是布袋戲的根,若連光都靠電,往後年輕人誰還知道祖師爺當年在外台頂著日頭唱戲的辛苦;李氏帶來的年輕 technician們則不服,說時代早變了,觀眾要看近景、要看鏡頭、要看層次,若只靠太陽,一旦天氣不好,公演就成了笑話。
黃文軒聽得眉心越蹙越緊,終於抬手止住眾人,目光沉沉落在李可欣臉上。
「可欣,我知道你急,也知道你想讓這齣戲被更多人看見,可布袋戲能傳到今天,靠的從來不只是熱鬧,是規矩,是法度,是人與偶在天地之間那一口氣。失了天光,還算什麼天意?」
這句話一出口,李可欣的眼神也冷了。
「天意若不能保證戲班有飯吃,不能保住李氏三百口人,不能叫年輕學徒將來還有舞台可站,那它就只是一句好聽的話。」
她抬手,身後的人立刻將投影機架起,不過片刻,一幅水墨山水便投在後方幕布上。遠山淡得幾乎要化進煙里,近水卻極有層次,偶一轉身,袍袖掠過光與影之間,竟像整幅山河都跟著活了過來。幾個年輕學徒看得眼睛發亮,連幾個原本守舊的老班底也一時愣住,說不出話來。
李可欣望著那幅流轉山水,語聲仍舊平穩,卻比剛才更低。
「黃文軒,我不是要換掉銅鏡,我是想讓戲在晴天能演,陰天也能演;想讓老人看見舊根,年輕人看見新路;想讓台上這些偶,既活在過去,也活到將來。你若連試都不肯試,便先判了它們死刑,這才是真的對不起祖師爺。」
「我何時判了它們死刑?」
「你方才那一眼就是。」
「我那是。」
「是什麼?」
黃文軒正要反駁,目光卻在落到她臉上的一瞬停住了。
方才只顧著爭,他沒有細看,如今才發覺她臉色實在差得厲害。眼底壓著兩團淡淡的青影,唇色也比方才更白,連站著的姿態都比平時繃得緊,像一隻撐了太久、卻還不肯在人前彎一下的弓。她手裡抱著圖紙,指尖卻輕輕發著顫,若不是那副骨子裡的倔強撐著,只怕隨時都會晃一下。
他心口莫名一疼。
這一疼,比所有道理都來得更快。
「可欣。」
「怎麼,黃班主終於肯聽人說完了?」
「你昨夜又沒睡?」
李可欣一怔。
「我在說戲。」
「我在問你昨夜睡沒睡。」
「與你無關。」
「怎會無關?」黃文軒上前一步,台下眾人還來不及反應,他已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腕,力道不重,卻穩得不容掙脫,「你眼下青成這樣,手也涼成這樣,方才站在這裡同我爭,萬一一頭栽下去,是想讓我抱著你上台,還是想讓我當場罷演?」
「黃文軒。」李可欣又急又窘,低聲道,「你鬆手,底下人都看著。」
「看著便看著。」
「你。」
「你先答我。」
李可欣咬了咬唇,眼底終於露出一絲藏不住的疲憊。她望著他,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我爺爺常說,布袋戲若不變,只有死路一條。」
戲台四周霎時靜了。
風從海邊吹來,吹得幕布輕輕鼓起,水墨山水在她身後流轉,像一片無聲的潮水。
「我小時候不懂,總覺得爺爺太急,總覺得守住老戲、老規矩、老東西,便已經很難了,為什麼還要改,為什麼還要讓老藝人難受,為什麼還要把那些祖輩傳下來的東西拆開來重新拼。可我接管李氏這幾年,眼睜睜看著台下的人越來越少,學徒越來越老,帳上的銀錢越來越薄,連外頭那些只知道閃光燈和熱鬧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我若不變,戲會死;我若變錯了,戲也會死。」
她說到這裡,喉頭輕輕哽了一下,隨即又強自穩住。
「所以黃文軒,我不是要贏你,我是怕輸,怕輸得連最後一點翻盤的機會都沒有。」
黃文軒看著她。
看著她眼底那點幾乎被倔強藏盡的倦色,看著她蒼白唇邊強撐出來的鎮定,看著她明明已經累得快站不住,還要把整副擔子扛在肩上的模樣,他心裡又軟又疼,像有一隻手隔著胸腔,把他那些固執、那些自以為是的道理,全都一點一點揉碎了。
他忽然想起祖父坐在老宅燈下摩挲木偶的樣子,想起黃家班一代一代人守著戲台守到白髮蒼蒼的樣子,也想起自己三年前離開虎尾時發過的誓。
守,當然重要。
可若守到最後,只剩一座空蕩蕩的戲台,守著又有什麼用?
「是我迂腐了。」
他終於開口。
李可欣怔住,「什麼?」
黃文軒握著她的那隻手緊了緊,目光從她臉上移向車頂銅鏡,又落到身後的投影與燈帶上,眼底的神色一點點清明起來。
「銅鏡做底,燈光為輔,晴天借天光,陰天借人意,投影不作主景,只在轉場時鋪山水,燈帶不做冷光,調暖些,補出台口與背影的層次。如此一來,既有天光,又有人意,既有祖師爺的規矩,也有後來人的活路。李小姐,你看這樣可好?」
李可欣怔怔看著他。
她原以為還要再爭很久,甚至已經做好了與他各退一步、回去再熬半宿重新畫圖的打算,沒想到他會這麼快放下固執,更沒想到他一旦放下,竟能把新舊兩道揉得這樣順、這樣穩、這樣漂亮。
半晌,李可欣終於失笑,唇邊那一點清冷像春冰乍裂,露出底下來不及遮掩的柔軟。
「黃班主方才不是還說,失了天光,便失了天意麼?」
「我方才說的是氣話。」
「哦,原來黃班主也會說氣話。」
「我不僅會,還會認錯。」
「難得。」
「那你肯不肯賞個臉,陪我一起把這氣話,改成能上台的東西?」
李可欣看著他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唇邊那點笑意終於壓不住了。
「看你表現。」
她把手放了上去。
黃文軒握緊,眼底也浮起笑來。
台下眾人都看傻了,方才還吵得像要拆台,一轉眼便當眾牽起手來,這算什麼,聲光之爭還是打情罵俏?偏偏那兩個人一個俊秀挺拔,一個清冷秀麗,並肩立在晨光與燈影之間,竟像一副天生該掛在一起的對聯,誰看了都不好意思再出聲打擾。
「看什麼?」李可欣察覺眾人目光,耳根微紅,立刻抽手,「各歸各位,半個時辰後重新試台。」
眾人哄的一聲散開。
黃文軒卻仍舊站在她身邊,低了低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道,「方才嚇死我了。」
「你也會怕?」
「怕。」
「怕什麼?」
「怕你同我吵到最後,真把我休了。」
李可欣耳根更紅,瞪他,「胡說什麼,誰同你有婚約?」
「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
「黃文軒,你若再貧,我便讓你一個人爬上車頂調八面鏡子。」
「那不成。」他笑意深深,「若我一個人上去,誰來在下面心疼我?」
「誰心疼你。」
「你啊。」
李可欣懶得再理他,轉身去調投影,唇角卻不由自主彎了一彎。
這個人,平日裡固執得像塊石頭,真通透起來,竟又可愛得叫人毫無辦法。
接下來的整整一日,戲台上下幾乎亂成了戰場,卻又亂得極有章法。
銅鏡的位置要改,燈帶的角度要試,投影的水墨濃淡要調,木偶在台心每轉一次身,光便要跟著呼吸一次。黃文軒親自爬上爬下調整鏡面的俯仰角,李可欣則站在台下,一遍遍記錄光落的位置,偶爾抬頭看見他立在車頂高處,風把青衫吹得獵獵作響,整個人清瘦挺拔得像要從日光里踏風而去,她便總會在心裡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慌,怕他真的摔下來,又怕旁人看出她慌。
「黃文軒。」
「嗯?」
「你下來,讓阿燦去調。」
「他手不穩。」
「那你也先下來喝口水。」
「等這面調好。」
「你現在就下來。」
黃文軒低頭看她。
她站在台下單手叉腰,眉眼清清冷冷,語氣里卻帶著一點不容置疑的急,像是真的惱了。他看著她仰起來的臉,看著晨光落在她眼裡,那裡面明晃晃全是擔心,偏偏嘴上還要裝成一副只是為了公事的樣子,心裡霎時軟得一塌糊塗。
「好。」
他應得痛快,竟真從車頂下來了。
李可欣微怔,「怎麼這回這麼聽話?」
「因為你心疼我。」
「我說了,我沒有。」
「我看見了。」
「你眼花了。」
「我眼睛好得很。」
「那便去把配電箱也看一遍。」
黃文軒失笑,接過她遞來的水,仰頭喝了兩口,喉結輕輕滾動,頸側線條被日光描得極清。李可欣只看了一眼便慌忙移開目光,偏偏他偏還不肯放過她,喝完水故意壓低聲音道,「李小姐,你若再看下去,我今晚只怕要高興得睡不著。」
「我看你是因為你臉上有灰。」
「哦,那你替我擦。」
「自己擦。」
「手酸。」
「你方才爬車頂的時候怎麼不酸?」
「那時候顧著讓李小姐心疼,忘了酸。」
「無賴。」
這一聲罵得仍舊很輕,黃文軒聽了卻只覺心裡甜,抬手用袖口胡亂抹了把臉,便真往台側配電箱走去。
也就在這時,他腳步忽然頓住了。
配電箱的鎖扣沒有松,外頭看著也毫無異樣,可他剛一靠近,便聞到一縷極淡極淡的焦糊氣,像有什麼東西被火舌輕輕舔過,又被迅速掩在木殼深處。若不是他幼年跟著祖父修慣了戲台機關,對木料、銅線與煙火味敏感得近乎本能,幾乎不可能察覺。
「怎麼了?」李可欣立刻發現他神色不對。
黃文軒沒有立刻答,只抬手示意眾人停下,隨即蹲下身,打開配電箱。
箱內線路縱橫,絕緣膠纏得整整齊齊,若不細看,根本瞧不出問題。可他的目光只掃過一圈,臉色便一點點沉了下來。LED主燈帶的一根火線被人從內部割開了半層絕緣皮,又用極細的手法重新纏好,外頭看著完好無損,只要通電時間一長,發熱一高,便會短路打火;更狠的是,那截被割開的火線旁邊,還塞著一點浸過松節油的棉線,一旦火星竄起,火借油勢,根本不會給任何人撲救的機會。
換句話說,這不是小手腳。
這是要讓戲台在公演時當眾燒起來。
黃文軒的眼神霎時冷了。
「都別碰。」
李可欣快步過來,看清箱內布置的一瞬,臉色也變了。
「這是。」
「燈帶主線被人改過。」黃文軒壓低聲音,「若按原時間通電,輕則燒設備,重則起火。」
李可欣的手指一下攥緊。
她抬眼看向四周,台下學徒、技師、搬道具的雜役,人人都因這一句而變了臉,驚疑、惶恐、慌亂,齊齊浮上眼底。公演只剩三日,戲服剛出,內庫舊檔剛失竊,匿名信剛到,如今連舞台設備都被人動了,若說這只是巧合,連三歲孩童都不會信。
「先封鎖消息。」李可欣立刻道,「今日在場所有人,一個都不許走。」
「不必。」黃文軒卻抬手按住她,「若現在封,動的人立刻就會知道自己露了。他敢在設備里做手腳,就一定留了後手,我們越急,越查不到。」
「那便任由這東西留在箱裡?」
「我修。」
「你?」
「嗯。」
黃文軒從工具箱裡取出小刀與細鉗,動作極穩地拆開了那截被動過的火線。他沒有立刻替換,而是先取出一隻乾淨的小紙包,將剝落的絕緣屑與浸油棉線一併收起,又在斷口處重新做了遮蔽,另引一條臨時支路繞開病灶,整個過程快而不亂,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李可欣站在他身側,看著他被日光曬得微白的側臉,看著他低垂眼睫下那片冷靜得近乎鋒利的神色,心口莫名一緊。
這個人平日裡會笑,會鬧,會撒嬌,會把一句話說得又軟又甜,可真正碰到刀口時,他的手指穩得可怕,眼神冷得可怕,像一把終於徹底出鞘的刀,連光都避其鋒芒。
「你會電工?」她低聲問。
「不會。」
「那你。」
「戲班人什麼都得會一點。」黃文軒頭也不抬,「小時候戲台機關壞了,燈架塌了,偶線燒了,都是我們自己修。祖父說,吃這碗飯,就要懂得讓戲繼續唱下去,天塌下來也得先救台。」
李可欣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修長的手在電線上飛快翻動,看著他眉心因為專注而微微蹙起,看著他明明剛剛才與她爭得面紅耳赤,此刻卻在所有人還亂著的時候,已經先一步把最危險的東西壓了下去。她忽然覺得,所謂讓人安心,大概就是這樣,不是一句我會護你,而是天塌下來時,他真的會先伸手把天撐住。
片刻後,黃文軒合上配電箱,拍了拍手上塵灰。
「暫時沒事了。」
「暫時?」
「原線還在,證據也還在,我只做了應急支路,真要徹底解決,得換新線,也得查出是誰動的。」
李可欣看向四周,眼底寒意一點點浮上來。
「誰會碰配電箱?」
「管設備的,搭台的,守夜的,甚至送道具的,都有可能。」黃文軒也抬眼掃過人群,聲音不高,卻字字發冷,「但能做得這麼細,這麼懂線路,又知道公演時哪一路燈會最先開,絕不是尋常雜役。」
李可欣當然明白。
這不是臨時起意,也不是單純破壞,這是內行做的局,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極懂戲台、極懂時機、極懂怎樣讓人猝不及防的內行做的局。
「先照常試。」黃文軒忽然道。
李可欣一怔,「還試?」
「試,而且要當作什麼都沒發生。」他站起身,目光從她臉上掠過,語氣沉穩得近乎冷靜,「銅鏡照開,投影照放,燈帶也照常亮。對方既然想讓公演出火,我們便偏要讓這台戲平平安安亮起來,亮給所有人看。至於藏在暗處的那隻手。」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線極淡的殺意。
「我倒要看看,他能忍到幾時。」
半個時辰後,重新調試開始。
銅鏡再次迎住日光,八道亮痕齊齊打向戲台;LED燈帶沿著暗處鋪陳,暖光將鏡光補得柔和;水墨山水在幕布上緩慢流轉,偶身一站,山隨影動,水隨袖行,竟真有一種古今交融、天地與人意彼此成全的奇美。台下眾人先前還因設備被人動過而心慌,此刻看著那台戲一點點被光重新點亮,不知不覺都屏住了呼吸。
李可欣站在台側,望著那一片流轉的光,眼底終於有了點真正的笑意。
「成了。」
「嗯。」
黃文軒走到她身邊,也看著台上。
「比我想像中還好。」
「黃班主終於肯夸現代設備了?」
「我夸的是人。」
「誰?」
「你。」
李可欣耳根微熱,故意不理他,轉身去交代人守夜,走出兩步,卻又忽然停住。
「黃文軒。」
「嗯?」
「方才,多謝。」
「謝什麼?」
「你若沒有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黃文軒望著她,忽然低聲道,「你若真想謝,就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今晚回去睡覺。」
李可欣一怔。
「別查帳,別巡園,也別盯人。」他望著她,語氣難得沒有半分玩笑,「至少今夜,把自己交給我,好好睡一覺。」
這話明明該輕佻,偏偏他說得極認真,認真到李可欣一時竟不知該怎麼答,只覺心口那點疲憊像被人輕輕托住了,半晌,才低低道,「你管得倒寬。」
「我若不管,誰管?」
「誰要你管。」
「我要。」
兩個字,輕輕的,卻像釘子一樣釘進她心口。
李可欣慌忙轉身就走,走出老遠,唇角卻再也壓不下去。黃文軒看著她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樣,低低笑了一聲,轉身回到配電箱旁,臉上的笑卻在低頭的瞬間一點點淡去。
他沒有告訴旁人,除了修好線路,他還做了一樣東西。
在配電箱內側最不起眼的木板上,他用針尖劃下了一個極小的記號。
那記號不是李氏的印記,也不是黃家班常用的暗號,而是一筆三折、首尾相銜的小小花枝,像燕子掠過水麵時尾羽勾出的弧,又像幼年時有人在燈下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畫教他寫過的字。普天之下,看得懂這個記號的,原本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他。
另一個,是他死了十五年的母親。
黃文軒盯著那個記號看了很久,指腹輕輕擦過木屑,眼底浮起一點連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暗潮。
娘。
若你真的還活著。
若這些年你真的在暗處看著我。
那就讓我知道。
當夜,戲園燈火盡數熄去,只留幾盞巡夜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
黃文軒沒有聽李可欣的話去睡,獨自一人繞過迴廊,重新走到戲台邊。他白日裡做得隱秘,連李可欣都沒有看見那個記號,可不知為何,從入夜起,他便一直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等著他,像一句遲到了十五年的話,只差一步,便能落進他耳中。
戲台四周靜得能聽見海浪遠遠拍岸。
他俯下身,打開配電箱。
下一瞬,他整個人僵住了。
白日裡那個記號,被人擦去了一半。
針痕仍在,卻只剩下殘缺的尾筆,像有人用最輕最細的手法,把前半截小心翼翼地抹掉了,偏偏還留著一點輪廓,讓他知道,有人來過,也讓他知道,對方看懂了他。
而在被擦去一半的記號旁邊,多了一個極小的字。
等。
那個字寫得很輕,落筆卻穩,尾鋒微微一挑,像一把藏在袖中的軟刀,也像一雙在黑暗裡靜靜注視著他的溫柔眼睛。
黃文軒的呼吸霎時亂了。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那個字上方,竟半天不敢落下。
等。
等什麼?
等他查下去,等他去開那口箱,等他公演活下來,還是等某個遲到了十五年、幾乎已經讓他不敢再盼的時機?
可普天之下,會用這種筆法寫這個字的人,只有一個。
「娘。」
他輕輕喚了一聲。
黑暗裡沒有回應。
只有海風穿過戲台,吹得幕布輕輕起伏,像遠處有人應了他一聲,又像什麼都沒有。
黃文軒站在原地,眼眶一點點發熱。他原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失望,習慣了把渴望壓在心底最深處,可原來只要那個人露出一絲痕跡,他還是會像個孩子似的,輕易便潰不成軍。
「二少爺。」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黃文軒猛地回身。
福伯提著燈籠站在三步外,燈影照著老人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也照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
「您怎麼來了?」
「老奴巡夜,見這邊有燈,便過來看看。」福伯走上前,目光落在配電箱內,看見那半個殘缺的記號時,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黃文軒沒有錯過那一瞬。
「福伯,你看得懂?」
老人沉默。
「白日裡我留下的記號,是不是只有我母親看得懂?」
福伯仍舊沉默。
黃文軒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像在抖,「方才那個等字,是不是她寫的?」
「老奴不知。」
「你不知,還是不肯說?」
「二少爺。」福伯抬起眼,目光里第一次露出近乎哀求的神色,「有些問題,您現在問不得。」
「為何問不得?」
「因為一旦問了,就再沒有回頭路了。」
黃文軒看著他,心口像被那盞昏黃燈火照著,照出一層一層的寒意。他忽然發現,自己身邊這些人,祖父不肯說,福伯不肯說,李天勝不肯說,李可欣也有不能說的舊事,仿佛所有人都知道某個秘密,唯獨他一個人被蒙在鼓裡,一步一步被推到如今。
「那我若偏要問呢?」
福伯望著他,半晌,輕輕嘆了一聲。
「那老奴只能告訴您一句話。」
「說。」
「那個等字,未必是讓您等真相。」
「那是等什麼?」
「等命。」
黃文軒瞳孔微縮。
福伯卻已低下頭,提著燈籠緩緩退開,像一秒都不願再多留。黃文軒站在原地,看著老人消失在迴廊盡頭,只覺得那個小小的等字像活了一樣,一筆一畫都烙進他眼底,燒得他心口發燙。
第二天午後,李天勝來了。
老人由李可欣攙著,緩步走進戲園,先是看了看車頂八面銅鏡,又看了看新架的燈帶與投影機,目光在銅鏡舊痕與燈影新輝之間停了很久,久久沒有說話。
「爺爺,您怎麼親自來了?」李可欣問。
「聽說你們把天光和燈光揉到一處了,我來看看。」老人聲音微啞,視線緩緩落到站在台邊的黃文軒身上,「誰的主意?」
「我們兩人的。」李可欣答。
李天勝點點頭,眼底有一瞬極深的欣慰。
「好,好啊。」
黃文軒上前行禮,「李老先生覺得可還能入眼?」
「豈止入眼。」李天勝望著那片被銅鏡與燈光共同照亮的水墨幕布,像看見了某種極遙遠又極熟悉的東西,「我年輕的時候,也想過若有一日能把舊戲做得更新,把新路走得更穩,該是什麼樣子。後來爭了一輩子,也沒能爭出來,沒想到今日在你們兩個年輕人手裡,倒先見了模樣。」
李可欣心口微酸,「爺爺。」
「我沒事。」李天勝擺擺手,目光忽然落到台側那張被重新畫過的線路圖上,腳步也隨之停住。
圖上記著每一面銅鏡的角度、每一組燈帶的位置、每一次投影切換的時機,筆跡清晰,條理分明,可老人看著看著,臉色卻忽然變了。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其中一處備用線路的接法上,久久沒有移開。
「這處是誰改的?」
黃文軒眼神微動,「我。」
「你為何要這樣接?」
「原線被人動過,若照常走,通電便會發熱起火,我只能先引一條支路,繞開病灶。」
李天勝的呼吸霎時輕了。
「病灶在哪裡?」
黃文軒沒有立刻答,只抬手打開配電箱,將白日裡收起的絕緣屑與浸油棉線取出,攤在帕子上。
老人只看了一眼,臉色便徹底沉了下去。
那截絕緣皮被割得極細,極薄,若不拆開根本瞧不出破綻,偏偏又准得可怕,正好卡在最容易發熱的位置;那點棉線更陰毒,藏在火線旁,油香幾乎被木味掩盡,一旦起火星,轉瞬便可成勢。這樣的手法,絕不是生手能做,更不是尋常破壞,而是存心要讓一場火看起來像意外。
李天勝盯著那東西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咳了一聲。
「爺爺。」李可欣立刻扶住他。
老人擺擺手,目光卻仍舊沒有離開那張線路圖,像透過它,看見了另一座更舊、更暗、也更血腥的戲台。
「這手法。」他緩緩道,「三十年前見過。」
一句話,輕得像嘆息,落在戲園裡,卻讓黃文軒與李可欣同時變了臉色。
「李老先生。」黃文軒立刻問,「三十年前哪裡見過?」
李天勝沒有立刻答。
他只是望著那片光影交錯的戲台,望著銅鏡、燈帶、幕布與木偶,眼神一點點沉進很深很舊的地方,像整個人都被某種無法言說的往事拖回去了。
「那年也有這樣一場公演。」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得幾乎被風吹散,「也有人在最不起眼的燈線上動了手腳,外頭看不出,拆開才知,所有人只當是天意,當是老化的線路,當是一場誰也沒想到的意外。可火起得那樣快,快得根本不像意外。」
李可欣臉色一白,「爺爺,您從未同我說過。」
「有些事,不說,不代表忘了。」
「那後來呢?」黃文軒問。
李天勝抬起眼,看著他。
那雙渾濁老眼裡,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悲涼的銳光。
「後來,死人了。」
戲園四周霎時死寂。
連風都仿佛停了。
「死的是誰?」黃文軒又問。
老人卻只是緩緩搖頭,攥緊手中拐杖,轉身往外走,佝僂的背影在燈影里被拉得極長,像一段怎麼也無法直起來的舊傷。
「把這裡看好。」他說,「日夜守,寸步不離。公演之前,任何人不得再單獨靠近配電箱。」
「爺爺。」李可欣急急追了兩步,「您還沒說清楚。」
李天勝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可欣。」
「孫兒在。」
「你若真想讓雙脈園活下來,就記住一句話。」老人一字一字道,「有些火,不是燒起來才算開始;它是早在許多年前,就已經埋進灰里了。」
說完,他緩緩離去。
李可欣站在原地,臉色發白,久久沒有出聲。
黃文軒走到她身邊,伸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她沒有躲,只是下意識反握住他,像在水底終於抓住了一塊可以依靠的浮木。
「文軒。」
「嗯。」
「若三十年前那場火,與今日這件事真是同一種手法。」她抬起眼,聲音發緊,「那就說明,對方不是在臨時起意,也不是只想毀一場公演。他是想把當年做過的事,再做一次。」
黃文軒望著她,眼底寒意森然,握著她的那隻手卻極穩。
「那我們就讓他看看。」
「看什麼?」
「看當年的火沒有燒死的人,如今會怎麼把放火的人,一點一點從灰里挖出來。」
李可欣看著他。
夕陽正一點點沉向海面,殘紅透過戲台窗欞照進來,落在他清瘦挺拔的肩上,也落在他眼底那一片冷靜而鋒利的暗芒里。她忽然覺得,縱然前路滿是灰燼與刀光,只要這個人還站在她身邊,她便沒有那麼怕。
當天深夜,李氏宗祠的偏廳里,李天勝獨自坐在燈下。
老人從貼身衣袋裡取出一把生鏽的舊鑰匙,打開牆邊一隻多年未動的黑木匣。匣中沒有金銀,只有一卷被火燎得焦黃的舊圖紙,圖紙上畫的,正是一座三十年前的戲檯燈路。
他顫抖著展開圖紙,將今日黃文軒改過的那張線路圖放在旁邊,一筆一筆比對。
越看越像。
越看越冷。
三十年前的斷口,今日的斷口;三十年前的油線,今日的棉線;三十年前那場被人稱作意外的火,今日這場尚未燃起的禍。所有的手法像出自同一隻手,冷狠,縝密,耐心,像一個蟄伏了半生、仍舊不肯收手的鬼。
老人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咳到最後,一口暗血落在舊圖紙上,正好蓋住其中一個已經模糊不清的名字。
李天勝盯著那點血看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原來你還在。」
窗外夜風穿庭,燈火猛地一晃。
老人抬起眼,望向虎尾的方向,聲音啞得像被灰燼磨過。
「這一次,你休想再得逞。」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