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尊偶,你操得動麼?」
錄影棚里,燈火通明。徐金光拄著紫檀木杖,立在棚心,杖頭的小木偶隨他抬手的動作輕輕一晃。他面前的木架上,立著一尊木偶。
只一眼,滿棚的學徒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偶足有三尺高,幾乎及到成人胸口,肩寬臂長,眉目英挺,一身石艷文的新戲服穿得堂堂正正。可它立在架上,靜的,沉的,像一座壓得住整場戲的小山。
黃文軒繞著它走了三圈,伸出手,單手託了托偶的底座。
紋絲不動。
「一尺六的傳統偶,單手操,虎口吃住,腕子一翻,偶就能起。」徐金光的聲音在棚里緩緩盪開,「可那是廟口戲,是廣場戲,台口離觀眾三丈遠,偶小,觀眾看著正好。如今這台機器,」他用杖頭點了點旁邊的攝影機,「眼睛比人眼毒一百倍。一尺六的偶上了鏡頭,只占畫面一角,眉眼全沒了。要上螢光幕,偶就得加,加到三尺,雙手操,左臂右臂各歸各的手,眼線唇線各自牽動,偶身里還要裝機關,頭頂牽線控眼,中指一勾扳動嘴唇,內藏關節讓手腳屈伸自如。」
老人說到這裡,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
「孩子,這不是把廟口戲搬進棚里那麼簡單。這是脫胎換骨,另一場硬仗。」
棚里靜得能聽見燈絲的嗡嗡聲。
黃文軒盯著那尊三尺大偶,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全場學徒記了一輩子的話。
二十八個年輕人圍攏過來。黃文軒站在大偶身邊,一隻手按在偶的肩上,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
「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他說,「三尺的偶,雙手的操法,偶身里裝鐵片銅線,這些都是祖師爺牌位前沒有的東西。有人夜裡同我說,師父,咱們這麼改,算不算背叛祖師爺。」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我今日把話放在這裡。變,不是背叛祖師爺,是替祖師爺把路走寬。」
「你們可知道,當年黃海岱老先生在廟口立五洲園,已經是變;後來有人把偶從廟口搬上戲台,是變;再後來,」他抬眼望向徐金光,老人微微頷首,接過話頭。
「再後來,有幾個人做了一件讓全天下的老藝人都跳腳的事。」徐金光緩緩道,「姓黃的兩兄弟,強華,文擇,要把布袋戲搬上螢光幕。多少人等著看笑話,說掌中戲進了鐵盒子,魂就沒了。結果呢?」
老人笑了,笑出一臉溝壑里的光。
「霹靂兩個字,響遍大街小巷。一代人,是看著熒幕里的儒俠劍蹤長大的。你們說,這是丟了魂,還是續了命?」
棚里有學徒小聲答,「續了命。」
「還有一個人,叫廖文和。」徐金光繼續道,「他創亦宛然,做的戲專給孩子看。老派人罵他,說掌中天地是讓孩童鬧著玩的麼?他偏要做。他把兒童劇場的魂注進掌中天地,一齣西遊記,讓多少從沒進過戲院的孩子,頭一回看布袋戲看到不肯走。破與立,從來都是一對兄弟。只守不破,路會越走越窄;敢破敢立,路才越走越寬。」
老人說完,轉頭看黃文軒。
「孩子,我把棚子、機器、老臉都押在你身上了。這尊三尺偶,今夜歸你。十日之後,我要看它在鏡頭前,活過來。」
當夜,黃文軒把自己關進了錄影棚。
三尺偶,雙手操,說起來只是六個字,練起來是要脫幾層皮的。
左手控左臂,右手控右臂,十根手指要分得出你我來,這一根動腕,那一根就得閒著,若是兩根搶著使勁,偶的兩條胳膊便打架。眼線一根,唇線一根,藏在偶身深處,中指探進去,一勾,唇動,一送,唇合,分寸全在指尖的半分之間。偶的肘里有簧,膝里有簧,起承轉合全靠操偶人的腕勁餵進去,勁大了僵,勁小了軟。
頭三日,黃文軒的十根手指腫得像十根胡蘿蔔。
白天練,夜裡練,練到筷子都捏不穩,李可欣一日三餐送進棚里,他一邊扒飯,眼睛還黏在偶身上。第七日,手指上的腫消了,繭起了一層;第九日,新繭疊著舊繭,指腹硬得連針都扎不進。
最難的還不是手指。
是氣。
徐金光坐在監視器後頭,看了他三日,終於開口點破。
「你的偶,做得對,走得對,線也收得對。」老人盯著屏幕,搖頭,「可它是死的。」
「請老先生指點。」
「你用的是廟口戲的勁。勁從腕子出,出完就完了。」徐金光一字一字道,「三尺大偶,眉眼占了半張臉,鏡頭推上去,一寸喜怒哀樂,全靠你一口氣送進去。氣順,偶就活;氣亂了,偶就是一塊穿了衣裳的木頭。孩子,你的氣,亂了。」
那天夜裡,黃文軒練到三更。
一遍,十遍,一百遍。偶的轉身、抬腕、低眉、抬眼,每一個動作他都拆解過千百次,閉著眼睛都能走,可那尊三尺大偶立在鏡頭前,仍舊是死的。眉是刻出來的眉,眼是嵌出來的眼,不走不動的時候,是個精緻的人偶,一動起來,那份精緻便碎了。
第一百幾十遍,黃文軒終於煩了。
他把偶重重往架上一放,十指插進頭髮里,坐在燈下喘著粗氣。十根手指抖個不停,不是累的,是那股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堵得他整個人都要燒起來。
「為什麼。」他盯著那尊偶,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為什麼它不肯活。」
棚里很靜。
他不知道李可欣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她今日沒有說話,沒有勸他歇一歇,也沒有說那句她說了一萬遍的別急。她只是走過來,在他身後站定,然後伸出雙手,輕輕覆上了他按著膝頭的那雙手。
一溫一涼。
「文軒,」她的聲音很低,「別練了。跟我,呼吸。」
他一怔。
「吸。」
他下意識跟著她,吸了一口氣。
「呼。」
那口堵在胸口的氣,順著這聲呼,竟真的鬆動了一線。
「再來。吸。」
「呼。」
她的掌心貼在他的手背上,十指覆著十指,一溫一涼,像兩條同源的河,慢慢匯到一處。然後,她的手帶著他的手,一寸一寸抬起來,穩穩落在那尊三尺偶的控杆上。
「不用想。」她在他耳邊輕聲道,「也不用記。你忘了的那些,你的身體都替你記著。你只跟著我,一呼,一吸,一抬手,一落腕。」
「起。」
三尺大偶,應聲而起。
轉身,沉腕,低眉,抬眼。
那一瞬,監視器後頭打盹的徐金光猛地睜開了眼。
鏡頭裡,儒俠石艷文袍袖緩緩垂落,眉心舒展,眼底含著一層將落未落的悲憫,活脫脫一個會呼吸的人。喜怒哀樂不在臉上,在那口氣里,那口氣順了,整尊偶便從木頭裡活了過來,眉目低垂,像一個在燈下靜坐了百年的故人,終於睜開了眼。
棚里靜得可怕。
黃文軒自己也怔住了。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十根手指覆在控杆上,而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兩個人離得那麼近,近得他能聞見她發間的淡香,能感覺到她呼吸拂過耳際的溫度,近得聽得見彼此的心跳,咚,咚,咚,一聲追著一聲,漸漸合成了一處。
李可欣也反應了過來。
她猛地收回手,退開半步,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明日,明日再練。」
她說完轉身就走,走得又快又急,裙角掃過燈架,差點帶翻了桌上的茶盞。守在外頭的學徒只看見掌舵人一陣風似的衝出錄影棚,都愣住了。
黃文軒立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半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上面,還留著她掌心的溫度。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對著空無一人的棚,輕聲說了一句。
「可欣,你方才那樣子,比偶還動人。」
門外廊下,李可欣背靠著牆,捂著心口,半天沒緩過神來。
這個男人,越靠近越危險。像火,明知道會燙,會燒,會讓人萬劫不復,可她偏偏,偏偏捨不得躲。
十日後,樣片開拍。
攝影棚的強光燈,是另一重沒人提過的考驗。
十二盞大燈當頭壓下來,棚里熱得像蒸籠。燈一打開,黃文軒左臉那道舊疤便最先遭罪。疤痕組織新嫩,受不得強光的灼烤,半個時辰下來,整條疤燙得發紅,邊緣泛著不正常的赤色,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
可他眉頭都不皺一下。
一條一條地過。特寫,中景,轉身,落地,飛雲手三周半,三尺大偶在他掌中翻飛,鏡頭前無懈可擊。導演在監視器後喊過,全場鼓掌,他抬手抹去下頜的汗,下一鏡已經站好了位置。
收工時,已是深夜。
李可欣來送夜宵,一眼就看見他疤痕邊緣那片刺眼的紅。
她的臉,當場沉了下來。
「過來。」
「嗯?」
「坐下。」
黃文軒乖乖坐下。她湊近了看那塊疤,指尖剛一碰上去,他就輕輕嘶了一聲。
「還知道疼?」她的聲音冷得像結了霜,「你瘋了。再照下去,這塊皮還要不要?醫生說過多少次,新疤忌強光忌高熱,你當耳旁風?」
「沒事。」他嬉皮笑臉,「男子漢大丈夫,這點燙算什麼。」
「黃文軒。」
「在。」
「你再說一遍沒事。」
他張了張口,看著她那雙真的動了怒的眼睛,忽然把後半句玩笑咽了回去。
李可欣二話不說,轉身取來藥膏,擰開,用竹片挑了,按著他坐下,親自替他上藥。藥膏是涼的,她的指尖更涼,一點,一點,從眉骨抹到顴骨,抹過那道猙獰的舊疤,動作輕得像在撫一件稀世的珍寶。
黃文軒忽然不笑了。
他安靜坐著,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的傷疤上一遍遍遊走,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看她低垂的眉眼,看她因為專注而輕輕抿起的唇,看她睫毛在燈下投出的細碎的影。
「看什麼。」她察覺了,抬眼瞪他。
「看你。」
「再看,藥給你抹到耳朵上去。」
「可欣,」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你心疼我的樣子,真好看。」
她的手指,猛地一頓。
藥膏停在半空,好半天沒有落下。她垂著眼,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睛,可那圈不受控制的紅,還是從眼角一點點漫了上來。
「誰心疼你。」她嘴上不肯饒人,聲音卻軟了,「我是心疼雙脈園的台柱。台柱倒了,園子裡二十八個人喝西北風去。」
「哦,台柱。」黃文軒點點頭,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拿著藥膏的那隻手,把它輕輕拉過來,貼在自己心口。
掌心之下,是他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燙得驚人。
「那這裡呢。」他望著她,眼睛亮得像兩簇火,「這裡不登台,不進戲。這裡,也歸你心疼。」
李可欣的手貼著他的心口,整個人僵在那裡。
半晌,她猛地抽回手,把藥膏往他懷裡一塞。
「自己抹。」
她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卻又停住,背對著他,聲音低低的。
「往後每一場戲,收工後,上藥。」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親自來。」
門帘落下,人已經走了。黃文軒坐在燈下,握著那盒還帶著她體溫的藥膏,忽然笑出了聲,笑得整個肩膀都在抖,驚得外頭的學徒探頭進來看了三回。
首播樣片,七日後剪了出來。
看片那天,棚里坐滿了人。徐金光坐鎮正中,雙脈園二十八名學徒擠在後排,李可欣坐在黃文軒身邊。燈光暗下來,樣片開始走。
四十分鐘的片子,滿堂鴉雀無聲。
偶活了。三尺大偶在鏡頭前眉目含情,轉身帶風,飛雲手三周半凌空翻起時,後排的學徒忍不住叫出了聲。雙弦流過處,南管的婉、北管的烈、歌仔調的鮮,全在一條聲帶里滾了一遍。片子放完,燈一亮,滿棚掌聲雷動,幾個年輕剪接師激動得滿臉通紅,徐金光拄杖起身,只說了一個字。
「好。」
眾人歡呼著往外走,說要下館子,說今夜不醉不歸。
只有負責最後一道剪接的老師傅沒動。
他站在機器旁,欲言又止,臉色古怪,像吞了半隻蒼蠅。
「徐伯,怎麼了?」黃文軒察覺了。
老師傅猶豫再三,招了招手。
「班主,你來看個東西。看完了,你再決定今夜這酒,喝不喝得下。」
他把片子倒回最後一幕。
那是終場,石艷文獨立高台,鏡頭緩緩拉遠,淡出。背景深處,是布景的暗角,一盞道具燈半明半暗。
徐伯把畫面一格一格往前推,放大,再放大。
暗角里,立著一個人影。
那人裹著深色的斗篷,大半張臉埋在影子裡,只露出小半側臉。她就那樣靜靜站著,望著鏡頭外的某一處,像望著鏡頭前操偶的那個人。畫面只有三幀,一晃而過,先前看片的人誰也沒有留意。
可這一刻,棚里所有人都看見了。
黃文軒的呼吸,停了。
他死死盯著畫面上那小半張臉,盯了很久很久,久到整個棚子的人都安靜了下來,久到徐伯悄悄退了出去,久到李可欣伸手,握住了他攥得死緊的拳頭。
那側臉的輪廓,那鬢角挽發的弧度,那微微抿起的唇。
像極了。
像極了母親留下的那張舊照片上,那個抱著襁褓中的他、眉眼溫婉笑靨如花的女人。
「可欣。」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
「你說,會不會是娘。」
李可欣沒有立刻答話。
她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靠了很久,才開口。
「我不知道她是誰。」她的聲音很輕,很穩,穩得像一隻手,托住了他搖搖欲墜的世界,「但我知道,一個能進戒備森嚴的錄影棚、能站在鏡頭前不被任何人發現、又偏偏只露這三幀的人,絕不是巧合。」
「文軒,」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不管是誰。這一次,我陪你查到底。」
黃文軒閉上眼,額頭抵著她的發頂,半晌,沉沉應了一聲。
「好。」
那一夜,李可欣回到房裡,把拷貝出來那三幀畫面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看。看到第二十遍,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個人的站姿。
重心偏左,右手攏在斗篷里,下頜微抬的弧度。
她的指尖一寸寸涼下去。
「這個人,」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喃喃道,「我好像,從小就見過。」
哪裡見過。夢裡?舊照片裡?還是更久遠的、她根本記不起來的年月里?
她還沒有答案。
而同一時刻,聽潮居,黃文軒的房裡,門環輕輕響了三聲。
開門,門外沒有人。
門檻上,放著一個牛皮紙包裹,四四方方,用麻繩扎得整整齊齊。
黃文軒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蹲下身,解開麻繩,剝開紙包。紙包里是一隻扁扁的木匣,匣中墊著素絹,素絹上,靜靜躺著半張圖。
油紙,古舊,墨線,焦邊。
他把圖取出來,雙手竟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懷裡的半張圖還貼著心口,此刻兩半圖在燈下遙遙相對,斷口處的筆意,焦痕的走勢,嚴絲合縫,像一滴水尋到了另一滴水,像一把斷刀,尋到了它失落三十年的另一半。
掌中乾坤,終於合璧。
木匣底層,壓著一張素箋。箋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娟秀,筆鋒收斂。
「想知道她是誰,獨自來。」
窗外,夜風驟起,滿院新竹簌簌作響,像無數隻眼睛,在黑暗裡一齊睜開。
黃文軒捏著那半張圖,站在燈下,很久沒有動。
殘圖回來了。用他一生最想知道的那個答案,換他獨自一個人,走進未知的黑夜。
去,還是不去。
他抬起眼,望向李可欣院子方向那一點還亮著的燈,眼底翻湧的暗潮,一點一點凝成一線鋒利的光。
火里燒剩下的手臂里,藏著另一半圖。
送圖的人知道人影是誰。
而他,偏偏要用自己一個人,去換所有人的答案。
這一局,他接了。
只是這一回,他不會再讓任何人,替他決定往哪裡走。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