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城塌了一半。
城牆外的黑火還沒有完全熄滅,焦黑的磚石堆成一片片低矮的廢墟。原本掛在街口的昊家木牌被燒斷,只剩半截黑木埋在灰里,邊緣沾著未散的火星。
金楓魔門的人在廢墟間搭起了臨時登記台。
幾張長桌,幾塊測魂石,還有一排排泛著冷光的魂鎖。
普通百姓被趕向城外。
有哭喊的,有抱著孩子回頭看的,也有人跪在灰地上求守衛放過自己。那些聲音很快被黑火後的風吹散,最後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咳嗽。
元者則被單獨攔了下來。
「元魂境,左邊。」
一名金楓魔門弟子抬起手,指向另一列囚車。
「極魂境,右邊。傷重的先登記,別讓他們死在路上。」
他說得很平常,像是在安排一批礦石。
胡吹又被兩個弟子押著走過登記台,腳下踩到一塊裂開的黑牌。
那是他見過的黑木工牌。
曾經掛在礦工胸前,代表十年契約和不能擅離的命。現在它被燒得只剩一角,埋在昊家廢墟的灰里,沒人多看一眼。
胡吹又停了一下。
旁邊的弟子抬腳,將半截黑牌踢進更深的灰里。
「走。」
胡吹又沒有去搶,只問:「石阿大呢?」
那名弟子翻了翻手裡的名冊。
「哪個?」
「個子高,肩膀寬,右邊眉毛有道舊疤。跟我一起出來的。」
「傷者列。」
弟子用筆尖點了點遠處一排囚車,「你們這些元者,按修為分。找人別擋路。」
胡吹又咬了咬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幾輛囚車被黑鐵鏈連在一起,車廂里擠滿了人。有人抱著手臂,有人低著頭喘氣,還有人一直在問水。魂鎖扣在他們手腕上,鎖鏈碰撞的聲音細碎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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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婆就在登記台另一側。
她的衣襟被搜過,袖口也被扯開,鞋面沾著灰塵。搜身的弟子按住她的肩膀,低頭檢查她身上的每一處縫隙。
秦婆沒有反抗。
她只是微微屈了屈腳趾。
最後一頁名單早被她折成細條,塞進了鞋底夾層。那頁紙上有昊然林的名字,也有幾個至今沒有確認生死的礦工。
搜身弟子沒有發現異常,抬手推了她一下。
「下一個。」
秦婆穿好鞋,轉身時看見胡吹又。
兩人的視線只碰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
胡吹又也沒有問名單在不在,只把目光移向旁邊的囚車。
他記住了。
秦婆在第三列。
自己在第二列。
石阿大不在前面。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
胡吹又被套上魂鎖,推進一輛沒有車頂的囚車。車板上鋪著一層粗糙的黑布,黑布下面不知積了多少灰,剛坐下,塵土便順著呼吸鑽進喉嚨。
他咳了一聲。
沒人理會。
囚車從廢墟間緩慢駛出,車輪碾過碎石,整個車廂跟著一下一下地晃。
胡吹又沒有繼續喊自己是工首。
黑牌沒了,昊家也沒了。
現在再說這些,只會讓旁邊的魂鎖收得更緊。
他低頭看著車輪,默數轉彎的次數。
第一次,經過倒塌的藥鋪。
第二次,車隊向西側山路偏移。
第三次,坡度突然變陡,前車減慢,後方守衛換了人。
石阿大的囚車就在後面。
胡吹又透過車縫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石阿大半邊肩膀被血染黑,仍然用身體護著一名腿傷的年輕礦工。
那年輕人臉色發白,手腕上的魂鎖已經磨破了皮。
「給傷者留一口水。」石阿大抬頭說道,「他撐不了這麼久。」
押送弟子沒有停。
「撐不了就別浪費水。」
石阿大握緊拳頭,剛要起身,旁邊一道黑色魂光驟然落下。
他被壓得跪在車板上,膝蓋撞出一聲悶響。
「別動。」
那名極魂境元邪站在車旁,手指輕輕一收,魂鎖同時勒緊。車裡的傷者發出幾聲壓抑的痛哼,沒人敢再動。
胡吹又的手指扣住車板。
他想站起來。
車廂四角的魂鎖卻在同一刻亮起,細密的黑紋沿著鐵鏈爬過,像四根釘子扎進了空氣。
只要他動,整列囚車都會被牽連。
胡吹又停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很快,他從衣角撕下一小截布條,用指甲在上面壓出幾道痕跡。
守衛換崗,兩人。
西坡,三次急轉。
水槽在爐場外側。
囚車經過下一個彎道時,他把布條從車縫裡推了出去。
布條落在石阿大手邊。
石阿大先看了一眼押送弟子,隨後用鞋尖將它踩住。等囚車再次顛簸,他彎腰撿起布條,藏進袖口。
兩人沒有說話。
胡吹又用指節輕輕敲了三下車板。
石阿大過了片刻,也敲了三下。
還活著。
這就夠了。
很快,山路盡頭出現了一道灰白色的石門。
石門之後,是一座建在山谷里的分堂。
谷中排列著十幾間封閉爐室,爐壁漆成暗紅色,表面刻滿了細密的元力流轉紋路。每間爐室外都有一條水槽,水面漂著灰白色的藥渣,空氣中瀰漫著苦澀的焦味。
胡吹又剛走進去,便聽見有人報號。
「七號爐收元魂境,八號爐收極魂境。傷重的先入爐。」
那聲音從一名小管事口中說出,沒有絲毫停頓。
「同屬性元者分開,魂息不穩的提前標記。別把不同爐號的人送錯,出了差錯,自己去領罰。」
秦婆走在前方,腳步忽然頓了頓。
她聽見了那個詞。
人丹。
兩個弟子抬著木冊從她旁邊經過,正在核對名單。
「七號爐今天還差十七個。」
「傷重的先補進去。」
「若是撐不到開爐呢?」
秦婆的手指微微收緊,很快又鬆開,繼續往前走。
胡吹又看見她被分到另一條通道。
「秦婆!」
他喊了一聲。
守衛長鞭一甩,鞭梢擦過他腳邊。
「閉嘴。」
胡吹又沒有再喊,只迅速掃過周圍。
七號爐在最裡面,門外有兩名守衛。
八號爐靠近水槽,門上有三道舊裂紋。
石阿大那列被押向左側,秦婆則被帶往右側的高牆之後。
他把這些位置全部記住。
下一個弟子按住他的肩膀,將他推到一塊灰白色的測魂石前。
「伸手。」
胡吹又抬頭看了看測魂石。
石頭表面有一道凹槽,旁邊擺著記錄用的黑冊。
他放鬆肩膀,讓自己的元力只在掌心露出一點。
灰白色光芒閃了一下。
緊接著,測魂石內部浮出一縷淡金色。
弟子皺了皺眉。
「元魂境一階?」
話音剛落,石頭內部又閃過一片暗青,隨後水藍色光芒從底部一閃而逝。
四種顏色交錯出現。
測魂石發出一聲細響,表面竟然裂開了。
登記弟子臉色變了。
「換一塊。」
旁邊的人立刻遞來第二塊測魂石。
胡吹又垂著眼,故意讓呼吸變得遲緩,像是被嚇傻了。
他胸口的黑色石片卻在衣襟下慢慢發熱。
四道紋路同時閃了一下。
第二塊測魂石上的光芒依次亮起,顏色比剛才更加清楚。金、青、水藍,還有一線無法辨認的暗色,沿著石面爬過,最後全部撞在中央。
咔嚓。
測魂石又裂了一道縫。
登記弟子盯著他胸口。
「把衣服打開。」
胡吹又身體一僵。
這一下太快,快得不像裝出來的。
他下意識抬手護住衣襟,肩膀繃緊,呼吸也跟著亂了一拍。
登記弟子立即看見了他的動作。
「那裡有什麼?」
胡吹又怔怔看著對方,隨後慢慢鬆開手。
「沒……沒有。」
「牌子改掉。」
登記弟子在黑冊上划去原本的爐號,重新寫下一行字。
特殊觀察。
胡吹又低頭看著那四個字,心裡沒有半點輕鬆。
他本來想裝成最不起眼的低階材料。
現在看來,確實沒有被送進普通隊列。
可他被單獨挑了出來。
這未必是好事。
傳令室在煉丹場另一側。
登記弟子帶著兩塊裂開的測魂石趕過去,桌上的黑冊被翻了幾頁,幾名小管事圍在旁邊低聲爭論。
「測魂石壞了,還是他體內有問題?」
「兩個都裂了,不能算器物損耗。」
「修為只有元魂境一階,怎麼會有四種反應?」
「那就別分爐,直接送去七號爐旁邊觀察。」
小管事伸手拿過記錄,看見「特殊觀察」四個字後,臉色更加難看。
「上報。」
傳令玉簡很快亮起。
屋裡安靜下來。
一縷低沉的聲音從玉簡中傳出,聽不出喜怒。
「此人單獨留檔,不得損壞。」
小管事立即低下頭。
「是。」
「保留測魂結果、爐火反應和身體變化。」
聲音停了一瞬。
「黑色石片也保留。」
傳令玉簡暗了下去。
小管事用筆在名冊上重重一划,將胡吹又從七號爐的普通隊列中抽出,另寫了一行編號。
七號爐旁,觀察石室。
胡吹又被重新套上一條魂鎖。
這次鎖鏈沒有連接其他囚車,只有一名弟子押著他往裡面走。
他回頭看了一眼。
石阿大被推向左側爐門,袖口裡藏著那截布條。秦婆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高牆後,只留下鞋底落地時輕微的一聲響。
「石阿大在哪?」胡吹又問。
押送弟子沒有回答。
他只看了看手裡的編號牌。
「七號爐。」
「秦婆呢?」
「八號爐。」
「人還活著嗎?」
弟子終於抬眼看他。
「進去以後,問爐子。」
七號爐的石門就在前方。
門縫裡透出一線黑金色的火光,裡面擠著數十名元者。有人低聲喘息,有人用肩膀撞著牆,也有人一遍遍念著家人的名字。
魂鎖碰撞聲連成一片。
胡吹又被推了進去。
他最後看見的,是石阿大被帶往另一側的背影。
然後,七號爐門緩緩合攏。
爐內傳出數十名元者壓低的喘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