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來就問罪。
沈晚檸心跳如鼓,知曉李大夫的證據定是極具分量,但面上依舊平靜,緩緩叩首,應道:「臣婦不知。」
皇帝垂眸看著她,看似慵懶的眸色中,分明藏著幾分銳利。
一旁,有官員出列:「顧夫人,據這位李大夫說,邊城之戰前,他在山中採藥時,曾意外救下一名北戎人。那人踩中獵戶的陷阱重傷,被他背回醫館。被背回醫館後,身上搜出一枚虎衛軍令牌,以及一封密信。」
虎衛軍令牌!
怪不得了!
沈晚檸心慌不已。
殿中靜了一瞬。
那官員繼續道:「信上字跡經人辨認,與顧彥昭平日軍報筆跡相符。信中提及邊城防務、換防時辰,以及一處可避耳目的小路。微臣已查過邊城輿圖,翻過李大夫所說那座山,確有僻徑可通北戎境內。」
沈晚檸後背漸漸滲出冷汗。
又有人道:「若只是令牌,尚可說是遺失;若只是密信,尚可說是偽造。可令牌、密信、路徑、軍情細節一一相合,便不能再用巧合解釋。」
卻有人質疑,「可顧將軍死了,如若他真與北戎人勾結,又怎會慘死於邊城?」
「是啊,」另一位也接了話,「通敵之人反被敵殺,古來有之。這不能證明他的清白。」
一時間,殿中附和聲四起。
在所有人眼中,顧家早該反了。
當年太祖起兵,群雄並立,顧氏先祖率軍破關入京,手握重兵,聲望冠絕諸將。
彼時帝位空懸,眾人都以為,顧氏先祖會順勢登基。
可他卻沒坐上去。
他自願讓賢,扶太祖登極,自己退居臣位,此後又率軍南下,平定三鎮之亂。
顧家由此得封公爵,世襲罔替,虎衛軍也隨顧氏鎮守邊關,代代相傳。
此後百年,顧家兒郎幾乎無一人不披甲上陣,顧家早已不是尋常勛貴,而是邊關將士心中一面旗。
顧家的功績,百姓們都看在眼裡。
可顧家落了個什麼下場?
子嗣凋零,被皇帝忌憚,遭百官彈劾,有家回不得!
所以,顧彥昭要反,有何奇怪?
讓北戎人將皇帝從龍椅上拉下來,他再將北戎人趕出去,他便不是反賊,而是大棠永遠的英雄。
只不過,他被北戎人反將一軍罷了。
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
皇帝也是。
顧家的罪名,眼看著就要在滿殿呼聲中落下。
沈晚檸心底慌得厲害,書信,令牌,再加上先前就已經呈給陛下看的證物……
這一次,顧家怕是真的躲不掉了。
可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裴卿衍在馬車上說的那句話。
他說:不要被我父親牽著鼻子走。
思及此,她下意識地抬眸看向裴之煥。
就見後者眼觀鼻,鼻觀心,一雙眸子目視前方,像是不屑再看她一眼似的。
可沈晚檸的思緒卻突然就有了突破口。
她深吸一口氣,直直看向跪在殿中央的李大夫。
「李大夫。」
一聲喚,算不得太大聲,卻讓滿朝文武都安靜了下來。
龍椅之上,皇帝沉著臉,微眯著雙眸,並未開口。
文武百官,便也無人敢開口阻攔。
就聽著沈晚檸道:「邊城人士,最是憎惡北戎人,你身為邊城大夫,怎麼會反過來去救一個北戎人?」
李大夫身子一顫,沒有抬頭,聲音卻很穩:「那人當時身穿大棠服飾,臉上都是血,我也是將他救回醫館後才發現他是北戎人。想來,應該是城中的奸細。」
「可李大夫看上去如此瘦弱,不像是能一個人將重傷患者從山上背回醫館的樣子。」
「醫者仁心罷了,當時以為是我大棠百姓,只想著無論五河都不能放棄,怎麼,顧夫人想以此證明我說的是假話?」
李大夫緩緩抬頭,語氣淡定,甚至還帶著幾分輕蔑,「哼!我原以為顧家真是什麼忠君愛國之士,卻沒想到,顧彥昭通敵叛國,其妻也是個詭辯之徒!小人也!」
沈晚檸還是頭一回被人這樣罵。
卻沒生氣,只冷笑了一聲道,「我若真是小人,就該懷疑那信紙和信物,都是李大夫您自己身上的,什麼救了個奸細,我看,您更像奸細。」
畢竟,相比起他這副身子將重傷之人救回醫館,倒不如說是李大夫他自己更為可信。
「你!」李大夫終於氣得轉過了身來看向沈晚檸,胸口起伏了兩下,而後才道:「老夫每日除卻採藥,就是在醫館。而每日採藥的時間不超過兩個時辰,翻不過那座山,也走不到北戎。這一點,隨便尋醫館附近的百姓問問便知道。」
他語氣肯定,容不得他人懷疑。
以至於,裴之煥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不知,顧夫人還想如何狡辯?真以為,上回陛下心慈,容你一回,這次,還能讓你矇混過關?」
沈晚檸自幼軟弱慣了,這樣的譏諷聽來,也並不覺得什麼。
只觀察了一下皇帝的臉色。
見後者仍舊是先前那副模樣,儼然一副等他們自己掰扯清楚的架勢。
便穩了穩心神,道:「可十月初七那日,你不在醫館。」
聞言,李大夫臉上的神色一僵,連著裴之煥的臉色都跟著沉凝了下來。
十月初七?
怎會記得這麼清楚?
沈晚檸卻接著開口,「那日夜裡,醫館南邊第五條巷子裡的第三戶人家,一位姓趙的嫂子難產,她家人去尋你,你不在,後來跑了半座城,去請了張大夫。而你,是第二日早上才回的醫館。」
李大夫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
的確有這件事。
可沈晚檸一個深居後院的婦人,又如何會知道此事?
他眸色顫動得厲害,就聽沈晚檸的聲音接著傳來,「從趙家去尋你,至你回醫館,該有四五個時辰,足夠你翻一座山了。」
「強詞奪理!」
裴之煥冷哼,「天那樣黑,山路難行,他一個大夫,怎麼可能深夜翻山越嶺?顧夫人所言,不過是你自己的猜測罷了!可李大夫手裡,有信,有信物,這才是實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