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
隨後沈晚檸便飛快地收回手,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眼神慌亂得無處安放。
顧彥禮的下頜還殘留著她指腹的溫度,涼涼的,可那涼意底下卻竄起了一線滾燙,從下頜一路燒到耳根。
他垂著眼,沒有看她。
她也不敢看他,只低著頭,將藥碗擱在膝上,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攪著。
屋裡安靜極了,只有窗外的風偶爾撞在窗紙上,發出一聲輕響。
「嫂嫂。」
到底還是顧彥禮先開了口,比方才更啞了幾分。
沈晚檸手一頓,詫異抬眸:「嗯?」
「藥涼了。」
她低頭一看,果然,碗口的熱氣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忙端著碗站起身來,低聲道:「我去叫人來熱一熱。」
說罷,也不等顧彥禮答話,將藥碗塞進他手裡便走。
門帘一掀一落,外頭的冷風灌進來又散開,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顧彥禮靠在枕上,看著那道匆匆消失在簾外的背影,唇角慢慢彎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落在蒼白的唇邊,像是冬日枝頭將開未開的一朵梅。
可笑著笑著,那點弧度便又慢慢收了回去。
他垂下手,將藥碗擱回案上。
碗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清脆又孤寂。
翌日,宮裡來了人。
一隊內侍捧著聖旨,由禮部官員引著,浩浩蕩蕩地進了鎮遠侯府的大門。
沈晚檸領著闔府上下在正廳接旨。
「皇帝敕諭:故北境守將顧彥昭,戍邊十載,忠勇為國,以身殉城,忠烈可嘉。追封鎮北大將軍,諡忠武,賜金帛千匹,良田百頃。其妻沈氏,貞靜持重,替夫申冤,忠義可表,封正二品夫人,賜誥命,欽此。」
沈晚檸跪伏在地,聽著那一個個字落在耳中,竟是有些恍惚。
有那麼一瞬間,她竟有些分不清,到底前世是夢,還是此刻是夢。
直到,內侍低聲提醒了一句,「顧夫人,接旨吧。」
沈晚檸這才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叩首謝恩:「臣婦領旨謝恩。」
內侍將聖旨與誥命夫人的冠服一併交到她手中,笑呵呵地說了幾句「恭喜顧夫人」之類的客套話,便領著人走了。
沈晚檸捧著聖旨站在正廳里,低頭看著那明黃色的綢緞,只覺得心口有股子洶湧而熱烈的東西,在膨脹。
而另一邊,顧彥禮中毒而非肺癆的消息,也在幾日之內傳遍了整個京城。
於是,原本冷清得門可羅雀的鎮遠侯府,忽然熱鬧了起來。
先是幾位與顧家有些舊交的老臣遣人來送了補品,接著便有官員親自登門探病。
一個來了,便有兩個;兩個來了,便有四個。
到後來,連一些從前與顧家並無往來的人家,也遞了帖子來,說是仰慕鎮遠侯高義,特來探望。
顧彥禮一概稱病不見,只讓歡壽在前廳應付。
可那些官員的夫人、女眷,他擋不了,只能由沈晚檸出面接待。
這一日,送走了最後一位前來探病的官員夫人,沈晚檸站在廊下,揉了揉發脹的額角,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夫人拉著她說了半個時辰的閒話,從京中各家女眷的私房事,到朝中誰家又升了官誰家又貶了職,翻來覆去,沒一句有用的。
她應付得滴水不漏,可到底耗神,只想回落雪堂,好好歇會兒。
她沿著遊廊往落雪堂走,剛拐過一道彎,便瞧見歡壽攙著顧彥禮從對面走來。
顧彥禮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外頭罩著那件鴉青色的氅衣,臉色雖還帶著些病中的蒼白,可比那日三日前從宮裡送回來時已經好了太多。
沈晚檸一看見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餵藥時的情景,臉色便有些不自然,垂了垂眼,上前行了個禮。
「侯爺。」
顧彥禮看著她,微微頷首:「嫂嫂。」
沈晚檸定了定神,這才關切道:「侯爺身子可大好了?外頭風大,還是少出門的好。」
顧彥禮應了一聲:「好多了。在屋裡悶得久了,出來走走。」
說著,他頓了頓,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方才接著道,「這幾日府里人多,辛苦嫂嫂了。」
沈晚檸搖了搖頭:「不辛苦。」
顧彥禮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又道:「鎮遠侯府在京中十幾年,從不與人交際。嫂嫂不必委屈自己,不想見的人,不見就是。」
沈晚檸微微一怔,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是在關心她。
可她也不願去應付那些虛偽的客套,與那些心思叵測的人虛以委蛇。
只是那日金鑾殿上的情形,她還歷歷在目。
滿朝文武,群起而攻之,連一個肯為鎮遠侯府說句公道話的人都沒有。
哪怕是右相虞大人,也是在審時度勢之後,才說了兩句。
閉門不出,換來的只會是孤立無援。
樹敵固然不好,可連朋友都沒有,比樹敵更糟。
於是,微微笑了笑,「侯爺放心,我心裡有數。」
說罷,她朝他欠了欠身,便沿著遊廊往落雪堂去了。
顧彥禮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清瘦的背影漸漸走遠,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黯然。
沈晚檸回到落雪堂,剛在桌前坐下,雲霜便從外頭進來,手裡捧著一封帖子。
「小姐,寧王府送來的。」
沈晚檸接過帖子,展開一看。
帖子上只寫了幾行字,約她三日後回寧王府一敘,說是寧王身子不適,想念女兒,讓她回去看看。
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許久,面上沒什麼表情。
身子不適?
想念女兒?
不過都是寧王府準備吸她血前的藉口罷了!
是如今顧彥昭無罪了,顧彥禮身子好了,鎮遠侯府可以攀附了?
還是他們又想了什麼花招,又與什麼人商量好,要找機會將她往北戎送了?
「小姐,去嗎?」雲霜在一旁,笑聲問著。
沈晚檸收起帖子,衝著雲霜笑了笑,「去啊!我本也打算去看望一下沈青野的不是嗎?」
雲霜卻想起上回在寧王府發生的事兒,擔憂得厲害,「那就將青黛也喊上吧!我怕……」
「他們不敢。」沈晚檸打斷了她,「就算他們還想害我,也絕不會再在府里下手。」
因為她如今,已經不是那個無權無勢的沈晚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