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炭鎮。
一間陰暗斑駁的地下室內。
嘶……好冷……
侵蝕到骨髓深處的寒冷喚醒了正蜷縮在地面上的李何安。
他茫然地睜開雙眼,見到渾身赤裸的自己,以及四周全然陌生的景象,下意識地捂住了屁股。
呼,還好……
鬆了一口氣的他立刻產生了新的疑惑:
這是哪?
昏暗的油燈勉強照亮了室內,許多聞所未聞的事物映進他眼底,就如同剛入坑一個運營多年的遊戲,滿屏花里胡哨的UI讓他一時竟不知該先點哪裡才好。
一個沾滿鮮血的木質手術台?一個被獻祭的邪教徒屍體?七八罐散發著惡臭和草藥清香的陶瓷罐子,以及在眼前一直閃爍的提示詞?
【已感染疾病:外鄉人綜合徵】
【外鄉人綜合徵:來自外鄉的旅人對眼前的事物完全未知,未知帶來的恐懼似乎讓他感到有些水土不服。腦海中不時響起的竊竊私語,究竟是他的自言自語,還是來自神明的呼喚?】
【已激活美德:求知】
【求知:所謂「求知」,便是從人類對未知的恐懼中發現的魯莽,是超脫於理智之上的衝動,內心深處如果沒有求知的話,那就永遠會困在方寸之中。因此,它正是獨屬於人類的存在方式。】
【效果一:當你對一個事物產生疑惑時,「求知」會給你點提示——當然,提示不會超過你的認知範圍和精神承受能力,請放心使用。】
【效果二:是不是對一切感到迷茫?嘗試讀取屍體的記憶如何?不過,請記住,窺探死者的秘密,可不體面吶!】
外鄉人?美德?記憶?
我不會是穿越了吧?!
李何安內心一驚,原本還有些昏沉的意識瞬間清醒,緊接著耳畔響起了似是而非的祈禱聲:
「Vulgtlagl na chew r hor……Let'na upad a clearer conversation……」(來嚼爛舌根……更加清晰的交談吧……)
明明聽不懂這呢喃聲在說些什麼,但他仍覺得腦袋快要爆開,視野中的一切都染上了迷幻的色彩,每一根顱內神經都在發出癲狂的尖叫。
「艹!我什麼都沒幹,憑什麼要承受這一切!」
錚!
意識即將消失的李何安仿佛聽到腦海里響起了琴弦崩斷的聲音,這清脆冷澀的聲響驅散了那讓人狂躁誘惑的低語聲。
漸漸地,一切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他的喘氣聲和油燈燃燒的滋滋聲。
緩了兩三分鐘,精神莫名清醒的李何安抱著僥倖把視線聚焦在四周的物體上。
遺憾的是,他的眼底倒映出了奇怪的提示。
【一架普普通通的木質手術台。四個人類、十三隻灰鼠、兩隻野貓……治療戰績可查。】
【一具有些奇怪的人類屍體,皮膚上布滿了淡紅色斑疹。「我實在想不明白,他到底是先畫的五芒星圖還是先把四肢釘上去?」——辦案的偵探如是說道。】
【幾罐有些奇怪的陶瓷罐子。裡面應該放有草藥,警告!請勿誤食。】
……
「唉……」李何安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好不容易結束了一場身心交瘁的急症外科手術,迷迷糊糊地睡倒在職工休息室,沒想到一醒來就遇到這種情況。
總歸還是有好消息的,至少外掛還是到帳了。
那些小說里的主角來到異世界後,靠著外掛一個個都走上了人生巔峰,左擁右抱、長生不老。
只要不是穿越進什麼石村號、劍風傳奇中世紀、後室之類的世界。
但人哪會接連倒霉呢?
勉強說服自己的李何安站起身,走到了屍體旁邊。
在昏黃的光線下,展現在他眼中的是一副詭異恐怖到了極點的畫面。
地面、牆壁乃至天花板上,畫滿了以鮮血鋪就的繁瑣符文,共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七芒星陣圖。
在陣圖最中央,一具皮膚上布滿淡紅色斑疹的年輕男性屍體正以詭異的扭曲姿態被釘死在了地面上。
五根細長的十字架,分別釘住了屍體的心臟和四肢,之間又用鮮血繪製的符文互相連接,形成了一個標準的五芒星。
眼前的血腥場面一時有點衝擊他的認知,但他感受不到任何恐懼和牴觸,精神狀態平靜得讓人無法理解。
似乎對此早已……麻木?
這是不合理的,哪怕多年的工作經歷讓他不畏懼血腥,但未知所引發的恐懼是不受意識控制的。
這種異常的平靜感,似乎從那段耳邊迴響的癲狂祈禱聲消散後就一直伴隨著自己。
自己的精神被污染了?還是說這是所謂的【外鄉人綜合徵】的疾病症狀?
暫時按耐下疑惑,李何安開始仔細觀察這具詭異的屍體。
這屍體穿著一身類似於中世紀背景遊戲中的瘟疫醫生服飾,臉上還帶著一副漆黑髮白的烏鴉面具,手上攥著一張紙。
【一封普普通通的信紙。被抹去了一部分,應該不是審核乾的。】
該怎麼讀取屍體記憶呢?
李何安剛浮起這個疑惑,讀取記憶的方式即刻出現在腦海,嘴唇下意識地低語道:「殘留於魂肉之上的記憶,向求知者獻上未盡的遺志和由衷的敬意吧……」
話音剛落,巨量記憶湧入他的腦海。
在花了十分鐘完全了解之後,他知道了眼前這個死者的名字是:
羅蘭·卡特。
一個落魄貴族的旁系中的旁系,沒有繼承到任何土地和爵位,但得益於過世父母豐富的學識,他成為了一名無證醫生,過上了還算無憂的生活。
可不幸的是,善良的他在救治一位麻風病人時意外染上了麻風病。
沒有人會讓一位不潔淨的醫生救治自己。
於是,羅蘭為了治療自己的麻風病,也為了生存,他來到了骨炭鎮,選擇當一位探索污染之地的探險者。
憑藉醫生的身份他很快就在缺乏治療手段的探險者中立足。
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不斷地探險攢錢買技能書的生活中。
終於在三天前,當他距離成為一名【瘟疫醫生】職業者只差去買一本關鍵技能書的時候,收到了一封來自素未謀面叔叔的信。
裡面的內容是讓他回去繼承家族遺產:
「我們的家族沒落了,你還記得我們那古老深沉的城堡嗎?它富麗莊嚴,令人驕傲的紋絲不動、高高聳立在那曠野上……求求你,來索取你的繼承權,來拿回屬於你的一切吧!」
「信封里有一把銀色的鑰匙,以及家族的紅色火漆印章。」
「——你親愛的叔叔韋恩·讓·阿爾德里克。」
讀完信後,羅蘭毫不猶豫地坐上了前往家族領地的馬車。
然而,剛出發沒多久,他遭遇了強盜團襲擊。
那些沒有人性的短毛猩猩殺死了送信的管家、車夫、還有護衛們,搶走了一切,包括象徵繼承人身份的家族印章。
只有他倖免於難,帶著被他吞下肚子的銀色鑰匙逃回了骨炭鎮。
自那之後,記憶就變得模糊不清,能勉強分辨出的只有這樣一段殘句:
「銀鑰匙……門被打開了……遺失的夢境之地……」
其餘的未知內容,李何安只要試圖去探究,大腦就驟然出現難以忍受的刺痛感,讓他不得不停止。
那些記憶或許便是死者的秘密吧。
這位羅蘭·卡特最後應該是獻祭了自己,把他召喚來到了這個世界吧……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事已至此,抱怨再多不過是徒增內耗,還是先搞清楚目前的狀況,明確接下來的行動。
李何安抽出死者手中的信紙,內容跟記憶中的一樣殘缺,中間的部分全部被不知名的紅色液體抹去了。
簡單判斷,這應該不是血。
他微微皺起眉,在腦海中努力搜索著記憶。
發現死者根本沒去過信中所寫的城堡!
他這輩子就沒回到過家族的領地!
情緒複雜的他循著記憶在死者身上找到了銀鑰匙。
【一把精美的銀質鑰匙。失去光澤的銀鑰匙,上面覆蓋著密碼一般的阿拉比亞蔓藤花紋,或許是那把可以前往遺失夢境之地的鑰匙。】
好吧,沒有任何目前有用的信息。
正當他計劃接下來該怎麼辦時,地下室的門忽然被猛烈地敲響。
「該死的,羅蘭,我就知道你在這裡!難道你一句也沒有聽到嗎?難道還不能答應一句嗎?我已經這麼喊了半個小時了,你一定老早就聽見了!該死的,你不會把自己解剖了吧!」
一陣陣粗獷的囉嗦聲從上面傳下來。
聽到這話,李何安立刻檢索到眼前這個死者今天要跟夥伴出發完成一個探險任務。
「嘿,羅蘭,我倒數五個數,你要是再不出來,那我可要進來咯?到時候別問我索賠修理木門的錢!」
「五!」
「四!」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要是被他發現他的夥伴死在這裡,封閉的現場裡就我一個大活人,那我可就成了肛腸科醫生診斷出來的老男同了。
——毫無疑問,死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