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味著五分鐘前的戰鬥,羅蘭見到了灰鼠洞穴的出口。
即將離開四處充斥著危險的污染之地,他一時間也有些放鬆。
掂了掂背上還沒死的禱告男,他自言自語地讚嘆道:「說真的,我可能真有那麼一點探險者天賦。」
一路上,他在腦海中復盤了好幾遍與變異鼠人的戰鬥。
只能評價為無可挑剔,操作、意識、心態、戰術……都可以打滿分。
全場最佳!
如此想著,那似是某位少女的哭泣聲再次在耳邊響起:
「……別走,媽媽……別留下我一個人……我不會喊痛了,再也不會了……」
羅蘭下意識閉住了呼吸。
然而,想像中的頭痛和幻覺並沒有出現,似乎他已經完全適應了這呢喃聲。
連忙凝神內視查看起【外鄉人】職業是否出現了新的變化。
沒有變化。
已經適應的低語聲、沒有變化的外鄉人,這是不是說明他在經歷一些「水土不服」的病症後出現了免疫記憶,不會再犯同樣的病?
但另一個方向也可能是,他的身體已經逐漸適應了這個世界的規則,許多未知的事物被他認知。
自己在逐漸成為本地人。
無論是哪種猜想,眼下也只能任由發展,還是繼續安心做好眼前事情,屆時哪怕真的無可挽回,那也沒有什麼好後悔的。
走出灰鼠洞穴,不遠處的守衛見到他身上背著一個生死不明的人立刻小跑了過來。
「尊敬的探險者,請允許我查看你身後這位傷員的狀況。」
這不是他關心傷員,而是探索污染之地有個強制性規定
——死者屬於污染之地。
意思是污染之地之外的生物一旦死在污染之地,他們的屍體只能留在污染之地。
否則,污染之地會強行索取走屍體。
「還沒死。」羅蘭簡潔地回應。
守衛把手指小心翼翼地按到交叉在羅蘭胸前的禱告男手腕上,感受到微弱的脈搏跳動,鬆了口氣道:
「急救站在那裡,裡面醫療設備和藥水齊全。」
他伸手指向五米遠的一個大型帳篷。
「感謝。」
徑直走進大帳篷,血腥味撲面而來,裡面支著十數張木板床位,大半躺著負傷的探險者。
一名外科學徒模樣的年輕人和一位神父打扮的中年人不停歇地遊走其中。
羅蘭把禱告男放到一張沾滿血污的木板床上,轉身走到掛著「藥劑師協會」招牌的小鋪子前。
「一瓶次級癒合藥劑、一瓶次級補血藥劑、三份止血繃帶和四副夾板。」
「12銀90銅。」櫃檯裡面坐著的短髮姑娘,頭也不抬地回道。
羅蘭從錢袋裡摸出幾枚錢幣,放到身前的櫃檯上。
短髮女孩懶洋洋地伸出手,將錢幣攏了過去,隨後俯下身子,從看不清的櫃檯底下摸出藥劑和醫療工具。
將東西拿在手中,羅蘭回到禱告男身旁,取下隨身藥箱,準備再次處理他身上的傷口。
其實買一瓶次級治療藥水,或者聖光教會的神聖泉水會更好,但那一瓶需要3枚金幣,在沒拿到那十枚金幣的報酬之前,他付不起。
不過,現在沒危險了,這些也勉強夠用了。
在沒有效果更好的治療藥水和治療技能的情況下,能不能活著,全憑他的身體素質與意志了。
這一點,羅蘭倒是不擔心。
接下來的手術過程中,沒有他熟悉的現代消毒、麻醉和抗生素,有的只是這個世界的超凡造物。
但他所能做的,還有那經過無數臨床驗證的手法技藝,以及對人體組織的深刻認知。
「呼……」
三十分鐘後,滿頭大汗的羅蘭將從禱告男體內取出的十一塊直劍碎片收集起來,用多餘的亞麻布包裹好。
他曾經說過希望死後能將這把劍埋葬,那這劍想來對他來說是個重要的物品。
自己沒能把那柄斷劍帶出洞穴,這些斷劍碎片應該也夠讓他留個念想了。
這時,一位在一旁看了許久的探險者忽然走上前來,粗聲問道:「你是【瘟疫醫生】?能不能幫忙救治一下我的同伴?」
羅蘭聞聲望去,猶豫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抱歉,我的體力已經不足以救治他人了。」
聽到這樣的回應,對方倒也不惱,也沒多說什麼,嘆了口氣便轉身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羅蘭忽然想起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救與不救。
這對於醫生來說,可能是個關乎自身性命的問題。
因為病人總是比醫生多。
哪怕是在現代化的地球,先進的醫療體系也無法救治所有的病人,醫生依舊需要做出救與不救的選擇。
而當醫生選擇不救時,往往會承受來自道德、情感、職業、患者的重重壓力。
這種壓力一旦積攢過多,他們本人便容易崩潰。
所以他們極度依賴於法律和醫療體系的規章制度,「按照規定」、「遵循流程」、「不歸我管」……這些話便是他們抵禦壓力的方式。
在沒有規則制度的時代,醫生們就會給自己定下「救與不救」的界限,例如「病有六不治」、「每日只治三人」……以此來抵禦選擇不救所帶來的壓力。
眼下,他也需要給自己定下「救與不救」的界限,不然遲早會內耗崩潰。
羅蘭回憶起原主的救治規定,試圖借鑑一下。
然而他發現,原主的規定很簡單:
來診所求救的,如果付得起費用,有空餘時間的話便選擇醫治;
突然來尋求救治的,如果付得起兩倍費用,有空餘時間的話便選擇醫治。
此外,如果支付足夠多的費用的話,那一切都可以另行商量。
簡而言之,一切看對方能支付多少的醫療費用。
簡單粗暴。
可以納入考量。
他暫且先把這件事放下,等整理清楚再考慮也不遲。
待體力恢復三四分,他起身走到剛剛結束縫合的神父身旁,禮貌地問道:
「尊敬的神父,請問,您的教堂還收容新的患者嗎?我在灰鼠洞穴救了一位身受重傷的探險者。」
他不可能一直照料禱告男,禱告男也不可能一直躺在急救站點。
在沒有醫院的情況下,無處不在的教堂和修道院承擔了安置病人的職責。
神父微微驚訝,溫和道:「善良的醫生,您救治的患者在哪?我會為他安排一個舒適的木床。」
羅蘭指了指禱告男所在的位置,從錢包里取出兩枚大銀幣遞給神父:
「這是給教堂的施捨。」
神父收下,畫十字虔誠道:「願全能的天主降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