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的房間之內,陸問玄徐徐睜目,猶如暗室驟然亮起的兩顆寶石,反射著微弱的光。
前世遺物,總算是讓他心頭多了幾分求仙的把握。
成為卦修,亦未必是件壞事。
他再度閉眼,將心境重新平復至古井無波的狀態,這才認真打量著這一間屬於原主的房間。
除開一桌一床,餘下也並無太多物件,桌上有文房四寶,也有一個殘局的棋盤。
餘下的,就是一份手寫的墨寶,正懸掛於另一側空白的牆上。
是『樂天知命』四個字,字跡端正,連陸問玄這個外行,都看的出那份持筆安穩的心境。
知命,這是前主所求。
陸問玄站在墨寶面前,仔細端詳兩眼,卻也沒有收起。
布置的清雅,也算合他胃口。
最多是床褥那些私人物品,額外添置一番,回頭交代一下鍾老,他對鎮上熟悉,採買一些就是。
反正,能睡就行。
如今他才鍊氣一層,精神雖然壯大些許,但還是需要睡眠來補足精神。
順勢,還能賣些雞兔在這後院養著,試一下那卦宮。
陸問玄踱步,來到那殘棋面前,看著棋上的局面。
他從旁邊的旗盒上捻出一枚白子,上面浮起些許微塵,明顯是許久沒有動用過了。
不過材質像是玉髓,觸手冰涼,就連思緒都激靈了幾分。
其餘的文房四寶,也不是儒修的器具,只是尋常凡人的用具,沒有什麼稀奇。
陸問玄當即手托著棋盤,又拿著棋盒,踱步來到中院。
畢竟是舊主之物,瞧著還算珍貴。
他占了房間,對方還未來得及清掃,不妨問一問,免得惡了情分。
這三進的宅院,實在是幽靜。陸問玄的腳步,也驚動了鍾老、
他牽著女娃的手,正往前院桌上,放置著一個雙層的木製食盒。
邊上還有一些新鮮的菜蔬,還有一塊風乾的臘肉。
看到手托棋盤而來的陸問玄,鍾老手下不免一慌,連忙上前來。
「鍾老,我那房間,你可把鍾前輩的舊物收拾了。這盤殘棋,尚未下完,我替你拿出來了。
等等,這些菜餚是你們吃嗎?臘肉難嚼,怎麼不買些鮮肉,這些許銀錢,不用替我省得。」
得了依仗,陸問玄心情大好,此時的話語也就密切一些。
對方雖然為女童買下一些肉食,但也沒有靡費,反而是以最為節省的方式,取了些臘肉。
可見,鍾老心頭對他的到來定未安穩,還是趨於小心。
「這些夠了,陸老爺。。」
「別叫我陸老爺,你喚我公子便成,既然你買了菜蔬,那就品嘗一下你的手藝。」
陸問玄放下棋盤,他有意拉攏,痕跡未免露骨一些,鍾老自然看得出。
但他出去採買,也打探了一二,今日十五位仙師卦童,這位確實名列其中。
其餘人分的基本都是空置的宅子,配齊的侍僕,也都是特意從鎮上挑的青壯,而非他這般的老朽。
既然如此,那就是有所圖。
「那就請陸公子稍待。」
鍾老就在前院的廚房忙活,鍾念真卻趴在廚房門口,側出半個腦袋,偷偷看著他這位住進家裡的陌生人。
只是,進門之前,她還哭鬧,如今卻忽然安靜下來。
陸問玄對著那兩顆漆黑的眼珠子,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卻把她嚇得一驚,如同小兔子般縮入了廚房,不再出現。
終究是,相處太短。
炊煙瀰漫,陸問玄便在宅院中,再度踱步遊覽,漸漸來到中院,看清了其中一間是書房。
他推門而入,看到了兩排書架,大量的閒散書籍擺放其上。
不是玉簡,而是訂裝的書籍,說明價值不高。
一個個書名躍然入眼。
《玉籌演數經》《百卦初解》《折命千忌》《雲象三十六觀》《卦陣入門》《天下卦勢》。。
陸問玄隨手抽出一本《卦修初解》,首頁便是一行字。
「卜卦問天,難求道緣,上窺天機,下問幽冥。。」
難求。
自古卦修皆薄命,從無卦仙出世。
窺問天機,這就是代價。
告誡數言後,這本卦修的書籍,才講卦修承古之脈絡,至今日的諸多分支。
說的基礎,卻正好能讓陸問玄了解此道的許多常識。
時光寸寸挪移,直到門前鑽出一個小腦袋盯著他,陸問玄這才挪開眼睛,看到了探首進來的鐘念真。
「吃飯啦!」
稚童聲音清脆,陸問玄這才驚覺時光稍過。
他索性拿著未讀完的書籍,跟隨蹦蹦跳跳的鐘念真去往前院。
此時,桌上碗筷擺好,卻只他一人的,除開兩個食盒,額外還有兩道菜,一蔬一肉。
至於鍾老和念真,則另在旁邊小案上就食。
陸問玄看了一眼,他們就只一個簡單的菜蔬。
年老謹慎,還是太小心,令他無奈。
「鍾老,此院十年,往後便只我三人,念真我欲認為義妹,可請衛執事見證。前輩仙去,念真託付鍾老,可代為決斷,不知意下如何?」
既然拉攏難以見效,乾脆就待之以誠。
公證為義兄義妹,自不會是那虛假君子。得了好處,就將一對老弱拋至一邊。
鍾老聞言,身子如被雷劈,抖顫一下,這才啞聲開口。
「陸公子盛情,老奴就代她應下。」
「那就一起來吃,等會我就去請衛執事。」
陸問玄將小案飯菜端起,放到桌上一處。
又將兩個食盒,放在鍾念真一側。
他的神情,純無半點虛假,對鍾念真,也別無那些邪穢之念。
陸問玄體內,仍舊是那一道舊魂。
雖然要入鄉隨俗,但僕役之別,在他這裡顯現的只有溫和。
受禮儀教化,如同大家子弟。
一餐飯,迅速消去了不少猜忌和隔閡,令三人一桌,卻也有了幾分同舟共度的聯繫。
飯後,鍾老給他泡完茶,就端著棋盤,再度放在他面前。
二人對坐,終於是進入了正談。
旁邊,鍾念真乖巧的靜坐,聽著二人言談。
「陸公子可通奕棋之法?」
「見過,但不懂其規矩。」
鍾老見此,卻捻起一枚棋子,徐徐落在棋盤上,卻在落在自身最近的一角。
「舊主人說過,卦道,就是一盤棋。初學者,面對天下大棋,總歸是惶然。
一步踏錯,許就再無機會,因此躊躇難行。」
「這第一步棋,就該守,守到別人算不出,設不了陷阱,才能靜觀風雲,化龍吞天。」
棋子占據一角,兩條邊界,就成為銅牆鐵壁,化為依靠,足以靜觀場中大龍。
「那我就先和鍾老學棋。」
面對鍾老的點醒,陸問玄頓時明了一些其中含義。
既然是守,那就急不得。他如今,就有些焦急了。
心境不穩,就更容易行差踏錯,被他人算出。
得了重寶是真,但失了原先的那一份惶然心態。陡然轉變,自然更能讓人猜出,他得了本錢,這才轉變。
面朝著鍾老那一雙有些渾濁的眼睛,陸問玄卻好似看到了一面鏡子。
照出了對面那個心滿則溢,急躁亂行的年輕人。
十年,尚還長著。
既然棋盤如此兇險,何必匆然踏入。
這十年,正是他落在棋盤之外,合該蓄積的十年。
他起身施禮,卻是以半師相待。
此非法,也不是術,但卻是保命之道。
第一步,守。
守得雲開見月明,靜待花開終有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