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既白離開墨家,踏入太素靈樞府修行,到如今已是整整三個月了。
三個月的時光,在修仙者眼中不過彈指一瞬,可對初入宗門、心有牽掛的他而言,卻也顯得有些漫長。
想必此刻麗山山脈的深秋,應該已是霜風漸緊、寒意初生時節。
……
每當深秋,漫山紅葉層層疊疊,將連綿群山染成一片暖紅,風過林梢,便有落葉簌簌而下,鋪成一條柔軟的錦毯。
墨家各處靈田中種植的靈谷,大概已在秋收時節全部歸倉。金黃飽滿的靈谷一定堆滿了穀倉,氤氳出淡淡的靈氣,那是莊裡凡人與低階練氣修士一年辛勞換來的踏實與安穩。
院落里的炊煙,依舊會隨著晨昏準時升起,纏繞著青黑瓦片,飄出人間最溫暖的煙火氣息。
……
墨既白忍不住想著,三爺爺墨山嶽,是不是還像從前一樣。
修行之餘會站在莊口那棵蒼勁的古槐樹下,脊背微駝,目光遙遙望向太素靈樞府的山門方向。
看著夕陽西斜,老人的眼神里,藏著他看不見的牽掛與期盼,一點點揉進深秋的風裡。
此刻,墨既白正立在雲渺澗洞府所屬的靈田中。
腳下是溫潤鬆軟的靈土,四周靈株繁茂,靈氣裊裊,宛如仙境。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身旁一棵一階上品銀毫靈茶樹,葉片微涼,帶著細膩的絨毛。
可他全然沒有察覺,只是望著遠方的山巒,一時有些出神。
他是兩世為人,靈魂遠比同齡人厚重沉穩。
早早便褪去了普通少年人的浮躁,養成了性氣冷清、內斂自持的性子。
可即便心性再精,即便早已立志踏上長生仙途,他也割不斷那十幾年的養育之恩和拳拳愛護的真心。
三爺爺墨山嶽那雙布滿老繭、卻無比溫暖的手掌,暮色里常有的一聲溫柔「既白」。
田埂間隨風浮動的稻香,灶膛里跳動的暖黃火光,飯菜蒸騰的熱氣……
一幕幕畫面,並不轟轟烈烈,卻像山間細流,輕輕淌過心頭。
不烈,卻綿長,溫柔地纏繞著墨既白的心神。
世人都說,修仙者求長生、斷塵緣,唯有太上忘情,方能大道可期。
可墨既白偏偏做不到那般絕情斷性。
他可以對旁人冷漠,可以對危險無畏,卻無法對親人視而不見。
有情而不累,才是他求道修行的逍遙真諦。
在他心中,塵緣不是拖累,而是前行的底氣。
輕嘆一聲,墨既白緩緩抬眼,望向澗外那輪朦朧的月色。
清輝灑遍山谷,添了幾分清冷與孤寂。
他望著明月,心緒翻湧,低聲吟出一首最近所作的短詩。
《月何明·遊子吟》
閒雲細水幾葉秋,人影匆匆月空明。
五穀滿倉重聚時,寸草朝朝暮暮情!
幾句吟罷,心中翻湧的思念漸漸平復,心緒微定。
他從不是沉溺於兒女情長、被鄉愁困住腳步的人。
思念歸思念,大道歸大道,二者從不對立。
他比誰都清楚,修仙界弱肉強食,實力至上。
唯有自身登臨高處,手握足夠強大的力量,才有資格護得親友周全。
才有底氣,在未來某一天,堂堂正正地站在墨家身前。
為三爺爺,為墨家,撐出一片強盛安穩的天地。
念及此處,墨既白深吸一口氣。
山谷中清新的靈氣湧入肺腑,將心底最後一絲雜念盡數滌盪乾淨。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沉靜,如同寒刃藏於深潭,不見波瀾,卻藏著千鈞之力。
對於自己的修仙之路,他早已深思熟慮,步步為營。
兩世的閱歷,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根基的重要。
他為自己鋪就的,是一條極致穩妥、無人可複製的長生路。
以《太素清靈訣》重鑄練氣道基,這是他一切修行的根本。
萬丈仙途,始於道基,這一步,絕不能有半分差錯。
將從前修行的《玉木淬體決》徹底棄置,改修更強、更契合自身的頂級煉體功法《五方鎮體訣》。
橫練肉身,錘鍊筋骨,以武入道,法力與肉身雙修,雙管齊下。
精修《大五行斂息術》,收斂鋒芒,隱藏氣息,不驕不躁,不輕易示強。
凡事未慮勝,先思敗,給自己留足退路與保命之機。
再輔以靈植之術、遁法、各類保命秘術,全方位打磨自身。
一步一個腳印,穩紮穩打,用最紮實、最無瑕疵的方式,走向長生。
這本是一條毫無破綻的路。
可偏偏,這其中最關鍵、最核心的《太素清靈訣》,成了他近期最大的心結。
自得到這部宗門頂級練氣功法至今,已近三月。
這三個月里,墨既白幾乎把所有空餘時間,都砸在了這部功法上。
白日到演法堂中聽講悟道、去藏經閣一樓翻書查閱資料,夜晚閉關苦修,日夜揣摩,反覆推演。
一字一句摳咬含義,一遍一遍嘗試靈力運轉。
可功法依舊卡在了最後的臨門一腳,像一座無形大山,死死橫在他面前。
任憑他如何努力,都找不到靈光一閃入門機緣的關鍵。
與《太素清靈訣》同時開始修行的,一共有八門功法秘術。
其中《小甘露術》《小春風拔苗術》,是接近二階的靈植夫技法。
本就需要練氣後期的法力與神識支撐,他暫時無法入門,情有可原。
剩下六門,他盡數順利修成入門,運轉自如。
即便是以艱深晦澀、修煉極難著稱的極品煉體功法《五方鎮體訣》;對普通修士來說,詭異兇險、稍有不慎便會傷及根本的《小天魔解體大法》;還有兇險至極、練氣期幾乎無人敢碰的《封靈血遁術》。
這些在其他弟子眼中如同天書的秘術,他也只花了半個月,便都輕鬆入門。
這般妖孽般的悟性,在練氣弟子之中,已是近乎傳說的存在。
可就是這部被宗門視作至寶、未來可直通金丹、元嬰的《太素清靈訣》。
卻讓一向對自己悟性自負、甚至自傲的墨既白,第一次生出了近乎絕望的無力感。
他越是仔細拆解功法,便越覺得晦澀深奧。
越是推演路線,便越覺得迷茫無措。
仿佛墜入無邊迷霧,看不見方向,摸不到邊界。
更讓他煎熬的是,另一部功法的進度,卻快得驚人。
他原本修行的高價練氣功法《朱雀長生經》,在這三個月里一路高歌猛進。
修為突飛猛進,早已抵達練氣初期巔峰,狠狠撞在了練氣中期的壁壘之上。
經脈之中,法力渾厚飽滿,幾乎要溢滿而出。
時時刻刻都有不受控制、自動衝破壁壘、踏入練氣中期的跡象。
那股蓬勃的力量在體內衝撞,蠢蠢欲動,隨時可能破境。
為此,墨既白幾乎每天都在強行壓制境界。
不敢有半分鬆懈,連打坐入定都要提起十二分精神。
他是真的有些擔心。
擔心自己一個不慎,在睡夢中、在調息間,便順勢突破。
一旦以《朱雀長生經》突破到練氣中期,到那時再想更換根本功法,再回頭重修《太素清靈訣》,所要付出的代價是難以估量的。除了付出大量的修行資源靈材外,至少會拖累他幾年的黃金修行時光。
而幾年,對爭分奪秒的修仙者而言,足以拉開天與地的差距。
更會直接拉低他未來的道途上限,留下難以彌補的缺憾。
墨既白是半個完美主義者。
對旁人,他可以寬容,可以將就,可以不計較細枝末節。
可對自己的大道,他容不得半分瑕疵,半分妥協。
練氣期,是萬丈仙途的第一塊基石。
基石稍有偏斜,未來仙路便會步步艱難,處處受制。
他比誰都清楚,一絲一毫的根基差距,放在漫長的修行歲月里,都會被無限放大。
今日省下一分苦,將來便可能化作攔路的萬丈深淵。
今日妥協一步,未來便可能永遠止步於某一重境界。
所以他當下的執念極深。
無論《太素清靈訣》多麼難修,無論壓制境界多麼痛苦。
他都決定一定要以這部宗門頂級功法,堂堂正正、毫無瑕疵地破入練氣中期。
鑄就最完美、最穩固的練氣道基。
日子在日復一日的煎熬與堅持中緩緩流過。
旁人只看見他修為深厚、悟性驚人,卻不知道他心底藏著怎樣的壓力。
但墨既白沒有放棄,也從未焦躁。
兩世的靈魂底蘊,讓他擁有遠超常人的耐心與定力。
而在日復一日的揣摩與感應中,他也漸漸捕捉到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太素清靈訣》並非前進無門。那些晦澀的口訣,那些複雜的路線,正在一點點變得清晰。
功法入門的壁壘,已在他日夜不停的打磨下,出現了細微的鬆動。
所有的困惑與阻礙,都只差那臨門一腳。只差一個,能讓他徹底破開迷霧、豁然開朗的契機。
墨既白靜下心來,不再急於求成。
他在等。
或是一次天地靈氣的共鳴……
或是一次靈魂與功法的契合……
或等一個,能讓他一朝頓悟、功法入門的瞬間……
而在它到來之前,墨既白要做的,便是繼續揣摩,繼續積累,繼續……等待。
山風掠過洞府,帶著深秋的涼意,捲起幾片早凋的落葉,打著旋兒,落入潺潺的澗水之中,隨波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