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藍金色光雨簌簌飄落,沾過你的肩頭,又拂過她垂落的裙擺,最終悄無聲息地滲進腳下的泥土裡。】
【你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道纖細的身影上,四年光陰倏然掠過心頭——】
【從陰冷山洞裡那株奄奄一息、葉片捲縮的幼苗,到小鎮後院晨光里悄悄纏上你指尖的草葉,再到祖地的漫山藍銀草海中金紋流轉的蒼勁古木。】
【一路跌跌撞撞,從生死邊緣走到天光破曉。】
【此刻,阿銀終於站在了你的身前。】
【不是飄渺的精神體,不是朦朧的虛幻光影,不是那株需要用指尖輕觸才能感知溫度的藍銀草——】
【而是以真真切切、有血有肉的人的模樣,來到了你的面前。】
【晨曦穿過層層疊疊的樹冠,在她肩頭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阿銀站在漫山碧浪之中,藍發如瀑垂落腰際,發間綴著幾枚細碎的藍銀葉飾,金紋順著葉脈蜿蜒,在漏下的光影里流轉著溫潤的色澤。】
【你壓下心底翻湧的思緒,張開雙臂,上前兩步,想要給她一個慶賀新生的擁抱。】
【「阿銀,歡迎……」】
【話音未落,阿銀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輕,踩在鬆軟的泥土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卻好似一道無形的溝壑,倏然橫亘在你們之間。】
【你前行的腳步猛地頓住,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預感驟然浮上心頭。】
【你抬起頭,對上了她藍色的眼眸。】
【那雙眼睛依舊盛著你熟悉的溫柔,眼底卻翻湧著太多你前所未見的複雜情緒——】
【有懷念、有克制,還有一絲被極力壓制的掙扎與茫然。】
【你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個念頭驟然划過腦海——】
【再次化形為人,阿銀找回了所有遺失的記憶。】
【那些她曾遺忘的、關於化形入世的全部過往——】
【唐昊,武魂殿的追殺,自殺獻祭,以及那個名為唐三的孩子……都在這一刻重新歸位,回到了她的記憶深處。】
【在守護光繭的日子裡,你曾預想過無數種重逢的畫面。】
【或許你會看她看得出神,或許她會笑著奔向你,又或許你們會隔著漫天光雨,深情凝望彼此。】
【然而,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了你一個措手不及。】
【你的笑容僵在臉上,雙臂仍舊保持著張開的姿勢,落在斑駁的樹影間,顯得單薄又尷尬。】
【你沒有輕舉妄動,僅僅一個呼吸,便收斂了所有的失態。緩緩放下手臂,臉上重新浮現起自然的笑容。看著她,聲音很輕,卻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歡迎回來,阿銀。」】
【阿銀的睫毛輕輕顫了顫。藍色的眼眸定定地望著你,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組織語言。】
【半晌,她才開口,聲音比往日多了幾分沉滯,裹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我…回來了。」】
【頓了頓,她向前邁了一步。不遠不近,恰好彌補方才後退拉開的距離。】
【阿銀微微抬起手,似乎想要重新完成那個被中斷的擁抱。卻發現,你的手早已垂在了身側。】
【她怔了一下,指尖在空中停留片刻,終是緩緩收了回去。】
【藍銀王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切,蒼老的面容上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嘆息。】
【他深深俯下身,適時打破了這份凝滯的沉默。】
【「陛下,歡迎回來。」】
【阿銀轉頭看向他,輕輕頷首,聲音恢復了平穩:「辛苦你了,藍銀王。這些年,勞你掛心了。」】
【「陛下言重了。守護祖地、恭迎陛下歸來,本就是臣下分內之事。」藍銀王藤蔓垂得更低,語氣恭敬而沉穩。】
【阿銀微微頷首,沒再多說什麼。】
【你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君臣相對,也緘默了言語。】
【天光漸亮,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泥土上交疊在一起,又各自錯開。】
【接下來的日子,相處的種種細節,很快驗證了你的猜測。】
【你們仍舊留在藍銀祖地。】
【阿銀開始以藍銀皇的身份,為族群梳理血脈傳承,為破土的幼苗啟靈開智,偶爾也會指點藍銀王修行。】
【你照舊每日修煉《周天星斗訣》,研究武魂,打磨魂技。】
【一切似乎和從前沒什麼不同。】
【阿銀依舊還是那個溫柔的阿銀。】
【她會陪你坐在古樹下看夕陽沉落;會安安靜靜聽你講那些來自異世的奇聞故事;會在你修煉入定的時候守在一旁,用藍銀領域的生命氣息,悄悄撫平你經脈中的躁動……】
【她看你的眼神,依舊溫柔如水,像春風拂過藍銀草葉,輕軟而綿長。】
【但你清楚,有些東西,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悄然改變。】
【一起看夕陽沉落時,她不會再靠向你的肩頭;聽你講奇聞故事時,她不會再用草葉纏上你的手指;在你修煉入定時,她雖仍會替你撫平經脈中的燥動,卻總是隔著半臂的距離,不復往日那份毫無芥蒂的親暱。】
【有時,她為你泡一壺親手採制的花茶,遞過來時指尖不經意擦過你的手,會微微一頓,隨即迅速收回。】
【有時,你從書頁間抬起眼,會發現她正望著你。那目光很輕很柔,像怕驚擾了什麼。待你回望過去,她又會飛快移開視線,嘴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笑里藏著太多你讀不懂的情緒。】
【你們的關係變得若即若離。】
【心與心之間,彷佛隔了一層無形的障壁。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
【你很清楚,你們再也回不到從前。】
【你與阿銀之間凝滯的氛圍,藍銀王也感受到了幾分,具體緣由他也猜到了大概。】
【相比唐昊,他顯然更中意你——無論是從阿銀的安危,還是族群的長遠發展著想。】
【但感情上的事,他終究插不上手,更遑論此事涉及他們的皇。】
【夜深人靜。】
【你獨自躺在樹屋的藤榻上,望著窗外灑落的星輝,過往的點點滴滴漸漸漫上思緒——】
【小鎮後院裡,她初醒時怯生生的精神傳音;獵取魂環時,她守在你身側的融融暖意;推演功法時,她替你撫平經脈的草木清潤;還有,在那個微涼的夜晚,她凝出虛影,在你側臉上落下的那個溫軟的輕吻。】
【你翻了個身,將這些細碎的畫面壓進記憶深處,閉上雙眼,任由夜色漫過腦海,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天光微亮,林間還浮著薄薄的晨霧。】
【你收拾好行囊,將儲物魂導器里的仙草精華、解毒丹、那塊玄雷鱗甲龍的外附魂骨,以及這些年收集的各類珍稀材料,一一清點妥當。】
【隨後,你來到阿銀身前。】
【她正俯身替一株新生的藍銀草幼苗梳理脈絡,金色的魂力如細絲般在葉片間流轉。所過之處,幼苗的莖葉都舒展了幾分。】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藍色的眼眸中映著細碎的金色光斑,唇角還噙著一抹未褪盡的溫柔:「今天怎麼起得這麼早?」】
【你沉默了片刻,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阿銀,我要離開了。」】
【她指尖的金色魂力猛地一滯,隨即直起身,望向你,眼底的溫軟瞬間碎成了驚愕:「離開?去哪裡?」】
【「回天斗城。」】
【「天斗城?」她怔了一下,眉頭輕輕蹙起,「去那裡幹什麼?」】
【「報仇。」你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擱置許久的小事,又像在念一句早已演練過無數遍的託詞。】
【「報仇?」阿銀仔細回想了片刻。似乎你曾對她提過——】
【你出身天斗城,在那裡受過冷眼,挨過欺凌,遭過滅門之禍,被人千里追殺,也攪動過整座城池的風雲。】
【可你同時也講過:往事早已如煙,你並不在意。】
【「你不是說……那些事,早已無關緊要麼?」】
【你垂下眼瞼,聲音悶了幾分:「確實無關緊要。只是——有些帳,總歸是要算清楚的。」】
【當然,這筆「帳」具體指什麼,只有你知道。】
【阿銀怔了怔,與你長期的相處,讓她很快察覺到了你神情里的異樣。】
【近段時間,你們之間那股奇怪的氛圍,她並非毫無所覺。】
【她也曾試著忘記前塵,像以往一樣毫無顧忌地親近你。】
【然而,念頭剛起,那些深沉的記憶就會如潮水般再次湧上來。】
【她無法忘記,自己曾是一個人的妻子,也是一個孩子的母親。】
【這些身份,像一道道無形的枷鎖,將她牢牢地定在原地。】
【她看著你的眼眸,試圖從你的眼裡看出些什麼。但你始終垂著眼瞼,什麼也看不見。】
【沉默在你們之間無聲蔓延。】
【半晌,她試探著開口:「那……你還回來嗎?」】
【你沉默了一瞬,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最終輕輕搖了搖頭。】
【頓了頓,像是覺得不妥,又補了一句:「大概……會回來吧。」】
【「等我了結了恩怨,遊歷完大陸,想明白了,或許就回來了。」】
【「畢竟,我們是朋友。」】
【「朋友麼……」她低聲重複了一遍,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片刻後,她再抬眼時,眸底已斂去了所有波瀾,只剩下一個篤定的念頭。】
【「帶上我。」】
【你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什麼?」】
【「我說,帶上我。」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至少,前往天斗城的路,讓我與你同行。」】
【你下意識便想拒絕,可對上她那雙藏著千言萬語的眼睛,所有拒絕的話涌到嘴邊,又盡數消散在了風中。】
【最終,你只是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