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眼鏡的年輕人先笑了，「羅同志，你真是今天第一天來報到？我們幾個人查了兩天，你剛進門聽了個數，就能想到問題可能出在哪裡。」
羅薇薇心裡已經有些得意，面上卻沒有表現得太明顯，「我也是碰巧想到的，帳上這種差額有時候就是方向錯了，換個思路找會快一點。」
另一個年紀稍大的男同志問道：「聽說你前段時間參加公社會計招考，考了八十六分，是第二名？」
羅薇薇點頭。
「八十六分很厲害了。」那人笑道：「聽說除了第一名，後面的人連七十分都沒到，難怪趙主任會把你介紹過來。」
剛才那個女同志也主動笑道：「我叫潘虹，以後咱們就在一個辦公室上班了。今天這筆帳你可真幫了大忙，要不然我們還不知道要翻到什麼時候。」
羅薇薇聽著這些話，前幾天堵在心裡的那口氣終於順了不少。
考試輸給楚棠溪以後，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幾個嫂子又因為那一百塊錢跟她鬧，她心裡一直憋得難受。
如今剛進紡織廠第一天，她便幫著財務科找出了錯帳，這至少證明她的本事並沒有因為一次考試輸掉。
她比別人多活了一輩子，知道往後會恢復高考，也知道再過幾年，外面的機會只會越來越多。
前世她吃過沒文化、沒本事的虧，這一世既然重新來過，她自然不會再把自己的路全壓在別人身上。
眼下先把紡織廠的工作站穩，再準備高考，以後能走到哪裡，還得看她自己。
想到這裡，羅薇薇心裡重新有了底氣，臉上的笑也自然了些。
潘虹見她一直沒說話，還以為她不好意思，又笑著說道：「你可別謙虛，周叔剛才都快把我們幾個罵死了，你今天算是救了我們一回。」
羅薇薇笑道：「大家以後都是同事，互相幫忙就好，我也有很多東西得跟你們學。」
周會計從頭到尾都沒跟著起鬨。
他重新檢查了一遍那張退料單，又把改過後的數字重新核了一遍，確定總帳和明細帳終於對上，這才放下算盤看向羅薇薇。
「能從差額的一半往回查，說明你對帳確實懂一些。」周會計語氣依舊嚴肅，「不過想到方向是一回事，真正做帳又是另一回事。你今天剛來，先跟著大家把財務科的規矩學清楚，出納該怎麼做，票據該怎麼交接，都不能馬虎。」
羅薇薇聽出他話里雖然有敲打，卻也算認可，立刻點頭說道：「周會計放心，我會認真學。」
周會計這才把她的介紹信重新拿起來，「行，那先把手續辦了。潘虹，你帶她熟悉一下財務科，出納每天要做什麼，都跟她說清楚。」
潘虹應了一聲，笑著朝羅薇薇招手，「走吧，今天先認認地方，等明天正式上手，可就沒這麼輕鬆了。」
羅薇薇跟著她往裡走，心裡的最後一點忐忑也漸漸散了。
她今天才剛進紡織廠，至少這第一步，算是順順噹噹地站住了。
羅薇薇早就聽說縣紡織廠的周會計資歷老，業務又紮實，財務科里的人平日有拿不準的帳，都得找他過一遍，能讓這樣的人開口夸一句，並不容易。
她心裡剛生出幾分歡喜，正想客氣兩句，周會計已經繼續說道：「不過做財務不能靠猜，今天這筆帳你找對了方向，只能說明你反應快，以後真正經手現金和票據，靠的還是硬功夫。」
羅薇薇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
周會計並沒覺得這話有什麼不妥，「你既然過來做出納，就先把自己手裡的現金、票據和日記帳管明白，每天結帳都得帳實相符，哪怕只差一分錢，也要把原因查出來。財務上的東西是一天一天磨出來的，剛解決一個問題就覺得自己全懂了，以後遲早要吃虧。」
辦公室里剛才還圍著羅薇薇誇獎的幾個人都安靜了些。
羅薇薇雖然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還是點頭說道：「周會計，我明白，我剛來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知道就行。」周會計把那張退料單重新放回憑證里，也沒再多說。
在其他人眼裡，羅薇薇第一天上班就能從差額里找出錯帳，確實挺有本事，可周會計前幾天才真正見識過什麼叫會做帳的人。
那個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年輕姑娘，不過隨手翻了幾頁他們廠里的外貿報表，就能從幾項成本和結算數據里找出問題，連哪一步容易造成虧損都說得明明白白。
與那姑娘相比，羅薇薇今天這一手最多只能算腦子轉得快，距離真正把帳吃透，還差得遠。
周會計想到那天的事情，又忍不住皺了皺眉，也不知道那個姑娘到底是哪兒的人，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遇見。
羅薇薇正式進了財務科，很快便把辦公室里幾個人認全了。
戴眼鏡的年輕男人叫白陸城，另一個年紀稍長些的叫徐寬，女同志叫潘虹。
她雖然只是新來的出納，可第一天就幫著找出了一筆錯帳，幾個人對她明顯熱絡了許多，手上偶爾有拿不準的數字，也會順口問她一句。
羅薇薇很享受這樣的感覺。
前幾天在青山大隊受的那些氣，到了這裡以後仿佛一下淡了不少。
村里那些人再怎麼說她輸給楚棠溪，如今她也已經坐進縣紡織廠的財務科，往後的路只會比楚棠溪好。
下午，白陸城抱著一摞憑證過來，放到桌上說道：「這些是前幾個月的採購單據，周叔讓咱們趁月底以前重新歸檔。薇薇，你順便幫我把這幾本付款登記也核一下，看看有沒有漏的。」
「行。」羅薇薇接過帳本，一筆筆往下對。
本來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整理工作，可看到其中一筆棉紗採購的時候，她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她先從憑證里抽出一張臨時收料單，又往後翻了十幾頁，果然找到了同一批棉紗的正式發票。
供貨單位一樣，數量一樣，進貨日期也只隔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