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殺的周扒皮!挨千刀的周賤人!」
「黑心爛肺的東西,我們四十多號人給你幹了一整年,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你一句資金周轉不開就想把工錢全賴掉?」
「你玩賴的?那老子就敢和你爆了!」
「下輩子一樣是條好漢!」
深夜的某處工地旁,路燈昏黃。
王兵拎著半瓶喝剩的二鍋頭,腳步虛浮地晃著。
渾身酒氣,嘴裡罵罵咧咧沒停過。
他是這處樓盤施工隊的一隊工頭,現在準備偷偷摸摸進去。
不是為了偷銅線換錢,而是打算從剛竣工的新樓上跳下來。
32樓,足足有上百米高。
這一跳肯定是死了,而且會死的很難看。
絕對能引起社會關注,警察調查,媒體關注。
他還寫了一封血書,劍指黑心老闆。
到時候,應該能把鄉親們的錢追回來。
王兵自幼父母雙亡,靠吃村里百家飯長大。
早幾年進城摸爬滾打,摸清了點工地的門路。
於是就想著拉村裡的窮鄉親們一把。
農村人,活乾的利索。
而城裡的老闆欠錢利索。
工錢一拖就是一整年,目前還遙遙無期。
他這個牽頭的人,思來想去只剩了這麼個以命相搏的法子。
樓盤已經進入收尾階段,大門的保安守得嚴實。
幸好王兵打聽到,旁邊胡同的圍牆根有個狗洞,能直接鑽到工地後院。
他一個拐彎,走進那條死胡同。
胡同盡頭的牆根下。
一座紅漆小廟,黃色牌匾上端端正正寫著三個黑字:「五道廟」。
王兵皺起眉頭。
他從來沒聽過這附近有廟宇。
「管他娘的,先進去拜拜。」
「保個平安......呸!保今天這一跳,能把大夥的工錢都要回來。」
他跨進廟門的瞬間,陰冷的潮氣撲面而來。
和尋常的土地廟、觀音廟截然不同。
這裡半點菸火氣都沒有。
四壁空空,既沒有祈福的紅綢,也沒有還願的匾額。
只有供桌上點著半截白蠟燭。
火苗被門縫鑽進來的風颳得歪歪扭扭,把供台後的五尊神像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在斑駁的牆面上晃來晃去,說不出的陰森詭異。
王兵酒勁上頭,也顧不上害怕。
伸手從供桌旁抽了三根香,燭火點燃。
噗通一聲跪在了蒲團上。
供台上的五尊神像,和他見過的所有神像都不一樣。
既不是慈眉善目的菩薩,也不是峨冠博帶的天官。
五人各有各的打扮:
正中一尊,包丞同款黑臉,身披猩紅披風,不怒自威。
左手邊是個穿藍灰長袍的瘦子,懷裡抱著一把算盤。
右手邊是個深色短打的大塊頭,肌肉虬結,身形比其他四尊足足大了一圈。
最外側兩邊。
左邊的一身黑衣夜行裝束,背上揹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右邊的則是年輕書生模樣,頭戴白冠,文官服飾,手裡一支朱紅毛筆,一把扇子。
王兵叫不出名號,但想著心誠則靈。
他雙手握香舉過頭頂,低著頭默念:
「各位神仙爺爺在上,信男王兵,今天特意來求個公道......
保佑我這一死,能把大夥的血汗錢都追回來,讓大傢伙能回家孝敬父母。
我王兵下輩子做牛做馬,也報答各位的恩情。」
默念完,他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把香插進香爐里。
心裡果然踏實了不少。
就當他要起身,去完成英勇壯舉時。
廟門口突然刮進來一陣陰風,卷著香灰撲面而來。
吹得王兵睜不開眼。
也就一兩秒的功夫,風停了。
王兵剛揉開眼睛,猛然僵住了。
他面前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年輕書生臉,頭戴白冠,一身月白官服。
貌似和供台上其中的一尊神像,長得十分相似。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供台。
只有四尊神像。
少了最右邊那尊。
神、神仙顯靈了?!
「兀那漢子,你揣一腔冤屈入廟,又在心中默禱許久,既有不平之事,不妨細細道來。」
「吾等自會與你公斷。」
白冠書生操著一口奇怪的口音,以及文縐縐的語氣。
遇到此等怪事,王兵咬了咬牙。
反正都打定主意要死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他索性盤腿往地上一坐。
「去年九月,我帶著一幫鄉親們來城裡給周建仁的工地打工......」
王兵將老闆周建仁如何當老賴,拖了一整年的工錢,一五一十說得清清楚楚。
白冠書生靜靜聽完,轉頭朝供台方向看去。
王兵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才發現自己講的太入迷。
身處的小廟不知何時,變幻成了一座森嚴的公堂。
頭頂是雕樑畫棟的高梁,腳下是磨得發亮的青石板。
正中黑漆公案後,端坐著四尊化作人身的神像。
中間的黑臉將軍身披猩紅披風,腰懸佩劍,雙目如炬。
左側藍灰長袍的清瘦先生,指尖撥弄著烏木算盤,算珠噼啪作響。
右側的短打壯漢抱臂而立,虎背熊腰,一身煞氣。
階下立著那名黑衣夜行者,背上原本鼓鼓囊囊的麻袋,此刻癟癟地垂著。
燭火在案頭跳著,把整座公堂映得明暗交錯。
只見中間那黑臉將軍微微點了點頭。
下一秒。
算盤先生、短打壯漢、黑衣夜行者三人,如同得了命令,快步走出了公堂側門。
「這......他們這是去哪?」王兵懵了,下意識就想往外跑。
白冠書生上步橫在他身前,手裡的摺扇輕輕一展:「施主稍安勿躁。」
「你所求的錢糧公道,片刻便有分曉,且在此稍候便是。」
「他們是為你辦事去了,很快便來。」
怪事接二連三發生,王兵不敢再有任何輕舉妄動。
他心裡叫苦不迭。
真是路邊的野廟不能亂拜。
臨死沒跳成樓,反倒遇上這麼檔子詭異事。
萬一今晚過後,自己沒能走出這座怪廟,沒法把這事說出去......
對了,不是還有手機嗎。
可以把這場景拍下來。
就算死了,也能留個證據,讓警察查查這邪門的廟。
王兵趕緊摸出兜里的手機,想藏在腋下偷拍。
奈何一隻手搶先奪了過去。
他觸控到了那手。
冰涼,毫無溫度,完全不像正常人的觸感。
更像他在村子替人忙活白事時,碰到過的屍體。
白冠書生舉著手機,慘白的臉上帶著幾分好奇。
「你手中所持何物?亮閃閃似磚非磚,你舉著它對著吾等左比右劃,究竟在做甚?」
糟糕,還被當場抓了現行!
王兵再也承受不住心理壓力,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這一暈,也不知過了多久。
等他悠悠醒轉時,周圍還是那座狹小的五道廟。
供台上五尊神像完好無損。
蠟燭燒完了,只剩一點蠟油。
公堂、書生、黑臉紅披風......全都不見了。
「以後再也不喝散酒了,全是假酒,淨他媽耽誤事!」
他捂著發脹的腦袋坐起來,頭疼得厲害。
昨晚的一切都像是一場荒誕的夢。
門外的天已經蒙蒙亮。
「不好,要壞事了,得趕緊進去。」
「等工人上班,別說跳樓,想登上樓頂都沒機會。」
他站起來剛邁開腿,腳底下突然被什麼東西一絆。
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
「真特麼倒霉!」
「被野廟騙了一晚上也就算了,走個路都能摔,真想一把火燒了這破.......」
罵聲戛然而止。
絆倒他的是一個粗麻布袋子。
袋口敞著,散發出淡淡金光
王兵蹲下來,一把扯開麻袋口。
裡面整齊碼著一排一排金條,和一捆捆紅彤彤的現金。
更讓王兵驚訝的是。
手中的麻袋,似乎和昨晚那黑衣行者背後的麻袋別無二致。
「我......我艹!」
「神仙爺爺真顯靈了,給我發財了?!」
他哆哆嗦嗦地扒拉了幾下,粗略計算。
這些錢和金子加起來,足夠鄉親一整年的工錢。
那意味著,他......是不是不用死了?
鄉親們的工錢,有著落了?
王兵轉身跪在神像前,狠狠朝自己的臉招呼,一邊抽一邊喊:「神仙爺爺恕罪,恕罪啊。」
「小人王兵有眼無珠,剛才滿嘴胡唚,還說要燒廟,我混帳,我不是東西。」
「您各位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
「多謝神仙顯靈,多謝各位神仙救了我們農民工的命。」
他實打實扇了自己好一會兒。
臉頰腫脹,嘴唇發麻。
又連磕了七八個響頭,磕得額頭見血。
「等安頓好鄉親們,小的再回來負荊請罪!」
他不知道的是。
隨著他腳步匆匆地離開,背後的五道廟竟然開始斑駁模糊。
最後化作一縷淡淡的黑霧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