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硬逞能，今兒的報應就來了。
「嘶……我的親娘嘞……」
丁小川想從炕上翻個身，渾身上下的肌肉像被拆散了一樣。
周新梅早就起來了，這會看見他呲牙咧嘴的，扶著腰，拄著腿，像個80歲的老大爺，看的是又好笑又心疼，「現在知道疼啦，昨天那股逞能的勁去哪了？」
「誰逞能了？今兒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得把那山貨給賣了去。」丁小川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身上肌肉的酸痛。
「疼成這樣，要不今天別去了，緩一天歇歇。」
「不行，必須得去。」丁小川咬著牙坐起來。「這種疼我知道。越歇越疼，動起來反而好的快。」
那你等會。周新梅從柜子里翻出半瓶兒小燒酒倒在手心裡。蹲下來給他腿搓了搓。
「昨天晚上想給你搓來著，你睡著了，想著讓你睡個好覺。」
「沒事兒，今兒搓也一樣……輕點……哎……對……對對，就這就這。」
「事兒真多。」周新梅嘴上嫌棄著，手裡的力道，卻隨著他的疼痛感變化著。
搓完了，周新梅讓丁小川歇著說這些山貨都不重。
丁小川自己試了試，能搬動。就沒讓周新梅動手。
他把干榛蘑，木耳，還有小半袋的，其他的山貨，都放到了平板車上。
「總共也就這些。」周新梅看了看車上的東西。「攢了仨月的，我尋思著換倆錢兒……」
話說到這兒，他沒有再繼續往下說。
丁小川心裡有了數，「放心吧賣這個快耽誤不了多一會。」
丁雪揉著眼睛，趴著門框。頭上的小辮睡得歪歪愣愣的。
丁小川衝著閨女擠了擠眼睛，「等著爹給你換錢去，然後給你買糖吃。」
丁雪甜甜的答應了，還衝他揮了揮手。
從他家到收購點不到一里地。丁小川走出了一副新架勢。外八字，一步三挪。
路上遇見相識的，給人家都搞樂了，「喲，今兒老四這是咋的了？」
「年輕人該節制還是得節制啊，身體最重要。」
「去你的，老子身體好著呢。」丁小川回了一句。
走到三哥家依舊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成偉，你少吃點兒啊，等會還有晚上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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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我就要吃......你偏心，憑啥成鳳有我沒有。」
「你個小祖宗，你自己的吃完了，那個是你姐的......」
大老遠的就能聽見李秀蘭和丁成偉的對話。
屋子裡一家人正在圍著吃飯。丁大山不在。
丁成鳳縮在角落裡，小口小口的啃著餅子。
「咋這點過來了又？回家吃飯沒？」李秀蘭看到他來，放下碗筷，想要去給他盛一碗。
「吃過了，新梅讓我過來給你們送點東西。」丁小川把碗放在炕桌上。
一碗的兔肉泛著油光，一條後腿把半個盆占的滿滿當當的。
丁成偉第一個撲上來，「肉......肉......是肉。」
「你給我坐下。」李秀蘭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自己的眼睛也忍不住盯著那碗肉，「這是......」
「三哥沒跟你們說嗎？這是我倆今兒在山上弄的。新梅說媽你愛吃後腿，給您留著的。」
李秀蘭心裡其實老感動了。但是凶了一輩子，也不會說啥溫情話，結果話到了嘴邊又變成了兇巴巴的，「誰讓你拿過來的，這邊又不缺你這一口吃的。他們娘倆能夠吃嗎？」
「都是一家人，看你那個客氣勁。整得好像我像遠房的親戚似的。」別說李秀蘭自己受不了，丁小川也受不了自個親媽這樣，「三哥說好啦，就這一趟可不算白跑，下次換條溝你可得還得陪我去。」
丁小川看著怯生生不敢吃肉的丁成鳳，摸了摸她的腦袋，溫和的說，「要是嫌你奶做的不好吃，來我們家，你嬸子做的可好吃。」
「四叔謝謝。」
丁小川自然知道李秀蘭，甚至丁大山都是偏心的。
但是當著一家子人，他不好說什麼，只能挑著十幾歲的孩子能聽懂的話。
「我三哥呢？」丁小川問。
提起這個，李秀蘭氣不打一處來，「你跟你哥你倆幹啥去了？早上他也說腰酸腿痛的。這會還在屋裡躺著呢。」
「他跟著我上山了啊。」丁小川實話實說。
「一隻兔子給你倆都搞成這樣？」李秀蘭顯然不信。
丁小川不知道丁大山咋跟李秀蘭說的，也不想掰扯這事，「我哥咋說咋是，我去看看他，成鳳，等會挑兩塊兔子肉，拿去西屋，跟你爸一塊吃啊。」
丁成鳳眼神一下亮了，「好。」
丁小川走進西屋一看，果然丁大山也在床上躺屍呢。
聽見動靜，丁大山把脖子給擰過來，兄弟倆一照面，誰也別笑話誰。
「昨兒還說我身體不行，今兒瞅你比我還嚴重呢，我好歹還能動彈動彈。」
「你今兒咋過來了？沒歇一天。」
「昨天那隻兔子，新梅給分出來一半，讓我給你們拿過來。」
「給我們幹啥，你們自己留著吃唄。」丁大山歪著頭跟他說話費勁，又扭回去了。
「到底是歲數大了，沒我恢復的快，可能也許是我媳婦給我按摩的好，不行你也找個呀。」丁小川想顯擺一下自己的媳婦，順帶還不忘記埋汰下他三哥。
「滾去忙你的吧，下次上山別喊我了。」
丁小川撇撇嘴，學著丁大山的說話語氣，「下次上山不喊你了，我找別人去。」
「我去賣點其他的山貨啊，不跟你扯了，晚了老婆孩子該著急了，我不像你，家裡都沒個知心人。」
嘴欠完，丁小川一溜煙拐著腿跑了。
收購點就在定丁大山家對面，
他推著車過去，突然就被旁邊電線桿子的大喇叭的電流聲嚇了一跳。
「滋啦」了兩聲，跟著是一陣吱……，接著才傳出人聲來：
「喂！喂！社員同志們注意啦！社員同志們注意啦！大隊部通知，大隊部通知，根據上級精神，宅基地統一規劃，需要購買新宅基地的戶，每戶交五十塊錢場地平整費、規劃管理費，到隊部統一登記，再說一遍，再說一遍......」
丁小川聽著大喇叭里的動靜，嘿，一塊宅基地五十，還真不貴，這次批的宅基地有臨街的。
說什麼重生搞房地產的，那純屬扯淡，有那個資本嗎？有那個人脈嗎？
但是臨街的這個宅基地，他是真想要，五十塊錢塊錢，不是一筆小數目。這錢怎麼整？他得規劃規劃。
到了收購點，破破爛爛的，幾個收購員在忙活著。
別看向陽村不大，收來的山貨還真不少。
棚子靠牆的那邊，堆了不少山貨。
丁小川扛著東西進去，把貨往地上一放。
一口袋干蘑菇，一小捆兒曬乾的榛蘑，還有幾斤木耳。
收拾的時候，周新梅還特意把曬好的半袋五味子留下了，沒放車上。
「蘑菇，木耳......」收購員撥著算盤，嘴裡念念叨叨的一個一個的數報出，最後匯總了一個數，「14塊4.」
丁小川想了想，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一些。
他心裡正算各個山貨的價，一陣自行車鈴鐺聲響了起來，接著是幾個人的說笑。
在80年代自行車不少見，但在向陽村，這是個稀罕物。
「這是趙主任來了。」
「趙主任您可算來啦，上回您說的那個指標......」
來的人很醒目，圍上去的人也很多。
來人推著一輛二八大自行車，穿著一身的確良，車上還掛著一個公文包。
30歲出頭，頭髮梳的油光鋥亮的，臉上帶著上輩子經常看見的那種恰到好處的笑。
他進來的時候，旁邊的人要麼對著笑，要麼彎著腰，丁小川在人群中反而成了一個另類。
「那這是丁家老四，丁......丁小川。」是說這話的時候，趙建軍裝模作樣地想了一會，才略帶遲疑地，準確地把他的名字說出來。
這手段，他上輩子見的多了。
「趙主任。」丁小川隨大溜兒叫了他一聲，朝他點頭打了個招呼。
趙建軍是鎮裡供銷社的副主任，喜歡隔三差五的來底下的收購點裡轉轉。說是驗貨，查帳。
其實大家都知道是為了聽那一句一句趙主任。
聽說曾經有個實在兄弟，叫了一句「趙副主任」，然後山貨被找了挺多毛病，價格壓得老狠了。
至於丁小川和趙建軍之間的淵源，得有些年頭了。
他們之間的事兒村里人都清楚。
這話要說起來，得從他和周新梅還沒結婚的時候開始說。
趙建軍當年是正兒八經的去周新梅家提過親的。
周新梅的爹媽，他丈母娘也是相中了這個女婿。
相中趙建軍，人之常情嘛。
供銷社上班有鐵飯碗，體面，有出息，誰家父母看不喜歡。
但是架不住周新梅自己一門心思跟著丁小川。
於是周新梅跟丁小川成就了一段良緣，趙建軍心中則落了一段遺憾。
趙建軍把車支好，往攤子上掃了一眼，看了看地上的乾貨，又瞅了瞅售貨員手裡的那些錢。
「賣了點啥呀？就賣這點。」他笑了笑，語氣挺隨和，聽不出來有任何其他的意思，好像在開玩笑，「我還當今天你要賣大貨呢。」
「啥是大貨呀？」丁小川笑了笑。
「整個貂皮，鹿茸，狐狸皮啥的，實在不行，整點野豬肉也行啊。」趙建軍蹲下來隨口扒了扒口袋裡剩下的木耳，「大老遠的進一趟山就弄回來這麼點東西，也就干榛蘑值點錢。」
趙建軍現在就是個笑面老虎，話說的都挑不出來毛病，但是就讓人聽著不舒服。
「這點賣了多少這是？」趙建軍問了問旁邊的收購員。
收購員把丁小川的東西都報了一下。「這最後賣了14塊4。」
「給他15塊。」趙建軍笑著說，「算我單獨收自己家兄弟的。」
呵，六毛錢，大隊宅基地審批都要五十，六毛夠干屁，還想埋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