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內宇宙最僻靜的一角,太初混沌劍域之中,
通天道人揹負青萍劍,已在此枯坐了數萬年。
這萬年間,他徹底擯棄了玄門借寶斬屍的捷徑,
將元神盡數沉浸在周元所傳的《界元劍典》之中。
混沌氣流如刀如鑿,不斷割裂著他的皮肉與神魂,
但他眼中的光芒卻一日盛過一日。
「劍非外物,身即界源。」
他口中輕吐真言,
青萍劍發出一聲清越長吟,自動懸浮而起。
通天並未動用繁複靈寶,
僅以元神淬鍊數萬載的純粹劍意,
牽引周遭滾滾而來的混沌清氣。
長劍向前輕輕一刺。
沒有天崩地裂的巨響,
虛無之中卻被劃開一道筆直纖細的裂隙。
清氣上升為天,濁氣凝滯為地,
一縷縷細微的劍道法則交織其間,
竟在虛無中辟出一方數丈大小、生生不息的微型劍界。
雖只是雛形,卻已具備了完整天地的吞吐氣象。
通天看著那方微小卻穩固的世界,
臉上浮現出一抹明悟的笑意。
以劍立界,擷取生機,
這條大道雖比借寶斬屍艱險萬倍,
卻讓他見到了無比廣闊的天地。
……
洪荒大千,三十三天外紫霄宮。
整座道宮被浩瀚的天道清輝籠罩,寂靜無聲。
閉目合道的鴻鈞道祖自長久的入定中緩緩睜開聖眸。
他頂上的造化玉牒神光流轉,
但邊緣處幾道細微的裂痕卻依舊清晰可見。
數萬年間,天道命盤的運轉愈發滯澀。
女媧自斬因果脫出命軌,后土引動地道歸於異界,
如今連身為天定玄門台柱的上清通天,
其元神命星也從天道長河中悄然隱沒。
接二連三的變故,讓天道大勢千瘡百孔。
鴻鈞抬手輕撫玉牒,指尖微動,再次撥動天機長河。
浩瀚的因果長河翻滾奔涌,
可每當推演的觸角探向大荒極北那片蒼茫之地時,
天機便化作一片不可名狀的混沌迷霧,
甚至傳來沉重的反噬沉淪之感。
良久,鴻鈞收回手掌,眸光淡漠幽深。
「命數脫軌,裂痕難消。」
他自語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既然無法推算極北的異數,便只能順水推舟,
將修復天道裂痕的唯一指望,
寄托在即將爆發的巫妖終戰之上。
唯有藉由量劫落幕時那席捲四海八荒的滔天死煞與殘存氣運,
方能將殘缺的合道大勢強行縫補圓滿。
……
高階混沌內宇宙,造化神湖之畔。
此地靈氣濃郁如漿,
一元之數的先天人族在此繁衍生息了數萬載。
自周元在人族聖祖廣場立下通天石碑,
傳下《人道混元金丹訣》後,
人族便不再盲目吞吐天地雜氣。
數萬年來,這批天生便具道體的生靈內煉精氣神,
采天地初陽之氣凝鑄體內大丹。
如今一元之數的族人普遍築就純陽真仙道體,肉身澄澈無垢。
最初誕生的男女二祖與幾位族老,
更是水到渠成般推開金仙大門,
胸中五氣隱現,道基穩如磐石。
然而,今日的造化神樹之下,氣氛卻顯得有些凝重。
人族二祖領著數十位金仙境的族老,
整肅衣冠,齊刷刷跪倒在造化神湖前。
為首的人祖仰望神樹絕巔,以頭點地,語氣中滿是求索之意:
「聖父在上,人族承蒙聖父與聖母造化垂憐,
居此仙境數萬載,衣食無憂,道法通明。」
「然族中兒郎久居溫室,未見風霜,更不知紅塵磨礪為何物。」
「近日族中金仙參悟大道,皆感心境浮於表面,道心生出窒礙。」
「古木不經歷風雨難成巨材,我等懇請聖父恩准,
允部分族人出界歷練,入世求道,以全人族自強之心!」
言罷,數十位族老齊齊叩首。
造化神湖泛起圈圈微瀾,神樹枝葉微動,
一道白衣身影自樹冠處邁步走下。
周元負手立於虛空,混元道眸掃過下方神色堅毅的人族修士。
他並未開口斥責,眼底反而閃過一絲讚許。
人道之所以為人道,
便在於其能在草莽之間生生不息、於劫波之中百折不撓。
若將他們永世圈禁在安全的內宇宙中,
這些生靈終究不過是好看的盆景,難承人道大運。
「善。」
周元溫和開口,道音如春風拂過眾生心頭:
「修士向道,本就該經歷千錘百鍊。」
他拂袖一揮,虛空中凝聚出一枚散發著混元界力的青玉大印,
其上道紋流轉,隱匿萬法。
緊接著,萬道由世界樹葉煉化而成的青玉靈符飄然而落,
精準懸浮在每一位即將遠行的人族修士身前。
「此印名【遮天隱靈印】,已暫落外界天道之外。」
「這萬道護體玉符,可在危難時護爾等一命。」
周元神色漸肅,垂訓道:
「外界大荒濁煞橫行,殺機四伏。」
「爾等此去,只為體悟天地造化、磨礪道心,
不可肆意造下殺孽,更不可對外界輕泄內界根腳。去吧。」
「人族謹遵聖父法旨!」
萬餘名挑選而出的純陽真仙境修士齊聲應諾,恭敬收起護體玉符,叩謝天恩。
虛空之中,青銅門戶微開一線。
萬餘名人族修士收斂了一身純陽仙輝,氣息沉降,
化作大荒中尋常可見的先天散靈模樣,依次跨過門戶,
散落向洪荒大千的極東地域與首陽山脈一帶。
首陽山地脈延綿,古木遮天。
這批人族散入山谷荒林,
並未侵占外界生靈的洞天福地,
只是結草為廬,晨起吞吐東方朝露,暮歸打坐靜修。
他們以質樸的求道之心感悟大荒風雨,
逐漸與這片古老的山脈融為一體。
……
與此同時,三十三天之上的妖庭凌霄寶殿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當年道祖降下的一個元會休戰法旨,期限將滿。
天穹上的太古星辰光芒大盛,
妖庭積蓄已久的暴虐戾氣幾乎要破殿而出。
帝俊端坐於九龍凌霄寶座之上,臉色森寒如鐵。
九嬰神形俱滅之痛與九子慘死的血仇,
如附骨之疽般日夜啃噬著他的帝心。
一旁,太一身披金烏大氅,腰懸混沌鍾,
雙目中的太陽真火熾熱狂暴,周身殺氣凝為實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