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青衣出了寶庫,回到帝宮清雅院落。院中竹影婆娑,四名侍者已候在門邊,見他回來,齊齊行禮。青衣吩咐道:「異石送到之後,你們放於院中石台上即可,不必進屋。另替我備一份筆墨。」
侍者應聲而去。
不多時,兩名力士抬著一塊烏沉沉的石頭進了院子,放在石台上後躬身退去。青衣目送他們走遠,合上院門,轉身站到石前。
他伸出手,再次覆上那塊石頭,感受著指尖傳來那股若有若無的、來自星空深處的脈動。
識海中,江鼎的元神傳音安靜而沉凝:「先不急。種子還未入土,此處也不是收它的時候。」
青衣收回手,走入屋內。他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今日在寶庫所得的靈種,逐一查驗後分門別類包好,又取出那兩卷帛書展開細讀。帛書文字古奧,許多丹道術語與他所知大相逕庭,但結合神農傳承中的煉丹法門,倒也能讀懂大半。讀到夜半,他合上帛書,閉目靜坐。
入夜,四野俱寂。青衣睜開眼,起身走到院中石台前。夜色沉沉,黑石靜臥台上,月光落於石面,竟一絲反光也無,仿佛那是一塊吞噬光明的深洞。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按住石面,心念微動,將異石捲入鴻蒙界。
無法用儲物法寶收納的異石,如此順利進入鴻蒙界,出乎他的意料。
偶是,異石入界內的霎那,鴻蒙界天翻地覆。
原本平靜的鴻蒙界中,天穹驟然撕裂,九色光芒炸開。那塊輕若無物的黑石在進入鴻蒙界的瞬間急劇膨脹,十米、百米、一公里、一百公里、一萬公里……,直到百萬公里時,才堪堪停止。
遮天巨石以萬鈞之勢墜向中央大陸,墜落過程中逐漸加速,並與鴻蒙界的大氣層發生激烈摩擦。
巨石一塊一塊地分解,再分解,分解的小塊巨石象一顆顆隕星,不同方向地砸向鴻蒙界的各處。
整個鴻蒙界都在震動,靈湖掀起滔天巨浪,四海翻湧如沸,天穹裂開無數縫隙,電閃雷鳴自鴻蒙界上空自主而生。
江鼎的元神懸浮於界心,雙手結印,試圖穩住界中秩序。但那股來自星辰核心的力量太過宏大,如億萬座山嶽同時壓落,天地間所有的靈氣都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瘋狂地旋轉、翻湧、撞擊。
鴻蒙界兩萬倍的時間流速也無法平復這場動盪。
界內的動物驚慌奔逃,走獸飛禽嘶鳴不絕,樹木在狂風中扭曲拔起,山嶽崩塌,河流改道。靈植在靈力的衝擊下瘋狂生長,又被捲入漩渦絞碎。煙塵遮蔽天地,海嘯席捲陸地,整個鴻蒙界仿佛回到混沌初開的時刻,造化之力無處不在地重塑著山海的形狀,輪迴與秩序之力不斷重構著鴻蒙界的生態系統。
江鼎元神懸在高空,目睹這一切,卻未出手阻攔,也無力阻攔。
他看得分明,那些崩裂的山嶽並未消失,而是化作了新的大地的根基;那些捲入漩渦的靈植種子,正被拋向新形成的沃土。天空正在變高,大地正在變厚,整個鴻蒙界的界限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外擴張——兩億公里,兩億一千萬,兩億五千萬,三億公里。
青衣站在院中,面色平靜,似已入定。外界一切如常,夜空無雲,月明星稀,竹影投入泉中,連水波都不曾漾開一分。
他抬頭望了一眼天際,不多時,一道清冷的神識自帝宮深處掃來,掠過院落,又緩緩收回。雲冥仙帝的神識,來而復去,並未發覺任何異常。
青衣低聲道:「她沒察覺。」
識海中,江鼎道:「星辰核心尚未完全融入,但僅這一部分已引起界中大幅擴張,我的修為已經達到仙君圓滿之境,必須儘快找一個地方渡過仙王之劫。此外,我那第一道神念在剛剛參悟創世道紋時,受到星辰核心融入鴻蒙界的影響,似乎有些眉目。眼下不能再在帝宮待下去,我需要找個地方閉關。」
青衣點了點頭,轉身推門而出,對守在院外的侍者道:「請轉告福伯,我計劃按原定外出尋找煉丹靈材,越快越好。今晚便啟程。」
侍者躬身領命,快步離去。
不多時,福伯親自趕來,聽了青衣的話,並不多問,只道:「仙帝已有吩咐,供奉但有所需,帝宮飛舟隨時待命。」
青衣拱手道謝。
一刻鐘後,一艘通體青白的飛舟自帝宮升空,掠過蒼茫夜色,向一座十萬里外的傳送陣飛去。青衣立於舟頭,望著腳下燈火輝煌的帝宮漸漸遠去。
那座清冷宮殿中,曾有一人端坐主位,眼含帝威,與他說著丹方與藥引的事。
他收回目光。
飛舟抵達傳送陣時,已是子時。這是南雲洲雲冥仙帝麾下管理的一座傳送陣,一座方圓數十丈的巨大石台立在空曠的廣場上,台上刻滿密密麻麻的陣紋,五名陣師正在維護靈光。福伯親自下了飛舟,與傳送陣的管事交代幾句,那管事即刻讓出一座主陣。
「供奉此去,欲往何處?」陣師恭敬問道。
「南雲洲極南之地。」青衣道,「我要找一些火屬性的靈材。」
陣師點頭,手掌按上陣樞,靈光暴亮。
青衣邁步踏入陣中,光影一轉,天地變換。
前往極南之地,是青衣早就想好的地方,只因為那裡有一處極其廣袤的無人區,適合他渡劫。
耳畔風聲猛地烈了起來。再落地時,腳下已是另一片土地。
赤紅色的土地,放眼望去不見綠意。遠處山巒綿延,裸露的岩石呈現暗紅色,像凝固的火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灼熱的氣息,呼吸間仿佛有火苗貼著喉嚨掠過。
這裡叫南離城。
城中坊市往來者多為體魄壯碩的修士,衣著簡單,膚色偏深,帶著此地特有的悍勇之氣。青衣在城中轉了一圈,打聽到此處再向南二十億里,便是真正的無人區——火焰遍地,靈獸兇悍,連仙尊也不敢輕易深入。
江鼎從一位仙王手中花了百枚仙晶,雇用了一隻飛行代步靈鳥,飛向南方。
這種靈鳥專職飛行,速度極快,是尋常修士仙人數十億里內短途出行的最常見的「計程車」。三天的功夫,青衣到達目的地,靈鳥返回。
此地人跡已絕。大地愈發赤紅,河道乾涸,偶有裂縫中噴出一股熱浪,夾雜著硫磺的氣味。
而此時的鴻蒙界,還在擴張著。天地已然大變,天穹較以往已不知高出幾倍,只見廣袤無垠,山河壯闊。中央大陸比原先厚實了數倍,靈氣濃郁得近乎凝液,天穹間雷光隱現,仿若新生的天地仍在喘息。
江鼎的第二道神念守在主峰之上,見他進來,開口道:「星辰核心已融入三成,鴻蒙界擴張至三億五千萬公里的半徑,還在繼續。但眼下有更要緊之事。」
青衣神色微凝,呼應道:「仙王之劫,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