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在天拉著白素梅離開人群,向小區外走去。
「撒手!別跟我拉拉扯扯的,像什麼樣子。」白素梅紅著臉,看著雲在天。
雲在天趕緊撒手:「我這不著急嘛。」
「剛才在樓上你就……就拉我手了。」
雲在天撓撓頭:「哎呀,我都沒注意,可惜了。」
白素梅照著他後腦狠狠來了一巴掌:「什麼可惜!」
「沒工夫仔細感受一下。」
「你還說!臭流氓!」
「這不你讓我說的……」
「閉嘴!」
兩人一邊逗悶子,一邊向徐所的車走來,剛才出來抓人的警官賀剛從車裡探出來招呼他們上車,自己費力地挪到最後一排,給他們騰地方:「徐所正等你們呢。」
「我正在城樓~~~觀山~~~景~~~」徐所哼著京劇,等著二人上車。
二人坐穩,徐所也不打官腔,轉身抱拳:「辛苦辛苦,二位辛苦。」
「不辛苦。」二人抱拳還禮,像是仨「老合」在後台見面一樣。
徐所隨身帶著個大保溫壺,裡面是一暖壺釅釅的小葉香片,他拿壺蓋倒了一碗給雲在天:「雲爺,今兒這一宿夠熱鬧,怎麼個事啊?來,潤潤嗓子,具體跟我說說。」
雲在天接過壺蓋一飲而盡,咂咂嘴,又遞給徐所:「勞您駕,再給來一碗。」
徐所直接把壺遞過來:「喝飽了再說。」
雲在天猛灌一氣,喝到打嗝,這才把自己從高威那聽來的,以及在金家見到的,包括剛才二人經歷的那些事都跟徐所講了一遍。
徐所聽完,眉頭緊鎖:「聽你這意思,那個小薇像是個『燕尾子』。」
所謂燕尾子,就是詐騙團伙里負責色誘目標的女人,有人說江湖分什麼內八門、外八門。
外八門:金皮彩掛,評團調柳。
內八門:蜂麻燕雀,橫蘭榮葛。
這就純屬是小說編的,江湖人都是社會最底層,各行各業更不是同一個祖師爺,怎麼分內外門啊?
評團調柳的調就是騙子,雲在天說在的「金」字行,分為九金十八汗,各有各的傳授。騙子也分為蜂麻燕雀、橫蘭榮葛這八種。這還只是北方的分類,到了南方,那就是千門和江相派、拆白黨等南路騙子們的故事了。
燕尾子就是「燕」字騙術中最重要的一環,這一場騙局的核心就是保證她能夠得到被害人百分百的信任,從而通過她,得到被害人的一切。
雲在天從小跟著爺爺、父親兩代白事大了,各種稀奇古怪的事沒少聽,也沒少見,燕尾子在他這並不是什麼新鮮詞,對於徐所的猜測,他也很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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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所,我也覺得她可能是個燕尾子。對了,剛才我聽素梅說,你們的人追一個光頭?」
後排的賀剛接茬:「對,就是我追的,可惜那小子跑得太快。本來我還指望白姐能幫我攔住他,也不知怎麼這麼寸,他跑到白姐面前的時候,那別墅恰巧就來電了!白姐一晃神,就讓他跑了。」
雲在天忙問:「這小子是不是腦袋上有戒疤?」
賀剛恍然大悟:「臥槽,這是個和尚啊?我說他腦袋上怎麼好像是有亮點呢,我還納悶是什麼呢,你這一說,還真是!那是戒疤!九個!」
雲在天就把白天碰上假和尚的事,也跟徐所匯報了一遍,然後補充道:「徐所,我懷疑這個和尚是個燕翅子,他給田奶奶家孩子臉上抹花椒麵,就是準備要在這『圓粘子』。當著街坊鄰居的面,要露露自己的能耐,然後小薇給金老闆一介紹,倆人對上盤,金老闆就快倒霉了。」
燕翅子是燕字行里的打手,就是專門負責製造事端,幫著燕尾子獲取被害人信任的人。就像燕子的翅膀是一對,燕翅子最少也得是倆人,一個負責搞事,一個負責平事,通過製造事件、平息事件,幫燕尾子穩固住她被害人身邊的地位。
徐所點點頭:「我剛才在小區外面看見天上飄著個所謂的『鬼』,後來像是撒氣了,飛到後面別墅里。我就讓賀剛去追,想當個證物,這小子也來追,看來這東西就是他或者他同夥的。」
雲在天看看徐所,再看看賀剛,搖搖頭:「嘖嘖,徐所,您老三位後有追兵,前有攔截,就愣是沒拿住這個假和尚?」
徐所也挺無奈,他守在大門,賀剛在後面追,按說是不能讓那個假和尚跑了。可這小子就沒往大門跑,眼看著到門口了,順著牆根往旁邊跑,然後跑到牆角,幾步就竄上去了。賀剛沒他身手利索,等他翻過牆去,那和尚鑽進馬路對面的胡同,沒法找了。
雲在天大驚:「這還是個『飛錢』?」
飛錢就是飛賊,和前面的江湖門派一樣,賊也分多少種,假和尚這種飛賊叫飛錢,大白天假裝搬家公司撬鎖入戶搬空人家東西的叫白錢,夜間溜門撬鎖入室盜竊的叫黑錢,挖地道偷銀行、金店、倉庫的叫旋子錢,諸如此類,各有不同。
飛賊和騙子都是憑「本事」吃飯,不是一路人,這夥人里既有飛賊,又有騙子,看來規模不小,一定有能人在背後統領全局。
徐所也有點緊張了:「是啊,飛賊、詐騙、色誘、鬧鬼……這些事加一起,不太可能只有小薇跟假和尚倆人,他們肯定還有同夥。」
一直沒說話的白素梅突然插話:「他們至少有一兩個同夥是金家的親友。」
眾人一起看向白素梅,白素梅繼續說道:「我剛才在外面聽見刺蝟叫的時候,靈棚那就有人吆喝著說鬧鬼。所有人都在四下踅摸鬼叫聲是從哪發出來的,然後就又有人說天上有鬼在飛。這黑燈瞎火的,又停電,又有鬼叫,天上還有蝙蝠飛,除非是刻意引導,否則誰往天上看呢?」
眾人紛紛點頭,連稱有理。
白素梅繼續分析:「還有這個停電的事,我下樓找電閘的時候,小薇就站在電閘旁邊,我幫她照亮,她說是保險絲燒了。這時候外面有鬼哭,我把手電留給她,就出去了。你們說,怎麼就這麼巧,假和尚跑過來的時候,保險絲就修好了?」
雲在天一拍大腿:「沒錯,那個小薇故意領招,晃你的范兒(故意吸引你的眼神,分散你的注意力)。」
徐所提議:「這樣吧,你們二位不是還得給金家忙活白事和淨宅嗎,咱們就按部就班地去干,看看這個小薇和她的同夥還有什麼手段。我回去調查一下金永強太太的死因,看看是不是有什麼人為因素的影響。羅馬公寓附近,我會安排人蹲守,包括殯儀館,我都安排上便衣,一旦你們有什麼危險,他們就來幫忙。至於金家裡面的問題,我可就拜託你們二位了。」
雲在天大喇喇地擺擺手:「嗨,徐所,您放心,有我雲爺在,這都不叫事!」
白素梅白了他一眼:「那你自己解決吧,我回家睡覺去了。」
「別呀!」雲在天立馬換了一副嘴臉:「姑奶奶,我還得指著您呢。」
白素梅做了個點錢的手勢:「那這檔子事怎麼分帳?」
「均分!」雲在天都沒猶豫:「比你多拿一分錢,叫我這輩子找不著媳婦。」
白素梅笑了笑,不置可否,回手拉車門:「徐所,我們就先回去了。」
「先回去好好休息,養精蓄銳,明天估計比今天更熱鬧。」
白素梅下了車,雲在天也要下車,被徐所一把揪住:「小子,你剛才發誓可發了一半,你要是多拿一分,找不著媳婦。那要是少拿一分呢?」
雲在天壞笑一聲:「嘿嘿,我在心裡默念了後半句,白素梅要是多拿一分,就嫁給我。」
「死胖子!」雲在天剛轉過頭,就被白素梅一腳踹回車裡:「再胡說八道,我踹死你!」
說罷,白素梅回身往靈棚方向走去。
徐所樂呵呵的看著白素梅的背影:「你別看人家踹你這一腳挺狠,踹完了還接著幫你,這叫打是親,罵是愛,愛到深處用腳踹。」
「我可謝謝您吧。」雲在天揉著肚子從車上跳下來,也回靈棚去了。
守靈的人只有五六個,都是和金永強關係比較近的親戚,以及金永強和小薇兩人。經過剛才這麼一折騰,別墅已經沒人敢去住了,就連剛才送路時「丟魂」的那倆孩子,也被父母接回家裡去了。
白素梅想為明天的事養精神,自己搬了把躺椅,在靈棚門口餵蚊子,雲在天則和靈棚里的幾個人閒聊天。
長夜漫漫,守靈人是不能休息的,得保證長明燈始終亮著,敬神香燒完得馬上換新的。幾個人就拿了兩副撲克牌,玩牌打發時間,在這期間,雲在天通過金老闆自己以及其他幾個親友口中得知了一些這位金老闆的過往。
金永強也是80年代下海經商大潮的一員,在此之前,他是國營的出租汽車公司業務經理。那時候的計程車不是後來那種招手即停的模式,出租汽車公司的業務分為預約用車和外租汽車兩種。80年代能租汽車的大多數都是有錢人,金永強在這個崗位雖然掙不著什麼大錢,卻積累了不少人脈,後來就下海經商了。
這幾年他掙了不少錢,買了大房子,也有了自己的小汽車,可就是一個問題,沒孩子!如今他已經年過四十了,始終沒有子嗣,那幾個親友雖然沒有明說,但云在天能大概感覺出來,這個小薇名義上是金永強的「私人助理」,實際上極大概率是金永強為了要孩子找來的「通房大丫鬟」。
雲在天不禁嘆息,為了要孩子,就花錢買姑娘來幫他生,姑娘是買來了,這報應也就跟著來了。
這話他自然不能說出來,他便岔開話題聊點別的,聊什麼呢?這七月十五,正是鬼門大開的時候,不如嚇唬嚇唬他,他越害怕,明天我幫他解決了小薇的事,他給的錢就越多。
於是便問金永強:「金老闆,提起這個出租汽車公司,我想起一個事來,不知道您記不記得。」
「什麼事?」金永強掏出一根煙,剛要點上。
「85年的時候,薊縣出過一個車禍,一輛伏爾加轎車從盤山公路滾落,車上的人都死了。」
啪嗒,金永強嘴裡的菸捲掉在地上,打火機卻還燒著,火苗映著金永強的臉,緊張和不安再次浮現在他臉上,這個表情雲在天見過,剛才屋裡鬧鬼的時候,金永強就是這個表情。
這是連雲在天都沒想到的結果,因為那輛車上的死者里,有他的父母。
這件事是他和出租汽車公司的唯一交集,他本想用自己的痛苦回憶去感染金永強,沒想到金永強的表現,很明顯比他更痛苦。
「金老闆,您知道這個事?」
雲在天試著詢問,這件事他自己知道的都不多,他一直以為這就是一起普通的交通意外,警察也是這麼結案的。但看金永強的反應,這件事顯然不是他想的那麼簡單。
金永強從恐懼中回過神來,急忙搖搖頭,隨後又連連點頭,最後又撓著頭髮,語氣也十分擰巴:「沒印象……不……有印象……哎呀,記不清了。」
雲在天替他回憶:「金老闆,當時開車的司機就是我母親,她叫何秀蓮,車上還有我的父親雲重山,以及古彩戲法藝術家王鼎臣老爺子,還有王老爺子的故交,從國外回來的老華僑沈慕堯先生,他們開車去薊縣的……」
「別說了!」金永強把打火機狠狠拍在桌子上,緊張地站起身:「我不記得具體細節,當時都是同事去處理的。不過……我也……因為這件事受了處分,後來才辭職下海單幹的。」
雲在天覺得他沒說實話,但現在這局面,又不好繼續追問,只得順著他的話,安慰道:「唉,沒想到啊,這事還連累到您了,您看這事鬧的。」
金永強見雲在天不繼續追問,鬆了口氣,嘆息道:「這種事誰也沒法預料,而且伏爾加這個車,本身質量就不是太好,當時出質量問題的情況很多,您家遇到的是當時最嚴重的事故之一。」
雲在天也跟著嘆息一聲:「唉,都是命啊……」
「那什麼……我有點累了,我去睡一會兒。」金永強隨便敷衍了一句,找了個角落,裝睡去了。
雲在天也沒心思打牌了,想和小薇聊幾句,探探她的底,但小薇卻故意搬了把椅子,坐在金永強的旁邊,讓雲在天沒法靠近。
到了後半夜,剩下幾個親戚也都困了,雲在天就讓大家輪流休息,留一兩個人醒著,添燈油、換香燭。
次日凌晨,白素梅率先醒來,她習慣了每天早起練功,平時五點來鍾就起床了,今天露天睡覺,天色微微發亮,她就醒了,見屋裡只有雲在天一個人醒著,其他人都是東倒西歪。
她招手示意雲在天出來,兩人在旁邊的草坪上閒聊。
「你熬了一夜?」
「沒有,後半夜睡了會兒。你呢,睡得怎麼樣,今天可是有硬仗,我還指望你英雄救美呢。」
白素梅一臉鄙視地看著他:「你跟美這個字有一分錢關係嗎?」
「你美!大美人,餓了嗎,我請你吃早點唄。」
倆人出了小區,找了個早點攤隨便吃了點東西,就趕緊回來準備今天出殯的儀式。火葬的規矩都是趕早不趕晚,因為火化爐是有限的,所有拉到火葬場的屍體,要排隊火化,所以都恨不得早點來排隊。
火葬場早晨第一班運屍車是七點從殯儀館出發,到羅馬公寓最晚也就是七點半,雲在天必須在車到之前把出殯的儀式做完。
雖然是火葬,但出殯的規矩還是和土葬時代一樣,首先要「入殮」。之前負責處理這檔白事的高威,雖然把事交給了雲在天,但他手下的槓房夥計卻是之前都約好的,雲在天也沒換人,就讓他們繼續幹這檔活。金太太的屍體昨天已經從醫院的太平間運來,運來的時候已經畫好了妝,死者換好了壽衣。夥計在棺材裡鋪上一層厚實的陀羅尼經被,由幾位直系親屬幫忙抬死者入棺,這個叫「入小殮」,也就是把死者放入棺材當中。
今天要做的入殮,是入大殮,把棺材放入更大的一層棺罩當中,也就是古代說的「棺槨」里的「槨」。在入大殮之前,負責白事的「大了」,要先給死者進行開光儀式,
所謂開光,就是給死者的魂魄解開束縛,讓其魂魄可以重新行動,並獲得五感。儀式過程很簡單,大了左手拿一面小鏡子,右手拿一根筷子或者竹棍,竹棍上面綁著棉球,沾上清水,在死者的眼、耳、口、鼻、心、手、足七個部位分別輕輕一點,配上開光的口訣,就算完成了。
雲在天站在棺材的一側,一身黑色紡綢褲褂,白素梅站在棺材的另一側,手上戴了一副白絲線的薄手套,配上她那身中式長裙禮服,看起來頗有幾分古風美人的形象,很符合白老太太傳人的身份。
雲在天左手持鏡子,右手拿竹棍,竹棍點上清水,拿鏡子一照,只覺得眼前閃過一道暗啞的反光。
此時,他口中的開光歌訣已經開始念出:「開眼光,亮堂……」
亮堂堂三個字還沒有說完,已經故去將近兩天的死者竟突然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