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小薇的臉上,她的眼睛裡沒有瞳仁,只有一片慘白的眼白,在黑暗中看去,像兩個無比恐怖的空洞。她的頭髮也披散著,垂在臉前,半遮著那張和眼睛同樣慘白的臉。
她的嘴唇緊閉,喉嚨里發出一種沙啞的聲音,又粗又低,仿佛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你……在……叫……我……嗎……」
她一遍一遍的重複著這句話,身子則在慢慢坐起,白素梅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她從跟師父學藝,下過鄉,走過穴,見過那種假瞎子,也見過裝神弄鬼的騙子。有一種功夫叫「瞳仁反背」,普通人翻白眼也就堅持幾秒鐘,把瞳仁反背練成的人,可以長時間只亮出眼白。
白素梅見過不止一個會做瞳仁反背的人,但這些人無一例外有個缺陷,他們必然要眨眼,沒有一個人像小薇這樣,能在一眼都不眨的情況下,做到這麼完美的瞳仁反背。
這種完美,完美得就像——她真的沒有瞳仁!
而此刻,那雙翻白的眼睛,在黑暗中正死死地盯著她。
白素梅繼續佯裝鎮定:「過去算卦的瞎子,十個里有八個是假的,練的就是這手,都是老合,別弄腥門子了。你把眼珠子往上一翻,只露歌眼白,就想嚇唬我?這招你雖然練得不錯,但你畢竟不是鬼,還是亮亮你的真功夫吧。」
說著,她打開了屋裡的燈,燈光照射在她臉上,有了光亮,小薇似乎也沒剛才那麼嚇人了。
小薇沒有接白素梅的話,也沒有把自己的眼睛翻回來。繼續用兩個大白眼盯著白素梅,緩緩從床上站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落地沒有任何聲音。
她站直了身子,兩條胳膊平舉,白素梅這才看見她的手。十根手指上,每一根都套著又長又尖的灰白色護甲,月光照上去泛著冷白色的光,薄而透明,像極了鬼爪,但邊緣鋒利得像刀刃!
「我……死……得……好……冤……吶……」
那聲音從她喉嚨里擠出來,嘴並沒有張開。
小薇朝她邁了一步,十根骨甲對準了白素梅。
「沒想到你會的還挺全啊,連腹語都會?來來來,接著給我裝,我看你還有什麼本事!」
白素梅嘴上說著,身子卻快速前進,迎面衝上去。她知道對方這倆鬼爪子要是抓傷自己,最輕也是一道口子,弄不好就得破相,必須先下手為強!
她雙手探出,一把朝小薇的手腕抓去,先控制住她的雙手,讓她別傷著自己。
但她沒想到,小薇等的就是這一刻!
白素梅剛衝上來,小薇雙臂突然左右一分,身子往前探,臉往前伸,猛然湊近白素梅,嘴巴一張,一口暗紅色的液體從嘴裡噴射而出,直直打在白素梅的臉上!
那液體黏稠、溫熱,在月光下看著像血。白素梅被噴了一臉,暗紅色的液體順著額頭、眼睛、臉頰往下淌。她下意識一舔嘴角,火辣辣的劇痛從舌尖炸開,像有人把燒紅的針扎進她的舌頭。與此同時,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湧出淚水,兩隻眼睛如同火燒一樣,視線一片模糊,紅彤彤的什麼都看不見了。
小薇嘴裡噴出來的居然是辣椒油!
白素梅暗道,自己太大意了,腦子全在小薇怎麼裝神弄鬼上,沒防備她還有暗器。難怪她用腹語說話,她嘴裡含著東西呢!這一招她聽說過,說穿了也很常見,就是羊湯館、板麵店里的那種羊油或者牛油炒的辣椒油,混了紅曲。這東西遇冷就凝固成塊,可以裝進蠟丸里,含在嘴裡的時候辣椒油能化開,蠟丸卻不能。用的時候咬開蠟丸,往外一噴,就好像噴出一口血似的。
這玩意是過去強盜、小偷的保命法之一,遇到官差拿賊,被人按住的時候,突然一噴,讓對方猝不及防失去戰鬥力,他好趁機逃跑。
今天挨了這麼一下,白素梅是又氣又恨,但眼下保命要緊,她只得兩隻手本能地去捂眼睛,然後扯著嗓子高喊:「胖子!快來救我!」
她什麼都看不見了,眼前只有一片火紅和刺痛,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她踉蹌著後退,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後倒。後背撞上窗台,窗戶是開著的,她半個身子探出了窗外,夜風灌進來,吹得頭髮亂飛。她伸手在窗台上胡亂抓,指甲蓋都劈裂了兩根,手指尖全是血,但好歹摳住了窗台的邊沿,沒有掉下去。
小薇見狀急忙衝上來,她並沒有用骨甲去刺白素梅,而是伸出雙手,掐住白素梅的兩個腳脖子,把她往窗外掀。她並不想殺人,她的目標很簡單,別墅的二樓並不高,摔下去絕對死不了,但摔斷腿、摔斷胳膊,就夠白素梅在醫院躺上幾個月。
而這幾個月,足夠她找自己的同夥來幫金永強淨宅,順利驅趕走這棟別墅和自己身上的「鬼魂」。然後她就可以順利地取代已故的金太太上位,慢慢把金永強的錢騙光。
白素梅感覺到自己的腳踝被人抓住,往上抬,她的身體也在一點一點地往外滑……
她一隻手青筋暴漲,死死摳著窗台,另一隻手反手抓住小薇的胳膊,兩個人較上了勁。
白素梅咬著牙低聲嘶吼:「來呀!用力推,大不了一起下去!」
小薇則依然用沙啞低沉的腹語緩慢地說著:「我……要……你……死……」
「還跟我裝是吧!」白素梅用盡全力捏著小薇的胳膊:「我就不信你不怕疼!」
就在這時,雲在天沖了進來。
他剛扶著金永強站起來,走到門口,就聽見了白素梅那聲「胖子快來」的喊叫,趕緊推開門進來,一眼就看見白素梅半個身子在窗外,小薇站在窗前,背對著他,雙手正把白素梅往外推。
「素梅!」雲在天大喊一聲,衝上去救人。
小薇聽著背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嘴裡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吧」。
白素梅心中一緊,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麼自己死死扭著小薇的胳膊,她也依然用腹語裝鬼說話。
她的嘴裡有兩顆蠟丸,一顆噴了自己,另一顆留給雲在天!
「胖子,快閉眼!」
小薇猛然一回頭,嘴巴一張,第二口暗紅色的液體直直朝雲在天噴過去。
雲在天在門口就聞到了血腥味和辣椒味混在一起的那種嗆人氣味,又聽見白素梅這一聲喊,他幾乎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往旁邊歪頭側了一下臉,同時閉上眼睛,但即使如此,還是被噴到了半邊臉和耳朵。火辣辣的劇痛從右眼裡炸開,耳朵里也嗡嗡作響。
雲在天悶哼一聲,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但他的動作可沒有停,他憑著一隻眼的視線,朝小薇的方向飛撲過去,靠著自己龐大的身軀,整個人撞在她身上,兩個人一起狠狠地摔在地上。小薇被他壓得動彈不得,拼命掙扎,雙手的骨甲對著雲在天的後背猛刺不止。
雲在天現在什麼也顧不上了,用身體的重量壓住她,一隻獨眼尋找著小薇的雙手,用自己的手死死抓住。他整個人騎在小薇的肚子上,不管她怎麼掙扎,就像貼了佛祖符咒的五指山壓住孫猴子一樣,一動不動。
「素梅!你怎麼樣!」他一邊控制住小薇,一邊高喊。
「我什麼都看不見了!」白素梅從窗台上滑下來,坐在地上,兩隻手捂著眼睛,聲音裡帶著哭腔,「快給我水!我要洗眼睛!快!」
金永強這時候才顫顫巍巍地走進小薇的房間,他環視一圈屋內的情況,此時屋裡三個人的狀態全都猙獰異常:
就見白素梅坐在地上捂著眼睛,滿臉暗紅,像血一樣。雲在天半張臉血紅,耳朵和眼睛裡都有血紅色的液體流下,但他似乎毫無知覺,直挺挺地壓著小薇,後背的衣服被抓得稀爛,十幾條血口正在往外滲血。小薇此刻眼睛已經恢復正常,但仍然被雲在天騎在身上,十根手指上還掛著白森森的骨甲,掙扎著大呼「放開我」。
金永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隨即便兩眼一翻,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腦勺磕在門框上,咚的一聲,暈了過去。
雲在天聽見那聲悶響,扭頭看了一眼,金永強躺在門口,一動不動。
「哎呦,臥槽!」雲在天氣得大罵:「這個慫貨怎麼單這時候暈倒啊,金老闆!金總!快給我起來找水去呀!」
白素梅這時候想起另一個救星,她摸索著站起來,探身朝窗外喊:「徐所?外面有人嗎?」
雲在天也反應過來,對呀,外面不是有埋伏的警察嘛!
「人民衛士這時候都幹嘛去了,來一個救命的呀!」
就在這時,窗戶外面傳來一陣窸窣聲,一個瘦削的人影從窗外翻進來,動作利索,落地幾乎沒有聲音。是「小猴」,昨天給徐所開車的那個瘦警察。他和徐所以及其他同事,本來就守在樓下,剛才白素梅從窗戶探出半個身子,徐所就發覺不對,趕緊讓行動最敏捷的小猴先爬樓上去,他帶人包圍別墅,然後從正門進去。
「人民衛士來啦!」小猴看見屋裡的場景,也非常震撼:「嚯,雲爺!這是真鬧鬼了?怎麼打這麼熱鬧?你們這是受重傷了?」
說著話,他先掏出手銬,上前把小薇的手給銬上,然後扶雲在天起來。看到警察來了,小薇嘆了口氣,沒有掙扎,低著頭,頭髮遮住了臉。
小猴把小薇銬在牆邊的暖氣管子上,看著滿臉血紅的雲在天和白素梅:「用不用給你們叫救護車?」
「水!快給我水!」白素梅還坐在地上,兩隻手捂著眼睛:「我眼睛裡全是辣椒油,快給我水。」
「衛生間在哪?」小猴問。
「走廊盡頭。」雲在天喘著粗氣站起來,臉上還在淌辣椒油,後背的血口子也在淌血,但此刻這些都是次要的,他的一隻眼睛也快瞎了。
小猴一手攙著雲在天,一手去扶白素梅,三個人往衛生間走。白素梅的眼睛沖了十幾分鐘的水,紅是紅,但總算能睜開一條縫了。雲在天用涼水洗了半邊臉,稍微好了一點,但耳朵還是嗡嗡作響。
這時候樓下又傳來了敲門聲,小猴對二人說道:「你們繼續衝著,徐所來了,我去給他開門。」
等徐所上樓來到出事的房間,金永強還躺在地上。小猴把他扶起來,掐了掐人中,金永強悠悠醒轉,睜眼看見小薇被銬著蹲在牆角,又看見雲在天和白素梅滿臉是傷,似乎是明白自己被小薇騙了,嘴一咧,又暈了過去。
徐所這時候已經派人叫了救護車,看著屋裡的場景,他什麼都沒問,先讓人把小薇押下樓。賀剛上來把金永強扶下去繼續掐人中,小猴則把窗戶關上,拉上窗簾。
等救護車的時候,徐所拍了拍雲在天的胳膊:「小雲、小白,這次我對不起你們,連累你們受傷了。」
雲在天眨著一隻眼,笑道:「沒事,這不還破案了嘛。」
「案子是怎麼回事還不清楚,還得審,回頭還得找你們去,得做個筆錄。」
「沒說的,徐所,咱爺們兒誰跟誰呀。」
白素梅也說道:「就是,以後我演出缺量活的時候,還得請您幫忙呢。」
「這個就甭提了,小事。你們受傷的事,回頭我去找領導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給報銷。」
雲在天一擺手:「報銷不重要,您不給報,金老闆肯定也給報,他能當大老闆,肯定不是傻子。今晚上這麼一鬧,他肯定也明白了,是我們救了他一命。錢,他絕對一分也不會少給,甚至看我們這一身傷,還得多給。您呢,要是能給來個見義勇為的那個……叫什麼來著?勞模?烈士?不對,死了才烈士呢……」
「這些你就別想了,沒法給你報,都是裝神弄鬼的事,怎麼寫申請材料?試試給你們申報個先進個人吧。」
時間不大,救護車到了,雲在天和白素梅以及小薇、金永強都被拉走了。金永強傷得最輕,就是後腦勺磕了一下,主要還是嚇著了,當天就可以回家了。小薇被雲在天一屁股坐折了三根肋骨,差點死在他手裡,必須得住院。雲在天和白素梅的眼睛短時間看不清東西,也得住院。
第二天上午,金永強回到醫院,去看望雲在天和白素梅。
雲在天和白素梅住在同一間病房,兩人臉上都蒙著紗布。白素梅雙眼、兩隻手的手指甲也都包著紗布。雲在天只蒙了一隻眼,像極了《烏龍山剿匪記》里的獨眼龍,上身赤膊,身上也纏著紗布,他後背上被抓的雖然是皮外傷,但也不輕。此刻他坐在白素梅旁邊的椅子上,笨拙地削著蘋果。
金永強拎著兩個大果籃和一兜子補品推門進來,把東西往雲在天的床上一放:「雲師傅,白小姐,我來看看你們。」
雲在天抬了抬胳膊,後背的傷口被撕扯,疼得齜牙咧嘴:「嘶~金老闆,您來就來吧,還帶這麼多東西。」
金永強又從西服內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床頭柜上:「這是五萬塊,淨宅的事咱就不說了,派出所的同志都告訴我了,這裡面有三萬的醫藥費,另外兩萬是學費。」
白素梅笑了笑:「金老闆,我們也沒教你什麼呀。」
「你們沒教,但事教了,人教人百言無用,事教人一次管夠。派出所的徐所長已經都告訴我啦,如果沒有你們兩位,後果不堪設想啊。」
雲在天沒再推脫,用右手把信封拿過來,塞到自己的枕頭下面。
見他收下錢,金永強這才繼續說道:「雲師傅,我太太她到底是不是意外去世?」
「那您得問徐所,他既然都跟您說了,您就應該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鬼魂,也沒有神仙,我當然也就不可能知道您太太的事。」
「現在小薇被抓了……我家是不是就乾淨了?」
雲在天搖搖頭:「沒幹淨,沒有家賊引不來外鬼,小薇怎麼來的您家,您比我清楚。這年頭得『紅眼病』的人太多了,您的親戚、朋友里就有,可能還不止一位。所以,只要您家的錢還在,您家就乾淨不了。」
「您說的有道理。」金永強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雲師傅,我還有一件事想跟您說。」
「您說。」
金永強看著雲在天,表情和剛才不一樣了,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您上次提的那起車禍,85年薊縣的那輛伏爾加……」
雲在天的手停在床沿上,白素梅也抬起頭,雖然看不見,卻也仔細聽著,她的師爺王鼎臣也在那輛車上。
金永強繼續說道:「昨天從醫院回去,我想了半宿,有些事,我本來以為忘了,其實沒忘。」
他頓了頓:「伏爾加這種車在當時是高檔貨,但質量卻很差,有皇冠的時候,沒人願意租伏爾加。但你父母出事的時候,公司里不只有那輛伏爾加,還有兩輛沒有租出去的皇冠。」
他沒有再往下說。
雲在天看著他,也沒有追問,白素梅也沒有說話,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吵人的蟬鳴,讓人心神不安。
許久,金永強再度開口:「其實,自從我家鬧鬼開始,我就一直以為我家裡的鬼影……是你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