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水逶迤東去,河岸邊的薄冰正在消融,被水流推動著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像有人在遠處輕輕敲著一串風鈴。岸邊枯黃的蘆葦在風裡伏低又立起,蘆花飛散如雪。
遠方的錦屏山橫亘在天際,山脊線被殘雪覆了一層薄白,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山巒起伏似一道屏障,擋住了來自北方更嚴寒的風。
水磨頭村便在錦屏山腳下,漢水從村前繞過,村口的柿子樹枝葉早已落盡,只剩一顆乾癟的柿子還掛在最高處的枝頭,被風吹的晃來晃去,在藍天的映襯下像一個小小的紅燈籠。
一隻蘆花雞被大黃狗攆得咯咯叫著飛過了院牆,翅膀撲稜稜扇掉幾根羽毛,飄飄蕩蕩落在結著薄冰的車轍里。
油膩破舊的酒幌迎風招展,上面「范」字被風吹日曬褪了大半,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范有富趴在櫃檯後面,正一枚一枚數著手裡的銅錢,拇指挨個捻過去,鋥亮的銅板在指腹間翻來覆去,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
他數得入神,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門帘挑開了,一陣清冷的風和陽光灌進來。
范有富抬眸,眯起眼睛,待看清陰影中的輪廓,那張常年掛著懶散笑意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哎呦!」
他將銅錢嘩啦一聲扔進一旁的舊木匣,拍了拍手,又習慣性地在衣襟上蹭了蹭,嬉皮笑臉地直起身來,「什麼風又把你給吹來了?自打你走後,村里人可都惦記著你這個女先生呢!」
韓嬋娟走進酒肆,四下掃了一眼,屋子不大,幾副桌凳橫七豎八地擺著,牆角堆著幾隻酒罈,灶台上還扣著半鍋剩菜,還和以前一樣。
她伸腳勾了一條凳子,在櫃檯前坐下,雙手托腮,歪著頭望著范有富。
「范老摳!」
她笑了一下,笑容乾乾淨淨,像水面上掠過的朝陽,「這天底下,應該數你修為最高、最厲害了吧?你像個見不得光的老鼠一樣,天天躲在這小村子裡,卻是為何?」
「嘶!」
范有富誇張地倒吸一口涼氣,上下打量著韓嬋娟,那雙常年眯著的眼睛裡精光閃爍,換上一副憊懶的笑臉,「看破不說破,否則朋友沒得做。」
韓嬋娟蹙了蹙眉,像是在認真思索什麼,片刻,她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聲,眯起眼睛望著他:「我明白了……傳說中那顆果子……」
「臭丫頭,噤聲!」
范有富出聲打斷她,眸中精光倏然一凝,隨即又散了開去,「今天冬至……」
他背過身去,從櫃檯後摸出一隻粗瓷碗,「我這裡沒有餃子,只有酒。」
他將碗擱在櫃檯上,碗中酒液琥珀色,微微晃動,映著頭頂透進來的日光,像一塊流動的蜜。
韓嬋娟趕了一路,確實有些口渴,她也不客氣,端起來便湊到唇邊。
就在她仰頭飲酒的那一刻,范有富望著她天鵝般優雅的脖頸在日光中拉出一道修長的弧線,那雙眯著的眼眸驟然一寒。
空氣瞬間凝固。
碗中的酒液忽然凝住,琥珀色的水面紋絲不動,像被冰封的琥珀。
一股恐怖的殺氣湧出,如山嶽傾壓而下,將整間酒肆籠罩其中。
灶台上的碗碟輕輕震顫,梁間的灰塵簌簌下落,連那面油膩的酒幌都停了飄動,僵在半空。
韓嬋娟放下酒碗,沉聲道:「你這是要殺人滅口?」
她抬起手來,手指如蘭花般翹起,纖白掌心騰起一簇火苗,幽幽跳動。
火苗從赤紅到橙黃,從橙黃到藍紫,又在藍紫中綻開一線銀色,瞬間變幻了數種顏色,每一變,周圍的空氣便滾燙一分。
她抬眸望向范有富,目光不閃不避。
「我倒是很想知道……」
她微微歪了歪頭,「你能使出幾分大羅金仙的手段?」
范有富看著她掌中那簇變幻不定的火苗,沉默了片刻,然後那漫天殺氣便如退潮般悄然散去,無聲無息。
他重新眯起眼,呵呵一笑,拍著手道:「你看你,又誤會了不是?既然你已知曉了底細,我又何必浪費力氣?」
他繞出櫃檯,拖了張凳子坐到韓嬋娟對面,翹起二郎腿,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我只是試探一下,你這個小妮子,果然天凰血脈覺醒。只是人性尚存,神性未滿……想必上界記憶也恢復了許多?」
「不然呢?」
韓嬋娟睨了他一眼,重新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碗沿擋住她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在日光中微微眯起的眼睛。
范有富向後一仰,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屋頂橫樑間漏下的光斑,語氣鄭重道:「韓小妮子,世間紅塵里走這一遭,又沾染了情劫,如今涅槃重生……感覺怎麼樣?」
他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望向韓嬋娟,手指朝天指了指,「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韓嬋娟端著碗的手沒有動。
她望著碗中琥珀色的酒液,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蘆花雞咯咯的叫聲和大黃狗懶洋洋的吠聲,遠處的柿子樹上那隻乾癟的果實在風裡輕輕晃動。
她搖了搖頭,將碗放回櫃檯上,神色有些黯然。
「天上地下,都是你們這般鬥來鬥去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我……真的倦了厭了。」
她輕聲說著,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冬日的天空,又落在酒肆外土路上那一道被凍硬的車轍上,回想起在這個世間經歷的種種,「還不如在這世上,做個教書先生,逍遙自在。」
范有富道:「因為何安?」
韓嬋娟愣了一愣,目光暗下來,沒有說話。
「大道三千劫,唯有情劫最難渡。」
范有富望著她,那雙眯著的眼睛裡那點散漫的光不知不覺地沉了下去,換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不再追問,也沒有勸解,只是默默地又端了一碗酒,放在她面前。
酒液微微晃動,映著從門帘縫隙里漏進來的陽光,碎金一般搖著……
…………
冬日的洛水瘦了許多,河床露出大片灰白的卵石,水流在石頭間穿行,發出細碎的嘩嘩聲。
兩岸的柳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條垂在水面上,被風吹得輕輕搖擺,像一把把被遺忘了的舊掃帚。
范大志和屈永沿著洛水一路南下,過了永安、鞏縣,再到汜水。
冬日的官道行人寥寥,偶爾有趕著驢車的商販裹著厚棉袍縮成一團從他們身旁經過,蹄聲嘚嘚地遠去,很快便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
屈永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穩,每一步邁出都像尺子量過一樣,像他的劍,不出鞘時無聲無息,出了鞘便是精準一擊,絕無虛發。
范大志走在前面,靴底踩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時不時側頭看一眼路邊的樹影或岔道口,目光里總帶著一絲不肯放過的警覺。
這一路上他們遇到不少江湖中人,茶棚酒肆里也聽了許多資訊,可無論怎麼打聽,不論是鳩山的蹤跡還是不知島尋常幫眾,都彷佛人間蒸發了一般。
有人說他們匿進了西邊的大山,有人說他們總堂在東海深處,更有人說不知島幫眾十萬,隱匿天下各地,他們喬裝打扮,專門在夜裡出來禍害蒼生百姓。
范大志心中鬱郁,就連一向最喜歡的吃食都提不起興致。
路過汜水鎮,屈永在一家賣羊湯的小攤前停了停,回頭問他:「來一碗?」
范大志看了一眼那冒著熱氣的大鍋,白湯翻滾,香味順著風飄過來,他喉結動了動,卻只是搖了搖頭:「不餓。」
屈永沒再勸,買了一碗慢慢喝完,把碗擱回攤上時,范大志已經走出去老遠。
兩人之間的沉默多過言語。
屈永性格沉穩,本就不喜多言,范大志從前是個話多的,可經歷了這麼多事,人也沉穩了下來。
成熟的代價,往往伴隨著痛苦,經歷了狸奴一事,范大志成熟了許多。
有時候兩人並肩走上一整個下午,誰也不開口,偶爾停下來歇腳,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各想各的事,各看各的天。
唯獨說起何安的時候,兩個人才會漸漸話多起來。
屈永會說起在縱劍門時與何安切磋劍法的舊事,說起參加劍冢試煉的艱辛,以及三人聯手與天河老祖苦戰的往事。
范大志則說起知行院裡何安如何嘲笑他貪吃、如何在他被院規罰抄書時偷偷替他抄了一半,說著說著兩人便會不自覺地笑一下,那笑意很淡,在冬日灰白的日光里停留一瞬便散了,可到底比一路上那些沉默要暖幾分。
夜裡投宿客棧時,范大志便放出神識。
自從躋身合道境之後,他神魂之強已然今非昔比,神識所及,方圓百里之內的一草一木皆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盤膝坐在床上,雙目微闔,神識如水波般一圈一圈地盪開,掃過沉睡中的鎮子、掃過覆了薄霜的屋頂、掃過結了冰的溝渠和枯寂的田野。
那些偷雞摸狗的蟊賊在夜色里躡手躡腳地翻牆,那些偷偷幽會的漢子婆姨在柴房裡壓低聲音喘息,所有異常動靜,盡數被他的神識捕捉,像一張無形的蛛網上每一絲細微的震顫。
這法子果然管用。
一路行來,他當真發現了幾處藏匿的不知島眼線。
頭一回是在鞏縣以東的一個小鎮上,一個開雜貨鋪的掌柜半夜裡在後院埋東西,神識探過去,地底下是一包鐵器。范大志與屈永夜半摸上門去,三下兩下便擒了那掌柜,又順著他的口供端了一處暗哨。
第二次是在汜水西北的山坳里,一處藏在採石場深處的堂口。范大志以神識探到地窖中有三人輪值守夜,兵器暗藏,分明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兩人摸黑潛入,屈永劍出如電,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地窖中便只剩了被綁成一串的三個俘虜。只是那三人對視一眼,嘴角同時溢位黑血,卻是咬破了藏在牙縫裡的毒囊,線索便又斷了。
兩人還順手除了幾個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有一次范大志神識探到十幾里外一處荒廟,裡頭幾個身上揹著人命的歹人正分贓,見有人摸上門來便拔刀拼命。
一場混戰之後,荒廟的地上多了幾具屍首,范大志站在那堆分了一半的銀錠前,看著那些被血洇濕的包袱皮,忽然覺得有些恍惚,他在知行院裡學的是修身齊家、懲惡揚善,可出了書院才知道,除惡和殺人之間的界限,有時候比紙還薄。
此時已是傍晚時分,殘陽如血,掛在天邊最後一抹雲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