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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人間何處不相逢

2026-10-08 12:22:32 作者: 洛水憶浮生

  陽光時而被烏雲遮住,時而又從雲縫裡漏下來,海浪固執地拍打著海岸,沖刷出無數白色的泡沫,在沙面上留下一層濕漉漉的亮痕。

  范大志奮力逃竄,身後半空中霧隱的身影如一隻貼著海面掠行的黑鷹,衣袂翻飛間帶出一道滾滾的黑霧尾跡,始終緊緊地綴著他。

  那團黑霧離他越來越近。

  范大志甚至能感覺到霧隱的目光釘在自己後背上,對方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像貓抓耗子一樣,故意鬆開爪子,讓耗子跑出幾步,再一伸爪按回地上,貓不餓,只是享受這個過程。

  太屈辱了。

  范大志咬著牙,真氣在經脈里奔涌如沸,他跑得比以往更賣力,可這速度全靠一口真氣硬撐著,撐不了太久。

  他從未像此刻這般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在知行院時總是好吃懶做,修煉又不願下苦功,只揀一些自己覺得好玩的練。

  武學一道艱深似海,自己一味貪多務多,雖然一夜連破三境,但真正精通的並不多。

  自己一肚子半吊子功夫,真到了搏命的時候一樣也拿不出手,對方只一個高手就打得自己落荒而逃,如果找到了鳩山,憑自己本事真能把他抓回去嗎?凡事都要靠屈永師兄,自己真是成了累贅窩囊廢。

  此時此刻,他徹底感受到何為書到用時方恨少的痛苦。

  如果何安在就好了,可是……也不能什麼事都依賴何安。

  范大志開始後悔,後悔沒有跟屈永學習御劍術,或者學會御空也行,只要拖住後面這個傢伙,屈師兄就能騰出手解決掉另一個。

  後悔之餘又開始自責,范大志咬牙在心底暗暗發誓,從明天起一定要刻苦修行,不,從今天晚上起。

  就在他分神之際,霧隱已追到三丈之內,忍刀揚起,刀芒如一道幽藍的閃電劈落。

  「哎呦!」

  范大志像只受驚的兔子猛然跳起,左閃右躲,刀氣嗤嗤迸射,肩頭被划過一道口子,布片飛揚,雖然很痛,好在沒有傷筋動骨,他跌跌撞撞繼續跑,腳步有些發軟。

  霧隱在身後發出一聲低笑,他又丟出幾枚飛鏢,飛鏢擦著范大志的耳根飛過,割下一縷頭髮在風中飄散,范大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霧隱笑得更加肆意猖狂。

  兩人一個逃一個追,不知不覺已奔出幾百里,海岸線漫長得看不到盡頭,范大志的真氣一點一點地見底,就像一隻沙漏,沙粒越流越少,眼看就要枯竭。

  范大志手指暗暗攥緊了腰間布囊,那裡藏著何安送他的一枚符篆,據說可以抵擋合道境高手全力一擊,他一直沒捨得用,此刻他攥著那枚符篆,掌心全是冷汗。

  他決定拼了。

  可范大志剛打定主意,腦後刀聲悽厲呼嘯,銳利的刀鋒幾乎貼著髮絲掠過,范大志忙不迭一個驢打滾,堪堪躲過。

  他順勢起身,後背卻突然重重挨了一記,整個人被擊飛出去,在海面上連打了幾個水漂,激起朵朵浪花,才砰然一聲落入海里。

  海水又咸又冷,咕咕咚咚灌了幾口,范大志腦袋剛浮出水面,就看到渾身雲霧繚繞的霧隱立在一塊礁石上,居高臨下冷冷注視著他。

  霧隱歪著頭,像在欣賞什麼有趣的玩意兒,然後慢慢揚起了手中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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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恐怖的刀芒劈落,海面炸起數丈高的水浪,無數水滴紛紛揚揚落下,彷佛下了一場暴雨。

  范大志在水裡撲騰著,鹹水嗆進鼻腔,辣得他眼前發花,霧隱看著范大志狼狽不堪的樣子,陰翳的眼眸眯起,露出一抹殘忍與戲謔,刀鋒再次揚起。

  「臥槽,你個死矬子,嚇跑我的魚了!」

  忽然,霧隱頭頂響起一個聲音。

  聲音不大,甚至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可它出現得太過突兀,沒有一絲徵兆。

  霧隱猛地仰頭,只見上方礁石頂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男子,正將手中握著的一根魚竿沒好氣地扔在地上。

  大冷的天這人腳穿一雙用麻繩編的破舊草鞋,露著腳趾,一件單薄的粗布坎肩裹在身上,像氈片似的松松垮垮,裸露的手臂上纏著幾匝葛布,腰間掛著一隻朱紅色的酒葫蘆。

  那人揚聲道:「看什麼看?說你呢,小矬子!」

  霧隱心中湧起滔天殺意,嘲笑他矮的人他從不留活口,抬手便是一刀劈出,刀芒湍急如電,斬向那人舉起酒葫蘆仰頭喝酒的咽喉。


  「小心!」

  范大志剛以狗刨的姿勢游到岸邊,見此情景,驚撥出聲。

  轟的一聲巨響,石屑紛飛,硝煙瀰漫,巨大的礁石被一刀劈成兩半,碎石滾落海中,濺起大片水花。

  草鞋男子卻毫髮無損地從礁石上一躍而下,穩穩落在沙灘上,他拍了拍衣衫上沾的粉塵,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

  「哎呦?死矬子很囂張啊,不過我喜歡!來來來,你也吃我一刀。」

  他反手抽出腰間一柄竹刀,那真的只是一柄竹刀,竹片削制,刀身上還帶著青皮,竹節都沒削平,怎麼看都像是孩童手裡的玩具。

  可當他握刀在手,整個人忽然不一樣了,身姿淵停岳峙,眸光熾熱,周身的氣息瞬間從懶散變成了凝練,像一柄被磨了太久的刀,終於露出了鋒芒。

  霧隱瞳孔微縮,他的忍刀快如迅雷,刀影一閃即逝,在空中劃出道道殘影,直取男子面門。

  可草鞋男子根本不看那些虛招,竹刀一刀遞出,直來直去,毫無技巧可言,偏偏那一刀之中裹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刀意,凝練到極致的刀意。

  霧隱忽然覺得自己的刀變慢了,像是陷進了泥沼里,每一刀遞出去都要費數倍的力氣。

  「小矬子,你是不知島的吧?」

  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們這打扮太老套,沒一點新意,是個人就能看出來。我說你們總是愛穿黑衣服蒙著臉,是怕丟人現眼,還是咋滴?」

  霧隱勃然大怒,他從未被人如此輕慢過,渾身黑色霧氣彌散開來,瞬間吞沒了整片沙灘,就連陽光也被遮住。

  天色驟然暗下來,霧氣如墨汁潑灑,翻滾著壓向海面,將天地間最後一線光都吞噬殆盡。

  范大志只覺眼前一片濃稠的黑暗,他趕緊放出神識,黑暗之中刀光如電掠過,那草鞋男子的竹刀飄逸凌厲,往來倏忽之間,刀鋒劃破空氣的聲音清晰可聞,像有人在黑暗中不斷撕扯著一匹看不見的綢緞。

  霧隱則徹底隱入黑霧中,神出鬼沒,不時發出偷襲,草鞋男子刀法簡單直接,只聽得金鐵交鳴聲密如驟雨,急如鼓點。

  轉瞬,霧氣被劈開一條裂縫,陽光透下來,照亮了那道一閃而逝的刀光,隨即又快速合攏。

  雲霧滾滾如沸,深處傳來霧隱氣急敗壞的怒吼,整片黑霧都跟著劇烈震顫。

  突然一個霹靂閃過,刀光如電劈開霧氣,漫天碎霧潰散開來,被海風一卷而空。

  嗖的一聲,一個瘦小的身影被擊飛出去,遠遠墜入大海,水花還沒落盡,那身影攸然從海面彈起,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彈貼著海面飛掠,海水被激得向兩側迸射,拉出一條長長的白色水浪,眨眼間已掠出百丈開外。

  草鞋男子穩穩落在礁石上,將竹刀往肩上一搭,臉上意氣風發。

  范大志這才看清他的模樣,和自己年紀相仿,臉龐稜角分明,濃眉下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望著霧隱逃竄的方向,濃眉一挑,咧嘴笑道:「現在想逃?晚了!」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追了出去,快得只在礁石上留下一道殘影。

  海面上那條白色的水浪還未散盡,那人已經追到了視線盡頭,只剩下海天交界處一道模糊的光點,眨了兩下便消失了。

  范大志站在沙灘上,張著嘴,好半天沒合攏。

  「這……這人好猛,是誰啊?」

  海風裹著水汽吹過來,臉上濕漉漉的,他抹了一把臉,望著遙遠的海平面,斜陽鋪在沙灘上遍地金黃,海浪一層一層地推上來,把沙灘上的痕跡一點一點抹平。

  屈師兄那邊不知怎樣了,那用劍的傢伙劍法詭異得很,師兄雖然劍法通神,可千萬不能有什麼閃失,范大志想到這裡,轉身就要往回趕。

  剛邁出兩步,海面上驟然傳來一聲尖嘯。

  那嘯聲銳利刺耳,緊接著兩道流光一前一後從海平線方向飛掠而來。

  頭一道烏沉沉裹著黑霧,快如鬼魅,貼著海面拉出一道長長的水痕,後一道清亮如水,緊緊咬在前者身後,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

  兩道流光轉瞬掠上沙灘,瘦小的黑色人影剛一落地,腳下沙面便如活物般驟然涌動,流沙翻卷,像一張無聲張開的大口,那人一頭扎進去,沙面快速合攏,不留一絲痕跡。


  草鞋男子緊隨其後落地,腳尖在沙面上輕輕一點,身形穩如山嶽。

  他望了一眼那片恢復平整的沙灘,不慌不忙地從懷裡摸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符紙,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雲篆,在斜陽下泛著細碎的亮光。

  他兩指夾著符紙,手腕一抖,符紙無火自燃,一簇白色的火焰從符紙中心竄起,轉瞬便燒成了一團拳頭大的光球,他將那光球往地上一擲。

  「轟。」

  光球炸開,金色的光暈貼著地面鋪展開來,像一層沸騰的金水向四面八方蔓延,所過之處,沙地表面泛起一層金屬般的冷硬光澤。

  范大志眼皮直跳,他能清晰地感應到那符籙燃燒時散發出的金屬性天地元氣,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

  他腳下微微用力,果然堅實如鐵,沙粒之間的縫隙被某種純淨至極的金屬性元氣填得嚴嚴實實,整片沙灘彷佛在一息之間變得如鐵水澆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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