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向明不想死。
但眼前發生的一切，似乎已經由不得他。
天尊級別的攻勢根本不是他能抵擋的。
他心有不甘，自己身上還有著師尊留下的鑰匙，雖然他不明白那是什麼，但卻知道如今這觀匣口中的怪物，以及四方天下的劫難，顯然已經到了師尊口中需要人力挽狂瀾的檔口。
事實上，對於此事，他很早就有了預料。
尤其是在項馬城經歷的那一切，在目睹那個名為萬玄牙的傢伙，竟然能成為天命之人時，他便暗暗長了個心眼，在臨淵者交給他近百枚人間行走的印記後，他並非沒有去想過要完成這個任務。
只是每次當印記有所感應時，他都會好生觀察被選定之人。
但對方的品行卻並不讓他滿意，他也漸漸摸清楚了，所謂的人間行走，看中的並不是品行，而是對方是否適配人間行走印記背後的力量。
杜向明並不覺得這些人，能夠成為阻攔大勢的助力，反倒會成為某些人的幫凶。
正因如此，從那之後，杜向明所謂的尋找人間行走都變成了幌子，而是自己開始暗暗煉化那股印記中的力量。
到了如今，已經頗具成效。
如果再給他一些時間，他有信心突破到十境，甚至是十一境。
但觀匣的出現與天地的異變打破了他的計劃。
面對觀匣的命令，他之所以選擇忤逆，也並不是因為單純的不忿。
畢竟在經歷了沖華城之事，決心尋找某些真相的杜向明已經學會了如何保全自己，但他更明白的是，無論觀匣要他們做什麼，只要與之待的時間過久，對方一定會察覺到他體記憶體在的那些還未被完全煉化的印記之力，那時他忤逆上界之事，便瞞不住了。
他若是身死倒也罷了，可薛南夜留在他體內那枚可能扭轉大勢的鑰匙若是也因此被上界奪走，整個下界恐怕都會因此再無希望，在這般情形下，他不得不選擇反抗。
只是，天尊級別的戰力還是太過恐怖了一些，即便已經做好了心裡準備，可面對對方激發的金色劍影，杜向明絕望的發現自己不僅沒有還手的餘地，甚至連逃跑都做不到。
「不行！我不能就死在這裡！」那時，他雙拳握緊，眉宇間泛起一抹決意。
同時，也開始催動起體內的力量。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決意帶來了變故，那禁錮在他身軀上的事物竟然鬆動了些許。
他的心頭一喜，也來不及去細想，以自己的修為是如何掙脫一尊天尊級別強者的力量鎖定的。
而就在他將渾身靈力運集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靈力屏障的瞬間。
觀匣所激發的神劍也在這時來到了他的面前。
「給我破！」或許是掙脫了對方束縛帶來的自信，又或者只是因為心頭的決意，那一刻的杜向明反倒沒了之前的絕望，他朝著觀匣怒吼道，體內的力量在那時幾乎被他催動到了極致。
這樣的全力一擊，在他看來多少也能為自己爭取到一線生機。
只是當那觀匣的劍影觸碰到他靈力屏障的瞬間。
鐺。
只聽一聲悶響，那道凝聚了他渾身所有力量的靈力屏障瞬息崩碎。
杜向明不可思議的看著這一幕。
他心頭的不甘，也在這一瞬間被澆滅，只剩絕望。
「師尊……弟子終究還是讓你失望了。」他在心頭這樣想到，雙眼緩緩閉上，等待著那即將到來的死亡。
只是，那想像中的撕裂與痛楚卻遲遲未有發生。
難道正如觀匣所言，死在他的手中是真的感覺不到痛苦？
這讓杜向明於心頭不由得生出了這般荒唐的念頭。
但很快，他就察覺到了不對，雙眼猛然睜開。
那時，他看到一道風姿卓絕的背影，她握著劍，立在他的身前，那在他眼中不可戰勝的恐怖劍影，此刻正被那女子以手中的三尺青鋒死死抵住，不得半點進寸。
那道背影，讓杜向明覺得熟悉，在哪裡見過卻又一時間說不出來。
不過這樣的困擾很快就變得不再重要。
因為就在他愣神的檔口，又有兩道身影從天而降，落在了那女子的身側。
雖都背對著他，但只是那背影，便讓杜向明感覺到了這三人的風姿卓絕。
而且，其中一人，給他的感覺極為熟悉。
那一瞬間，他的瞳孔陡然放大，臉上浮現出了難以置信之色：「不……這不可能。」
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三位女子，同時激發出了恐怖的氣息，三道凌冽的劍意同時奔涌而出，那道被觀匣所激發的金色劍影，也瞬息崩碎。
觀匣的身軀在那時暴退數步，臉色也變得慘白。
他同樣錯愕的看著眼前的三人，神色驚駭。
「你們是何人？下界天地什麼時候，有你們這樣的人物。」他這樣問道，同時左手捏起法訣，暗自計算。
那是上界聖靈都會使用的命格計算之數，可以東西任何生靈的身份，只是此法極為玄妙，普通聖靈也只能計算出一些尋常人的根底，只有觀匣這般天尊級別的強者，才能做到算無遺策，但面對越是強大的敵人，這樣的計算消耗也極大。
觀匣在這個臨陣對敵的檔口，選擇動用此法，去獲取眼前之人的訊息，不是因為他托大，恰恰是因為，他從這三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恐怖的氣息，讓他不得不小心應對。
只是，他的手指不斷跳動，法訣不斷催動，速度極快，幾乎拉出了殘影，可越算，他的腦門上的汗跡便越多，眉頭也皺得越深，神色也愈發凝重。
而那三位忽然出現的女子，卻絲毫沒有趁著這個檔口對其出手的意思，反倒神色冷峻的盯著他，任由他繼續催動法門。
終於，在約莫半刻鐘之後，觀匣跳動過的手指忽然停住，他的臉色變得煞白，身軀一顫噴出了一口鮮血，身軀暴退數步。
然後，他彷佛意識到了什麼，看向那三人言道：「一個北方天下的遺孤……」
「一個東方天下的皇女，還有……」
「還有一個該死未死之人，你們怎會出現在這裡。你們的身上又怎麼可能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這力量不是氣運、不是聖靈，而是……」
他說道這裡，彷佛無法相信自己得出的判斷，目光再次鎖定三人，然後方才將那個他不願相信的大案道出：「而是……怨氣。」
杜向明也在這時回過了神來，他同樣看向那三位女子，腦海中混亂的思緒，也有了些許平復。
他也認出了眼前三人的身份，一位是在項馬城見過的那位劍道魁首洛水，一位是大夏皇女陳曦凰，而最後一位……
卻是那本該死在了盤龍關的鄧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的腦袋有些發懵。
那位洛水劍仙回頭看向他。
那目光卻讓杜向明一愣。
在項馬城時，二人有過見面，雖然只是遙遙一望，但那時的洛水，眼神中還能看見些許屬於生靈的情緒波動。
而此刻的洛水，眼神卻冷峻無比，那不是溟滅人性後的灰燼，而更像是一種經歷了無數歲月後的默然。
杜向明不明白，短短半年多的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能讓眼前之人發生如此大的變化。
「你體內有我們想要的東西，交出來吧。」洛水則絲毫沒有為她解惑的意思，而是冷聲言道。
杜向明的心頭一驚，隱隱猜到洛水口中所指之物，就是自家師尊留在自己體內的鑰匙。
只是那鑰匙到底是什麼，他其實也不知曉。
「放肆！本尊尚在，那輪得到你們這些凡人頤指氣使！？」而一旁的觀匣則暴喝一聲，渾身金光大作，一股強大的氣勢也在這時一瞬間從他的體內奔涌而出，直撲眾人面門而來。
在那樣可怕的氣勢下，杜向明與周貫皆臉色煞白。
而洛水三人雖然未有表現出太多的異狀，可周身的氣息卻實打實的有了些許變化，顯然多少是受到了對方的影響。
「哼，看樣子，你們當是那個楚寧留下的後手。」
「可那又如何，本尊既然來到此間，便有辦法對付你們！」
「既然你們想要救此子，那想來此子身上也留有某些關鍵之物，本尊雖不知那是何物，但卻並不妨礙我將之一併毀去。」
觀匣的聲音在那時響起，他說著，伸出手朝著前面張開，滔天的殺氣從他的體內溢位，同時無數金色劍影在他的背後浮現，隨著他念頭一動，這些金色劍影在一瞬間化為流光，爆射向洛水三人。
這樣的場面讓杜向明臉色驚駭，雖然他尚且還沒有完全弄清洛水三人的意圖，但無論怎麼看這三人理應不是站在上界那邊的。
所以，他趕忙開口提醒：「小心！」
只是那話音剛落，為首的洛水，卻輕輕的一揮手，那些被觀匣所激發的金色的劍影就彷佛遇見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一般，猛然懸停在半空中。
然後，只見洛水眉頭一挑，那漫天的金色劍影便在一瞬間紛紛崩碎，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四散開來。
這一幕讓杜向明瞪大了眼睛，要知道觀匣可是實打實的天尊級別的強者。
如此高的境界，加上聖靈之力的加成，所展現出來的戰力，早已超出了尋常人的範疇，眼前的洛水在半年前，還被一尊半吊子的源初種大魔打得狼狽不堪，怎麼忽然能擁有這麼強大的戰力。
這樣的困惑讓他不由得將目光再次落在了眼前這三人的身上，而直到這時他方才發現，三人的身上除了凝聚著強大的靈力外，還散發著一股很古怪的氣息。
並非魔氣，也並非靈力。
怨氣！
他的心頭一驚，想起了方才觀匣說過的話，這股力量確實很像怨念。
陰冷、惡毒，還摻雜著絕望與不甘。
通常情況下只有那些枉死的冤魂體內才會散發出來。
但即便是杜向明見過的最悲涼的冤魂，所能散發出來的怨氣，與眼前的三人相比，也不過是滄海一粟。
一個尋常人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怨念？
杜向明想不明白，而更讓他驚駭的是，就是他觀察三人這短短十來息的時間，周遭天地間還源源不斷的有怨氣從四面八方湧來，灌注入她們的體內，讓她們周身所瀰漫的怨氣，又攀升了數個台階。
「她們在吸收這方天地間的怨氣。」而就在這時，一旁的周貫忽然開口說道。
「嗯？」杜向明側頭看向他，神色依然疑惑。
「你記得方才這位天尊說過什麼嗎？不止是這座東方天下，南方與西方天下，也正在遭受這些域外之物的侵蝕，每時每刻都有大量的生靈死在他們的手上，而且這些域外之物本就與這方世界如今的生靈之間，因果連線薄弱，被他們所殺，對於這方世界的生靈而言，死在他們手中，等同於枉死，能夠產生過的怨念巨大。」周貫卻似乎看出了些什麼，這樣說罷的同時，眉峰緊皺，神色凝重。
「可是……一個人如果承受這麼大的怨念，難道心智不會遭受影響？」杜向明同樣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我不知道，這或許是飲鴆止渴之法，又或者她們還有別的什麼謀劃。」周貫苦笑著應道。
「不對……眼前這幾人，都是那楚寧的紅顏知己，如果真的是他的後手的話，斷不可能只是這般……」杜向明皺著眉頭說道。
……
「原來如此。本尊明白了。」觀匣穩住了自己的身形，他的腦海中紛擾的思緒在感受到洛水三人周身涌動的氣息後，也確實有過一剎驚慌，但最為天尊級別的聖靈，他超出凡人的遠不是壽命與修為，最重要的是眼界。
他經歷過太多事情，也閱讀過數量繁雜的人間生靈難以解除到的典籍。
所以能夠很快看清三人的打算。
而正因為明白了他們的謀劃，觀匣心頭的慌亂被平復，他站直了身軀，伸手擦掉了嘴角溢位的鮮血，他的臉上也再次浮現出之前那般大局在握的自信笑容。
他先是看向了鄧染：「你……一個該死在盤龍關的傢伙，在天機的謀算下，你理應已經死去，但這個女人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將你救了下來，然後你便跟著他一直隱姓埋名，暗中謀劃。」
「而你……」他說著，又看向了洛水，「作為揹負著北方天下氣運之人，按理來說應該一直在上界的監視中，但偏偏我們錯過了你，讓我想想……」
「嗯，你不是屬於這個時空中洛水，你是千年前的那個洛水，你跳出了時間的輪迴，在楚寧被困在時間長河時，你卻選擇了蟄伏千年，來到了此間，而我們所注意到的，卻是這個時空的洛水。聰明，聰明！你們這些凡人，確實大大出乎了我的預料。」
「但可惜，上界已經存在了數千年，至高天更是經歷無數紀元的存在，你們的計劃再周密，在我們的眼中，終究只是孩童過家家一般的遊戲。」
「就在剛剛，我便明白了你們吸收怨氣的目的，你們知道你們不會是至高天的對手，所以你們想要效仿之前那些紀元中發生的事情，吸收此界生靈枉死的怨氣，以成為新的源初種大魔！」
他這話一出，杜向明二人瞳孔驟然放大，成為源初種大魔？這種事情，他們簡直為所未聞，哪怕是在上界待過不少時日的周貫，都在那時覺得匪夷所思。
「但可惜，不說你們現在尚未完成轉換，即便你們真的成為源初種的大魔，也不會是至高天的對手，豈不見四方天下的大淵之中，封印著的那些源初種？」觀匣冷笑著言道。
而同時，他周身的氣息也開始不斷攀升，比起方才所展現出來的實力，還要強出十倍不止。
「這是……」杜向明看著這一幕，心頭一震。
「他在激發自己聖靈本源，那股力量一旦被動用，他的戰力會在短時間內暴增數十倍不止，但同時聖靈之力包含著至高天的力量，即便是天尊的肉身也難以駕馭，於此之後，他的肉身便會崩解，他也會……」一旁的周貫也驚駭言道，顯然是認得對方這手段。
「哼。」觀匣聞聲卻是冷眼看了杜向明二人一眼，笑道：「我乃天界聖靈，靈魄居於至高天體內，早已與至高天融為一體，即便今日身死，下個紀元亦會在至高天的體內再次復活，爾等凡人，既不知曉宇宙之浩渺，也不見我主之雄奇，卻妄圖顛覆乾坤，逆轉陰陽，今日爾等當有這百死之劫！」
他話音落下，身軀之中金光大作，恐怖的威壓宛如潮水一般自他體內傾瀉而出，將在場諸人籠罩其中。
「本尊這一招萬劫覆魔掌，即便源初種親自，也得退避三舍，爾等不過稍有其形，自然十死無生。」
他如此說罷，身後猛然出現一道萬丈法相，法相雙目凶光大作，一隻巨大的手掌在那時伸出，宛如泰山壓頂一般，朝著眾人頭頂落下。
在這般威勢下，莫說杜向明與周貫二人，即便是鄧染與那陳曦凰都臉色煞白，即便已經匯聚起了周身怨氣於頭頂，卻依然難以抵禦，洛水雖然修為強出二人，但也極為艱難的支撐著，顯然不是長久之計。
「源初種的大魔，那可是吸收了一個紀元生靈的怨念方才能夠完成化形，爾等不過才吸收多少怨念，這方世界雖然被外域侵蝕，但起碼還有半數生靈仍然在苦苦掙扎，這個時候便敢托大出現在本尊面前，就別怪本尊出手狠辣！」觀匣將眾人的表現看在眼裡，嘴角冷笑著說道。
同時背後的法相金光更甚，恐怖的威壓席捲開來，洛水三人支撐起的怨念屏障在那時瞬息崩碎，金色大手再無阻礙，眼看著就要落下，將所有人壓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