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葫蘆，嘎嘎脆甜的糖葫蘆……」
蒼老的叫賣聲越來越近。
陸南堯扭過頭，一個瘦高，帶著舊毛線帽子的老人騎著自行車迎面而來，後面的草靶子上插滿了紅彤彤、亮晶晶的糖葫蘆。
「李伯，這麼冷的天也出攤啊？」
「冬天沒活干，閒不住。」老人停下車子，嘿嘿一笑，露出稀疏的牙齒，「別的也不會幹，就這點手藝，趁著還能動彈出來掙倆錢，養活我們老兩口！」
陸南堯看了看帽子邊緣露出的白髮，視線馬上轉移到車後的草靶子上，隨手拿了一串最小的糖葫蘆。
李伯不願意了，呵斥著：「挑個大的，你小時候總是嚷著要最大的那個。」
他掃了一下，手就衝著最大那串伸去。
陸南堯笑呵呵地一把按住他，「李伯，這串夠吃了，支付的二維碼在哪？」
他咬了一顆，糖殼在齒間碎裂，山楂的酸味衝出了，他嚼了兩下，忽然愣住了。
這味道，他好久沒嘗過了。
「你這麼大的個子，那么小怎麼吃！」老人咧著嘴仍要去夠，卻耐不住陸南堯的堅持，只好拉開脖子上的拉鎖，從懷裡取出一個板板正正的二維碼。
陸南堯取出手機掃了一下，「二維碼掛在草靶子上就行，每次都從懷裡掏，多冷啊。」
老人瞪起眼睛，擺擺手，「不行，風大容易刮飛嘍，丟了怪可惜的。」
陸南堯看著老人小心翼翼地把二維碼揣進懷裡，重新拉好拉鎖，又輕輕拍了拍胸前才放心。
「李伯，以後在家賣得了，騎車到處跑太遭罪了。」
「不好賣！」老人嘆了口氣，搖著頭，「不到處跑跑，就更難賣出去了，再說了，咱們村就這點人，能賣出去幾串啊。」
「等開春就好了，來咱們村旅遊的人會越來越多。」一股白氣從陸南堯嘴裡呼出。
「咱村子還會有遊客？」李伯仿佛聽到天方夜譚一樣地笑了，「紅光養雞場都轉讓了，你聽說沒？」
陸南堯搖搖頭，「我這去看看，放心，紅光養雞場不會倒，村子也會有遊客的。」
「對嘍，」李伯跨上車子，一隻腳踮著地，「剛剛過去一輛車子，裡面下來一個南方來的姑娘，上來就挑了兩串大的，還誇我這草靶子有特點，拍了幾張照呢。」
南方的，難道是許琳他們，陸南堯沒有多想，拍了拍笑呵呵的李伯，「拍照好，等他們發到網上去，就能給你拉一波流量，糖葫蘆就好賣了。」
「啥流量啊，沒聽過，」李伯直搖頭，瞅了瞅身後的草靶子，「喜歡就拍唄，那車裡面還有個姑娘，咬了一口，直夸好吃，說日後見著了還會買。」
老人笑得更燦爛了，「這趟沒白跑。」
「可不，以後南方來的客人多了，會搶著買的，您老在家賣就行了。」
「那敢情好啊，走了！」
李伯踩著腳蹬子，自行車緩緩向前。
「慢點！」陸南堯大聲提醒著，背過身向前走。
半分鐘後，李伯兜里響起手機的提示音，「微信到帳100元！」
「啥玩意！」李伯一把捏住車閘，扭過頭大喊，「小堯，錢給多了！」
陸南堯也不回頭，右手高高舉過頭頂，揮了揮，「糖葫蘆真好吃！下回我還買！」
李伯看著他，咧嘴笑了笑，重新蹬起自行車，叫賣的聲音格外響亮，「糖葫蘆，嘎嘎脆甜的糖葫蘆……」
一路走下去，他來到了村邊的紅光養雞場。這裡曾經效益最好，是村里人托關係也想去的地方，可如今盡顯破敗，兩個轉讓的大字赫然貼在最外邊的牆上。
陸南堯忍不住走到大門口，透著大鐵門縫往裡面查看。
「呦呵，這不是金鳳凰麼，你不老實在家待著，跑這來偷摸地尋摸啥呢？」田三兒歪著腦袋，皮笑肉不笑地帶著兩個人晃蕩著走過來，身上的舊款綠色軍大衣髒兮兮的，胳膊肘有條大口子，只是隨便縫了縫，裡面發黑髮硬的棉花還在外面支棱著，像塊沒長好的大疤瘌。
陸南堯沒搭理他，繼續打量著養雞場，院子裡積滿了雪，辦公樓的大門緊緊關著，死氣沉沉。
「我怎麼聞著一股窮酸味啊！」他走到陸南堯面前，嗅了嗅，一雙小眼睛掃過那件舊款磚紅色羽絨服，「金鳳凰，去年那輛燕京牌照的大奔呢？抵債了吧？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田三兒越說越來勁，根本不給對方開口的機會，「你來晚了，養雞場早就干不下去了，能偷能拿的都被惦記乾淨了，沒給你留。」
他張開雙臂，「老同學，這麼久不見，咱們找個地喝酒去，我給你接風！」
隔著大衣，都能聞到一股臭味，陸南堯退了一步。
田三兒哈哈大笑，補了一句，「喝慣了外面的馬尿，你別嫌棄村裡的酒差！」
陸南堯站直身子，打量著三人，「養雞場的生意不是一直很好麼，怎麼就干不下去了？」
田三兒冷哼一聲，從兜里掏出煙盒，打開一看空了，用力捏成一團，摔在地上，回頭對著同伴遞個眼神，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他倆身上也沒煙。
「有煙沒？」他只好對著陸南堯問了一句。
「我不抽。」
「抽菸都不會，也難怪在外面混不下去。」田三兒翻個白眼，瞥了眼牆上的轉讓告示，「生意好？那都是什麼年月的事了，外面的廠子和飯店都黃了，誰還吃得起咱們村的雞和雞蛋啊，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吧！」
「田三兒！」陸南堯忽然開口。
田三兒愣了一下。
「你這軍大衣，是養雞場發的職工勞保吧？」
「關你屁事！」田三兒的臉色變了一下，低頭看了眼身上的大衣，隨即又掛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見沒，當年這小子在學校是正數第一，我是倒數第一，怎麼樣，現在大家看起來都差不多！村里不好混，外面也一樣！」
陸南堯掃了一眼煙盒，他想起田三兒上學時，兜里總揣著一個高檔煙盒，裡面裝著幾根從他爹那偷來的便宜煙。
趁著這間隙，田三兒上前一步，試圖拍拍陸南堯的肩膀，「金鳳凰，想翻進去找值錢的，用不用哥們搭把手啊？」
陸南堯側身讓開，沒接他的話，透過門縫看向養雞場，一排排空著的鐵雞籠鏽了半邊。他一下子愣住了，估計老班組的工廠現在也是這般破敗……
他對著鐵雞籠出神，半天沒說話。
田三兒一夥的笑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把陸南堯拉回來。
「告訴你，趁早打消這個念想，只要有我在，誰也別想打養雞場的主意。」
「那如果我說，我想讓它重新幹起來呢？」
田三兒和兩個同伴對視一眼，捂著肚子哈哈大笑。「就憑你？金鳳凰，你除了吃雞吐骨頭，還會啥啊？你養雞，說夢話呢吧！」
陸南堯靜靜地看著田三兒那件黑油油的軍大衣。「我一個人不行。但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回來，我記得你當初接了你爸的班，在這裡幹過吧。」
「回來個屁！這衣服是我爸的，我的……」田三兒臉色一變，呸了一口，夾緊衣服作勢離開，「裝什麼裝啊，在外面混不下去了，逃回村里還假裝呢，怎麼著，還想在這支吧支吧！別丟人現眼了！」
「咱們走！」他給同伴遞個眼色，徑直往前走。
陸南堯站在原地，昂著頭，「考慮一下呢！」
田三兒走了兩步，又站住，「金鳳凰，你要真能讓養雞場起來，我田三兒給你白干一年。」他轉過身，惡狠狠地指著陸南堯，「輸了，你就滾出村子，永遠都別回來，否則我見你一次打一次，你敢賭不？」
「行啊。」陸南堯馬上回應。
「你想好了，再答應！給你時間考慮清楚，老子從來不欺負人！」田三兒哼了一聲，帶著人走了。
陸南堯走到牆邊，俯下身，仔細看完轉讓告示，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打給了村主任助理潘敏。
「喂，陸總，有事？」
「小潘，在村委會麼，我想打聽一下關於紅光養雞場轉讓的事。」
「在呢，太好了，陸總，昨天村主任還為這事犯愁，我還想找你呢。」
「哦？我現在過去。」
「還不止這一個事，正好你過來，咱們一起商量一下。」陸南堯笑了，「我一介布衣，你們都犯愁的事，我就有辦法了？」
「哎呀，陸總，你就別推了，村里四處聯繫三四家有意向的，可他們到實地來看過，就沒有後文了。」
「我去就能有下文了，可千萬別給我扣這麼大帽子的。」
電話里，潘敏笑了幾聲，「對了，你知道田三兒不？就是紅光養雞場以前那個……」
「剛見過。」
「他這幾天老在養雞場門口晃。村主任說，他怕是要鬧事。你注意點！」
陸南堯看了眼田三兒離開的方向：「不會。」
「那就好，我們在村委會等你。」
「好。」
放下電話，身後的「轉讓」兩個字被風一吹，紙角啪啪地響。
他咬下一顆糖葫蘆，嚼得很慢，又甜又脆，跟小時候一樣。
這些年在外面，他吃東西已經不嘗味道了。
今天，他吃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