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洪荒東州,人族巨城之一。
一座簡陋的茶棚,立在官道旁邊。
官道上,人聲鼎沸。
逃難的人流,變成了還鄉的人流。
扶老攜幼的凡人,挑著擔,牽著牛,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往家趕。
茶棚里坐滿了人。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漢,唾沫橫飛,正在給一圈人講古。
\"你們是沒看見啊!\"
\"那金柱子,從咱東州這邊望過去,就立在海那頭,一根頂到天上去了!老漢我活了六十歲,頭一回見著那麼粗的柱子,比山還粗!\"
\"何止比山粗!\"
旁邊一個貨郎把桌子一拍。
\"我阿兄在東海邊打魚,親眼瞧見的!那柱子一插進海里,海上那麼大的浪,'嘩'一下就平了!海底的火都壓回去了!\"
\"要老朽說啊,那定是人皇陛下請動了截教的神仙!\"
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搖頭晃腦。
\"九鼎一柱,十件寶貝,除了截教那些神仙,洪荒誰能煉得出來?\"
\"噓....慎言!慎言!\"
老漢連忙擺手。
\"截教的大名也是你能隨便說的?不過話說回來……\"
他壓低了聲音,一臉神秘。
\"我聽人說,人皇陛下閉關十日,出來的時候,就帶著九口金鼎,一夜之間,返祖換骨,成了大羅金仙了!\"
\"何止是大羅仙人!\"
\"我聽說,那可是准聖!眨眼之間,就登了天了!\"
\"要老朽看吶,九口鼎裡頭,興許住著九條金龍!\"
\"什麼金龍,那是九條祖龍!\"
\"你們都錯了!\"
另一個聲音擠了進來。
\"我姑父的鄰居的表兄,在東海親耳聽見的!那金柱子本是一根繡花針,人皇陛下喊一聲'大',它就長成頂天立地的巨柱了!\"
\"你當是講故事呢?!\"
茶棚里頓時笑罵成一片。
眾人嘖嘖稱奇,議論聲嗡嗡一片。
茶棚最角落。
一個青袍老者,獨自坐一張小桌,面前擺著一碗粗茶。
他鬚髮花白,面容和善,脊背微駝,就是個再尋常不過的過路老者。
若是有人湊近了看,便會發現。
他握著茶碗的那隻手,紋絲不動。
穩如磐石。
可那隻手的指節,卻泛著青白。
咔。
一聲極輕的脆響。
上好的白瓷茶碗,在他掌心,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紋。
青袍老者垂著眼,收回手,把裂了的茶碗輕輕放在桌上。
茶水一滴未灑。
正是太白星君。
奉旨下界,已有一十七日。
十七日。
他這輩子,從沒有這麼狼狽過。
他太白星君,天庭文官之首,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可這一次下界,他連人族的邊都沒摸著。
人族聖地,有先天大陣護持,他動用了監天儀,照出來的,只有一片白霧,連大禹的影子都看不見。
不周山方向,弱水滔天,墨色遮天蔽日,鏡光都被攪得粉碎,什麼都探不到。
他不信邪。
第七日那晚,他親自去了一趟不周山外圍。
隔著上萬里,弱水的餘波撲面而來。
那哪裡是什麼洪水。
分明是天界本源凝成的滅世之潮,連虛空都能泡得咯咯作響。
他僅僅沾了一縷餘波,護體仙光便暗了三分。
若非遁得快,一身幾萬年修來的道行,都要折在那裡。
打那以後,他再沒敢往前湊過半步。
他派出去的眼線,撒出去幾十個。
要麼進不了人族的城。
要麼進了城,被那些凡人三言兩語打發,什麼都問不出來。
還有幾個,收了錢,轉過天來,人就傻了。
一問三不知,只反覆念叨\"人皇陛下天威浩蕩\"。
跟中了邪一樣。
起初,太白還以為這些凡人被做了什麼手腳。
可他暗中查探過。
那些凡人神魂清清楚楚,乾乾淨淨,沒有蠱,沒有咒,沒有任何外力。
他們就是打心底里,信著那位人皇。
信到,容不得外人說半個不字。
那不是中邪。
那叫民心。
太白當時就覺得不妙。
現在,他終於知道什麼叫不妙了。
水患,平了。
就在他圍著一團白霧乾瞪眼的這十幾天裡。
那個人族的新人皇,閉關十日,出關,攜九鼎一柱,一夜之間,將肆虐人間的弱水,連根拔了。
\"呼……\"
太白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壓住心口那陣翻江倒海。
陛下臨行前的那句話,言猶在耳。
\"再有誤,二罪並罰。\"
二罪並罰。
如今他任務沒完成。
不算,是任務自己沒了。
破壞治水?
水都治完了,他破壞什麼去?
回去怎麼交代?
如實回稟?
那就是明晃晃的失職,外加誤期,二罪並罰,跑不了。
隱瞞不報?
昊天鏡就懸在凌霄殿裡,弱水退去那天的大動靜,帝後二人估計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他敢瞞,那就不止二罪了。
欺君。
太白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活了幾萬年,頭一回,嘗到了走投無路是什麼滋味。
\"再來一碗!\"
茶棚里,老漢一拍桌子。
\"掌柜的,再來一碗!給這位老先生也滿上,人家聽了一下午了,別小氣!\"
角落裡,太白抬起頭,對著周圍樸實的笑臉,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多謝。\"
粗瓷碗重新滿上,熱氣騰騰。
鄰桌几個行商模樣的漢子,正壓著嗓門說話。
\"聽說了嗎,人皇陛下治完水,這幾日就要回祖地了。\"
\"可不!九州各城都在籌備迎駕,往後幾日,這條官道怕是要被人擠滿嘍。\"
太白捧著茶碗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去人族祖地。
就在這幾日。
而這條官道,正是南下人族祖地的必經之路。
太白捧著茶碗,目光卻穿過蒸騰的水汽,落在了官道盡頭。
沒有路了。
不。
路,其實還有三條。
其一,空手回天庭,磕頭請罪。
陛下念著幾分舊情,未必會殺他。
可文官之首這把交椅,天庭里幾雙眼睛盯著?
失勢,往往比死更慢,也更疼。
其二,鋌而走險,趁大禹返程,半路出手,壞他一件靈寶,也算勉強交差。
這念頭剛一冒頭,就被太白自己掐死了。
歷代人皇人帝隨行,十件靈寶護體,還有一位下落不明的初代人皇。
他一個準聖過去,不叫截殺。
叫送死。
其三……
太白眸光微動。
差事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太白星君能活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是修為,是腦子。
修為,人族有十件靈寶,有歷代人皇,背後還站著一位連昊天鏡都照不透的初代人皇。
他一個準聖,過去就是送菜。
差事,已經死了。
死人堆里,也能刨出一條活路。
陛下要什麼?
陛下要的,從來就不是弱水被治好這件事本身。
陛下要的,是看透人族。
看透那個大禹,是何方神聖,什麼境界,什麼底細。
看透那十件靈寶,從哪來的,誰煉的,跟截教什麼干係。
看透人族下一步,想幹什麼。
這些,天庭一概不知。
而他太白,此刻就站在人族的地界上。
只要他能帶回這三樣東西里的任何一樣....
失職?
那叫深入虎穴,為大帝探得第一手虛實!
太白眼底,那點瀕死的灰敗,一點一點,重新亮了起來。
老謀深算的光。
他緩緩站起身,抖了抖青袍上的塵土,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壓在碗底。
然後,他掐了個訣。
一縷鎏金色的光華,自他袖中升起,凝成一道尺許長的天旨,懸於掌心。
天旨之上,帝印煌煌。
除非天道聖人親自出手,否則無人可破。
這是他的保命底牌。
也是他此行,最後的指望。
太白收了天旨,整了整衣冠。
青袍老者的佝僂,一寸一寸直了起來。
\"去見見。\"
他望著南方,人族祖地的方向,緩緩眯起了眼。
\"這位深藏不露的,新人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