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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廣州

2026-10-08 12:44:28 作者: v楓歌

  分家之後,陳志遠一直在收拾那三間舊房。牆重新抹了一遍,窗戶扇的壞玻璃換過了,院牆的豁口也用碎磚壘上了。李素芬在臨街那塊空地上翻了土,種了幾壟菜。日子剛順過來,陳志遠就坐不住了。

  出發前一晚,兩個人躺在炕上,陳穩在中間睡得四仰八叉。

  「睡覺吧。」李素芬說。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你明天就走啊?」

  「嗯。」

  「錢放哪裡了?」

  「貼身揣著呢。」

  李素芬沒接話。過了會兒,她坐起身從炕琴櫃裡翻出塊白布,比量了兩下,又摸出針線笸籮。

  「線褲脫下來。」

  「啥?」

  「你那兜不行,掏進掏出的容易讓人盯上。我給你在內側縫個暗兜,貼著肉穿,誰也碰不著。」

  陳志遠把線褲脫了遞過去。李素芬接過來,就著燈影兒,在內側縫了個窄溜溜的小布兜。針腳納得又密又實,縫完拿手抻了抻,試試結不結實。

  「錢就塞這裡頭,睡覺都別脫線褲。」

  陳志遠接過來摸了摸那個兜,沒吭聲。過了會兒,他從懷裡掏出那沓票子,一張一張捋平了塞進去,按了按。

  「兩百二。」他說,「剩下的你留著家用。」

  「我知道。」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陳志遠背上帆布包走到院裡。炕上的陳穩這時候醒了,光著腳丫子爬到窗台上,扒著窗框喊:

  「爸,你幹啥去?」

  「去廣州。」

  「回來給我買車!」

  「啥車啊?」

  「紅的!」

  「行。」

  陳志遠走出去沒幾步,李素芬追到門口:「路上注意安全!」

  陳志遠回頭,沖她擺了擺手。

  從豐和到寧鑒先坐長途汽車。車還是那種窗縫漏風的老客車,車頂綁著麻袋、竹筐和一輛拆掉前輪的自行車,繩子勒得緊緊的。

  陳志遠把帆布包抱在腿上,腳邊放著一個空蛇皮袋。一路顛了四個多鐘頭,到寧鑒時天已經擦黑。他沒捨得住好旅店,在火車站后街找了間六人大通鋪。屋裡煙味、腳汗味和潮被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頭疼。有人一進門就把鞋脫到床底下,熏得旁邊人直罵。

  陳志遠沒睡實,半夜起來兩次,把線褲內側的暗兜摸了又摸。兩百二十塊錢,被他分成三處。貨款縫在線褲暗兜里;路費用手絹包好放內兜;返程的錢捲起來塞進襪筒。全國糧票單獨夾在車票和介紹信中間。

  第二天上車以後,他才知道「遠」到底有多遠。火車一路往南,過瀋陽、過山海關,窗外的顏色一點點變。東北的黑土地退下去,山變多,田裡的莊稼也不一樣,從玉米高粱變成成片的稻田。車廂里擠得沒地方下腳,過道有人鋪報紙睡覺,廁所門口常年排隊。

  陳志遠帶的苞米麵餅子頭一天還能硬撐著吃,第二天就幹得咬不動,硌得牙床子疼。餐車推過來,有人喊麵條、盒飯。他問了一句價,又問糧票多少,最後還是把搪瓷缸遞過去接了杯熱水。旁邊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看他把包抱得死緊,笑:「頭一回出這麼遠?」

  「嗯。」

  「去哪?」

  「廣州。」

  「做啥?」

  「進點貨。」

  男人上下打量他兩眼:「東北來的?」

  「黑龍江。」

  「那可夠遠。廣州熱,你這身衣服到了地方穿不住。」

  陳志遠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灰夾克,沒當回事。

  真正下廣州火車站時,他才知道那人沒嚇唬他。六月的熱氣像一堵牆,呼地一下撲過來。他從站台走出來,身上的夾克幾分鐘就貼在後背上,汗順著脊樑往下流。廣場上人比寧鑒火車站多得不像話,提蛇皮袋的、扛紙箱的、騎自行車的、推板車的,喊話聲夾著各種口音從四面八方擠過來。

  陳志遠站在站前看了一陣,第一反應不是新鮮,是怕。這麼多人,丟了一個人誰都不知道。他把帆布包往胸前提了提,手心出了汗。

  旅店是車上那個人告訴他的,在站外一條小街里。床鋪便宜,條件差點。辦住宿的人看了介紹信,又問哪來的。


  「黑龍江豐和。」

  「豐和在哪?」

  「哈爾濱往東。」

  對方點點頭,也不知道聽沒聽明白。

  把東西放好,陳志遠沒急著買貨。第一天,他先去了高第街工業品市場。街上跟豐和完全不是一個樣。鋪面挨著鋪面,攤位連著攤位。尼龍襪、塑料涼鞋、髮夾、布料、雨傘、手錶、玩具,一眼看不到頭。有人一口氣買十幾打襪子,有人拿著樣品討價還價,旁邊剛談完,後面的人已經擠上來。

  陳志遠原先以為自己帶兩百多塊錢出來,已經算是下了不小的決心。到了這裡才發現,有人開口談的是幾百、上千。第一天他幾乎什麼都沒買,站在一個賣收音機的攤子旁邊,看一個外地客商砍價。

  「呢個幾多?」

  「十七。」

  「十台呢?」

  「十六。」

  「十五得不得?」

  攤主搖頭。那人轉身就走,攤主在後面喊了一聲:「翻來啦,十五就十五!」

  陳志遠把這幾句話記在心裡。他挪到下一家,學著人家的口氣:「這個……多少錢?」

  攤主看了他一眼,用粵語說了一串。陳志遠沒聽懂,只聽見「十六」兩個字。

  「十台呢?」

  「十六。」

  「十五……行不行?」

  攤主擺擺手,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說:「不行,這個價,不掙錢的。」

  旁邊擠過來一個人,直接問:「十四賣不賣?我拿二十台。」攤主跟他用粵語說起來,語速很快。陳志遠一句沒聽懂,站在那兒插不上嘴,最後轉身走了。

  一整天,他就在市場裡來回走。看別人怎麼問,聽別人怎麼砍。有幾個攤主被他問煩了,擺擺手說:「你到底買不買?」陳志遠臉一紅,轉身去下一家。

  下午,他順著人民南往西堤走。南方大廈門前進進出出的人更多。櫃檯里的電風扇、錄音機、收音機擺得整整齊齊,亮著烤漆的光,跟豐和百貨商店偶爾來一批貨就被圍住完全不是一個概念。陳志遠站在家電櫃檯前看了很久。一台錄音機有人當場試磁帶,歌聲一出來,旁邊幾個外地客商同時湊過去問價。

  他沒買。不是不想買,是錢不夠。

  晚上回旅店,他把當天記的價格一項項抄到橫格本上。同樣大小的收音機,這家比那家便宜三毛,那家能開票;另一家再便宜五毛,卻連廠名都說不清。陳志遠拿鉛筆在旁邊畫圈,算到後半夜,蚊子在耳邊嗡嗡轉。

  第二天,他又去了高第街和西堤。

  中午有人把他拉到一條偏街里,說有一批收音機比外頭便宜兩三塊。紙箱看著新,機器也能響,可陳志遠問廠名,對方含含糊糊;再問票據,只說「都是熟路,不用那些東西」。兩三塊錢一台,十台就是二三十塊,對他手裡的本錢不是小數。

  他把其中一台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最後還是放回去。

  那人笑他:「你跑這麼遠還這麼膽小,咋掙錢?」

  陳志遠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我錢少,膽子更不能全花在一回上。」

  走出去以後,他自己也心疼那差價。可大哥那句「來路不明的貨別碰」一直在腦子裡。第一次出來,他寧可少掙,也不想把自己都說不明白的東西帶回家。

  最後,他看中一批可攜式半導體收音機。塑料外殼,黑色,旋鈕不算精細,但試了幾台都能穩定收台,聲音也清楚。供貨的是個姓梁的廣東人,普通話說得快,第一次報價十七塊多。

  陳志遠問:「十台呢?」

  「十台也是這個價。」

  「我現金。」

  梁老闆笑:「來這裡誰不是現金?」

  兩個人磨了半個多鐘頭。陳志遠把別家問來的價一項項擺出來,哪一家多少,哪一家能開票,哪一家不保修。梁老闆起初不耐煩,後來發現這個東北人不是亂砍價,才重新坐下來。最後一台十六塊六。十台,一百六十六塊。

  陳志遠把錢從貼身線褲里掏出來時,手心全是汗。一張十塊、五塊地數過去,最後幾張紙幣遞出去,他拇指在票邊上停了一下。梁老闆看見了:「第一次拿貨?」

  「嗯。」

  「第一次敢從黑龍江跑廣州,也行。」


  「先看看賣不賣得掉。」

  「賣不掉下次就不來了?」

  陳志遠想了想:「賣不掉也得知道為啥賣不掉。」

  梁老闆笑了。

  「你這個人有意思。」

  那十台收音機用紙箱重新裝好。陳志遠沒捨得辦託運,自己扛回旅店,又跟旅店老闆借了繩子,把紙箱外面橫一道豎一道勒緊。剩下的錢,他只敢買幾樣小東西。臨走前經過一個賣鐵皮玩具的攤子,看見一輛紅色發條小汽車,紅漆亮得晃眼。他想起陳穩臨走前那句「買紅的」。問完價,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掏錢買了。

  回程比來時更難熬。十台收音機分成兩個紙箱,一個塞行李架,一個放座位底下。每到一站有人上下車,陳志遠都睜眼。旁邊有人伸腳碰到箱子,他也要低頭看一眼封口。火車晃蕩了三天三夜,他幾乎沒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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