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家時，鞋面已經發白。李母正在外屋燒火。一抬頭看見閨女，先問：「穩穩呢？」
「孩子在家呢。」
「你自己回來的？」
「嗯，有點事。」
李素芬沒繞彎子。把分地、提留、陳志遠想繼續進貨的事從頭說了一遍。老人聽完只問：「還差多少錢？」
「想借八百。」
李母沒說有，也沒說沒有。她把圍裙往腰上一掖，轉身進裡屋。沒多久，裡面傳出翻柜子的聲音。
李素芬跟進去，看見母親從柜子最下面拖出一個舊餅乾鐵盒。鐵盒原來畫著牡丹，紅漆已經磨掉大半，邊角鏽了。盒蓋掀開，裡面是一疊疊零票。十塊的少，五塊的多，還有不少一塊、兩塊的，都理得整整齊齊。
李母把錢倒在炕上。一張張數。六百三十。她又去另一個柜子翻，拿出一個用舊手絹包著的小包。裡面是賣雞蛋、賣豬崽和這些年一點點攢下的零碎錢。
七百四。七百八。八百。
老人把多出來的幾張一塊錢重新包回去。
「給，拿著吧。」
李素芬沒動。
「媽，這是你跟我爸養老的錢啊。」
「啥養老不養老，我們倆人還能動。」
「最遲明年秋收後我就還。」
「有了就還。」
李母把錢往她跟前推：「拿著。」
「沒有就拉倒。」
「那可不行。」
「你是我閨女，有啥行不行的。」
說話間，李父從外頭進來。褲腿上都是土，肩上搭著一把鐵鍬。他把鐵鍬靠到外屋牆邊，進了屋。看見炕上的錢，只問了一句：「志遠呢？」
「在家呢，要跑廣州進貨。」
「那你回來幹啥？」
李素芬看了眼母親：「回來借錢唄，提留錢還差點。」
李父走到外屋地，端起水瓢喝了幾口水，喉結一動一動的。
「差五百二，手裡不夠。」
李父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讓你媽給你拿。」
李素芬低頭把八百塊錢用手絹包好，塞進懷裡。臨走時，李父又說了一句：「買賣我不懂。地得有，地是咱莊稼人的命根子。」
李母又給她裝了四五十個雞蛋，都用乾草裹著。
「拿回去給穩穩。」
「家裡有。」
「有也拿著，這都是這幾天剛下的，新鮮。」
李父站在院門口，沒出去。他看著閨女走遠，把鐵鍬從牆邊拿起來，又放下。
李母一直送到屯口。李素芬走出去很遠，回頭時，母親還站在那兒，手搭在眉骨上看，風吹著她的白頭髮。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大隊部。趙有財把錢點了兩遍，趙世田坐旁邊看帳。
「五百二，正好。」
趙有財在帳本上記下一筆，又撕了張收據。
「陳志遠戶，四十畝，提留交齊。」
李素芬接過收據。紙很薄，墨跡還有點濕。她折了兩折，放進圍裙兜。
晚上陳志遠回來，一眼就看見炕桌上的收據。他拿起來。
「交完了？」
「嗯，交了。」
「跟你哥借的？」
「……我回屯子了。」
陳志遠的手停了一下。
「你哥沒借？」
「他家裡也緊。」
李素芬沒說趙美華那一通話。
陳志遠也沒繼續追。過了一會兒，他說：「這是爸媽養老錢吧？」
「應該是，媽從箱子底拿出來的。」
「等我掙錢了，加倍還。」
「加啥倍，咱們把日子過好，他們就高興。」
陳志遠沒再接話。他把橫格本翻到最後一頁，在最下面寫下一行：欠丈母娘八百。寫完又在旁邊畫了一道線。
李素芬看見了：「你記這個幹啥？」
「欠誰的錢都得記。」
「自己爹媽也記？」
「越是自己人越得記。」
陳志遠把收據放回桌上。屋裡安靜了一陣。
李素芬問：「廣州啥時候去？」
「這幾天吧。」
「地咋辦？」
「那你急啥，開春才能種呢。」陳志遠回答得很快，又笑了，「咋的，你還真想自己種啊？」
「這話說得，地都分了，還能不種？」
「四十畝咱倆干不下來。」
「忙的時候請人搭把工，再找老三過來幫兩天。咱不也得幫老宅子幹嗎。」
陳志遠想了一會兒。
「行，到時候別讓老三白干。」
「那還用你說。」
李素芬嘴上應著，手裡已經拿起算盤撥了幾下。「借八百還剩二百八，夠種子、化肥的了。」
陳志遠看著她。
「你都算完了？」
「要等你算，地都長草了。」
他笑了一下，接著又說：「積極性挺高啊，等開春種完地，看你服不服。」
「那你是小看我了。」
李素芬把那張收據拿起來，走到炕邊，把炕席掀開一角。下面壓著分地草圖，她把收據疊好，和草圖壓在一起。獨生子女證仍收在鐵皮盒裡。證、草圖、收據各有各的位置，李素芬一樣也沒亂放。
第二天，陳志遠去了趟祖宅。陳志剛正蹲院裡劈柴，斧子「咔」地剁在木墩上。
「老三。」
「二哥。」陳志剛抬手蹭了下鼻子，走過來。
「我後天去廣州。」
「又去？」
「嗯，貨都倒騰沒了。」
「這趟得去多少天？」
「十天半拉月吧。」陳志遠掏出煙，遞給他一根，「我走後，家裡這邊你幫著照應點。」
陳志剛把煙叼嘴上，回身把斧子從木墩上拔下來。
「這還用你廢話。」
「開春種地你也得搭把手，四十多畝地，我跟你嫂子倆整不過來。」
陳志剛掄起斧子，「咔」一聲，木墩劈成兩半。
「我又沒分家，地都在咱爹戶頭上。到時候一起干就完了。」
陳志遠點點頭。前屋傳來陳發的聲音，人沒出來。
「廣州那麼老遠，別光瞅著便宜。」
陳志遠在門口站了一下。
「知道。」
「少跟生人搭話，多長點心眼。」
「知道。」
「錢別都砸貨里，留點過河錢。」
陳志遠回頭笑了聲：「你不是不管我做買賣嗎？」
屋裡靜了兩秒。
陳發吼了一嗓子：「滾！」
第三天一早，陳志遠背上帆布包。膠底鞋昨晚已經擦乾淨。李素芬往他內兜塞全國糧票，又把兩張寫著廣州地址的小紙條放進錢包夾層。陳穩抱著父親大腿：「爸，爸，我還要車。」
「家裡不是有一輛了嗎？」
「我還想要一個。」
「你咋比我還會進貨。」
......
陳志遠走出門，陳志剛正從祖宅方向過來。兩兄弟在胡同口碰上了。
「二哥，今天走啊？」
「嗯。」
「你放心去吧。家這邊有我呢。」
陳志遠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