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慶那邊也在這兩年真正動起來。
最早只是讓陳志遠幫忙捎幾卷沙發布、幾包彈簧,量少,順道的事。後來一天晚上,李國慶拎了兩瓶酒過來。陳志遠一看就笑:「咋的,有事?」
「沒事不能喝點啊?」
「沒事你頂多拿一瓶。」
李國慶罵了他一句,酒喝到一半才說:「我想在家做一套沙發試試。」
「你自己做?」
「廠里木架我天天見,還能一點不會?有倆老師傅下班能搭把手。」
「賣給誰?」
「先做出來再說。」
「賣不出去呢?」
「擱自己家坐,多了就給你一套。」
「拉倒吧,嫂子同意你好好工作不干,折騰沙發?」
李國慶端著酒杯停了停:「差不多吧,看著你這幾年好起來,她也活心了。」
「那就是不完全同意唄。」
兩個人都笑著碰了一杯。
第一套做出來果然不好看,一邊靠背高,一邊低,歪歪扭扭的。李國慶站院裡盯了半天,最後自己說:「拆了。」
第二套像樣些,繃布也平了。
第三套真有人買,是他一個同事,結婚用,比廠子裡一樣的便宜了三十多塊錢。
後來他家後院搭了棚子,木器廠兩個老師傅下班以後過來干一陣,按件算錢。沙發布、彈簧、人造革也開始跟著陳志遠的貨一起從南邊回來,一次比一次多。李國慶沒有馬上辭掉國營廠的工作,白天照樣上班,晚上敲木架敲到很晚。南街一到晚上,陳家的貨在往屋裡來回搬,李家那邊又是錘子敲木頭的聲音,咚咚響。
有一回,李國慶媳婦過來找李素芬,說家裡院裡全是木頭味,地上全是鋸末子,孩子寫作業都坐不住。李素芬給她倒了水,說:「你讓國慶把棚子往西邊挪挪,別堵著窗戶。」李國慶媳婦說:「他說西邊靠牆,設備和木方好存放。」
兩個人說到最後,也沒說出個辦法,只能讓孩子先到陳家這邊寫。陳穩和李志趴一張桌,一個寫算術,一個抄生字,寫著寫著就因為橡皮打起來。
陳穩和李志放學以後最愛往那邊鑽。
半成品沙發架橫七豎八擺在院裡,兩個人把木條當槍,圍著架子追,喊殺聲震天。李國慶從棚里出來,一看就急:「兩個活祖宗,那是成品料!去玩邊角料去!」
兩個孩子一聽就跑,笑著沖回陳家院裡。
陳穩跑回自己院裡,前頭一樣有東西可看。電視拆箱以后里面有泡沫,摳下來能當積木;收音機打開電池蓋以後還有彈簧片,能彈起來。他越來越愛蹲在父親旁邊看,有時候陳志遠驗貨,擰開後蓋看焊點,他能一直看半天。
「爸,這個為啥一開就響?」
「通電了唄。」
「電進去以後咋就響了?」
「你問我我問誰?」
「你賣這個你不知道?」
陳志遠讓他問煩了,拿手背把兒子往旁邊扒拉:「我知道好不好賣就行。裡頭咋響的,你自己以後研究。」
陳穩還真記住了。
一九八七年入冬前,前邊門市里有一台舊收音機,返修幾次以後沒人再要,殼也裂了。陳志遠本來準備找時間拆幾個還能用的零件,第二天過去時發現後蓋已經被人撬開,幾顆螺絲讓弄得花了,豁牙咧嘴的。
陳穩蹲在旁邊,手裡還攥著家裡的菜刀。
陳志遠站門口看了半天:「你拿菜刀幹啥?」
「螺絲擰不開。」
「所以你拿刀撬?」
「我就是試試。」
陳志遠過去把菜刀拿下來。刀尖已經蹭出一道白印,崩了個小豁。
李素芬正好從後院進來,一看就火了:「你倆又整啥呢?」
「他拿菜刀拆收音機。」
「陳穩!」
孩子立刻把收音機抱住:「它本來就是壞的。」
「壞的你也不能拿我菜刀霍霍!」
她上來要拿,陳穩抱著不松。
「我還沒拆完。」
「以後啥也不許拆。」
「它又沒人要。」
「沒人要也是你爸的。」
陳志遠看了看被撬花的螺絲,又看了看兒子,最後把菜刀遞給李素芬:「行了,別搶了。」
李素芬瞪他:「你還護著他?」
「他想拆就讓他拆唄,但是別拿家裡的刀,割到手怎麼辦?」
「那拿啥?」
陳志遠指了指螺絲:「拿該拿的東西。」
李素芬拿著菜刀走了,還在罵:「一大一小沒有一個省心的。」
陳穩蹲回地上,看著那幾顆已經讓自己撬花的螺絲,半天沒再動。
那年冬天,陳志遠又去了廣州。
回來那天,外面下著小雪,絨乎乎的。他除了貨,還從帆布包最底下掏出一個藍塑料盒,往炕桌上一扔,發出「咔嗒」一聲。
陳穩拿起來:「啥?」
「打開。」
盒蓋一掀,裡面並排卡著幾把大小不一樣的螺絲刀,木柄,鋼頭亮閃閃的。
陳穩眼睛一下亮了。
李素芬端著菜進來,看見以後第一句話就是:「你還真給他買螺絲刀?」
「省得再拿你菜刀,再劃到手。」
「他把家裡東西都拆了你就高興了。」
陳志遠脫下外套,拍了拍上面的雪,雪粒簌簌往下掉:「臭小子,壞東西隨便拆。好的先問我。」
陳穩已經拿出最小的一把螺絲刀,在手裡轉了兩下,沉甸甸的。
「這把螺絲刀幹啥的?」
「我哪知道,你自己試。」
「你買的你不知道?」
「賣螺絲刀的還能挨個教我?」
父子倆一問一答,李素芬在旁邊聽得直搖頭,把菜往桌上一墩:「吃飯。」
陳穩沒再理他們,把六把螺絲刀一把一把拿出來,又按大小重新卡回去,嚴絲合縫。藍塑料盒最後讓他收進了自己的書包,跟鉛筆盒放在一起。
第二天放學,他又去了前邊門市。
那台舊收音機還在原來的地方,歪歪扭扭地擱在箱子上。
這回,後蓋上的螺絲一顆一顆讓他擰了下來,整整齊齊排在地上。他擰完最後一顆,抬頭往院裡看了一眼,陳志遠正跟來提貨的人點箱子,沒空管他。陳穩把後蓋輕輕揭開,裡面灰撲撲的,幾根線頭斷著。他沒敢再動,只把螺絲刀放回藍盒,蹲在那兒看。
陳志遠送走人,進來瞅了一眼,問:「拆開了?」
「拆開了。」
「能裝上不?」
陳穩不吭聲。
「裝不上就先擺著。零件別丟。」
陳穩點頭,把螺絲一顆顆攏到手心,裝進一個空火柴盒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