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陳家院裡第一次停進松花江麵包車時,陳穩才真覺得家裡跟小時候不一樣了。
車不是新的,是陳志遠找大嫂認識熟人買來的二手車。買回來主要也不是為了坐人,是為了拉貨。這幾年生意越做越大,寧鑒、豐和兩頭跑,下面鄉鎮也開始送貨,老靠臨時找車不方便。趕上貨多的時候,車主有自己的活,給多少錢都得排時間。
李素芬圍著車轉了兩圈,第一句話不是問多少錢,也不是問好不好看。
「你真會開?」
陳志遠把駕駛證掏出來晃了一下:「有證,大嫂給我找地方學的。」
「我問你會不會開,不是問你有沒有證。」
「我都開回來了,還問會不會開。」
「開回來就算會啊?那我上去也能開走。」
陳穩在旁邊沒忍住笑。
陳志遠回頭:「笑啥?上車,我帶你們娘倆兒出去轉一圈。」
「你可拉倒吧,穩穩別去。」李素芬直接把車門按回去,「先讓他自己開半個月再說。」
「我還能把你倆拉溝里?」
「你自己先別拉溝里就行。」
陳志遠懶得跟她爭,把駕駛證重新揣回兜里。
車買回來以後,最先變的還是生意。
以前寧鑒那邊來了貨,少的時候找客車捎,東西多了就得另外聯繫車。碰上人家臨時有事,貨在那邊多壓一天也是常事。現在自己有車,小批貨能直接拉回來,周邊鄉鎮有人要電視、錄音機或者別的東西,也不用非得等人湊車。
陳志遠慢慢把路也跑順了。早上裝貨,近一點的鄉鎮中午以前能送到,下午回來還能辦別的事。真碰上大批貨,還是得僱車,松花江裝不了多少,可平時那些不上不下的貨,終於不用再求人。
陳穩有時候也想跟著。
李素芬不讓。
「你爸剛學會幾天,你跟著湊啥熱鬧?」
陳志遠聽見不樂意:「啥叫剛學會?駕駛證都拿下來了。」
「拿駕駛證才幾天?」
「那也叫會。」
「行,你會,你自己開。」
陳穩站在旁邊聽著,知道這時候最好別幫誰說話。
家裡的買賣也在這幾年慢慢變了。
家電還是主線。陳志遠靠這個起的家,廣州那邊的關係、寧鑒接貨的路子、下面拿貨的人,都是這些年一點一點攢出來的。可到了九十年代初,電視已經不像前幾年那麼緊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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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裡賣家電的人多了。
以前誰家擺出幾台彩電,街坊都知道。後來商場有,街邊門市有,從南邊往北方跑貨的人也越來越多。國家政策一年比一年放得開,南方那些廠子開足馬力生產,貨一批一批往北走。貨源不像早些年那麼難找,價錢自然也越壓越緊。
陳志遠那批電視有一陣就賣得慢。
也是這個時候,陳志遠開始往回帶服裝。
最早不是他自己想做。
縣城一個熟人知道他常去廣州,讓他順便捎幾十件夾克回來。陳志遠開始不太願意,覺得自己也不懂。後來對方把錢先給了,他才順手給帶了一批。
沒想到回來以後賣得很快。下一趟,他自己也試著多拿了一點。夾克、牛仔褲、牛仔上衣、毛衣,什麼賣得快就補什麼。頭幾次都不多,幾十件幾十件地拿。等摸出一點門道以後,一趟才慢慢變成一兩百件,再往後更多。
服裝和家電的路數不一樣。
電視型號一般一年變一次,即使新的型號出來,舊的型號也能賣出去。衣服卻跟著季節、流行樣式時刻都在變。同樣是牛仔褲,有的顏色年輕人喜歡,有的擺半個月都沒人問。夾克也是,南邊已經開始走的新樣式,拿到豐和可能剛好,可要是拿得太早、價格又高,也未必有人捨得買。
陳志遠不懂什麼服裝設計,去廣州進貨時,他就看別人都拿什麼他就拿什麼。看哪個櫃檯衣服走貨快,問拿貨的人什麼地方來的,再看看豐和縣城年輕人最近穿什麼。回去以後先少擺一些,賣得快再補,賣不動就不再拿。
李素芬有時候嫌他折騰。
「電視還沒賣完,你又整回來一堆衣服。」
「衣服占不了幾個錢。」
「一個占不了,幾百件不占錢?」
「賣完錢不就回來了。」
「賣不完呢?」
陳志遠看她:「所以我沒敢多拿。」
李素芬翻了翻新到的牛仔夾克,最後自己挑出一件。
「這個多少錢?流行款嗎?」
「你穿啊?」
「我問問不行?」
「你穿這個有點嫩。」
李素芬把衣服往他身上一扔:「滾犢子。」
陳穩在旁邊笑。
李國慶那邊也在變。他原來在國營木器廠上班,手藝一直不錯。最早自己干沙發,只是在家裡後院搭個棚子,有人找過來就做一套,沒人找就照常去廠里上班。
後來找他的人越來越多。後院放不下木料,做好的沙發也沒地方擱。他索性在外面租了個院子,又辦了停薪留職,把主要心思放到了自己這攤生意上。院門口後來掛了一塊牌子。「國慶沙發廠」。
牌子不大,廠子也沒有名字聽著那麼像回事。最開始就是幾間房、一個院子,木料靠牆碼著,做好的沙發能擺多少擺多少。可人確實比以前多了。
木器廠的老同事有人下班以後過來掙點錢,也有人看李國慶這邊活越來越多,後來乾脆出來跟著他干。沙發也不只賣豐和。周邊鄉鎮有人結婚置辦家具,會專門過來看。臨近幾個縣慢慢也有商店過來訂,一次兩套三套地拉。
陳穩去找李志,常能看見門口停著送木料的車。有一回兩個孩子站在門口,看裡面幾個人抬沙發。
陳穩說:「你爸現在也是老闆了。」
李志撇撇嘴:「咱倆的爸都是。」
院裡的李國慶正跟人抬一張三人沙發,聽見了,扭頭就喊:「你們倆別在那塊研究爸,過來幫我抬一下!」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轉身就跑。
「哎!兩個兔崽子,跑啥?」
李國慶在後面罵了兩句,也沒追。
陳家的兄弟姐妹,同樣是在那幾年一點點走開了各自的路。陳志剛跟二哥不一樣。陳志遠從小跟著陳發學裁縫,手藝學得快,人也坐得住。陳志剛接著跟父親學了幾年,針線活不是完全不會,可總達不到陳發的要求。
陳發看他哪兒都不順眼。線走歪了罵,尺寸量錯了罵,裁布猶豫半天也罵。有時候一天挨幾回。以前陳志剛還能忍,後來眼看著縣城賣成衣的越來越多,祖宅那邊來做衣服的人卻越來越少,他自己的心也慢慢不在裁縫鋪里了。
年輕人尤其少。商店裡新款式多,買回來就能穿。國家把南方的廠子放開以後,成衣一批一批往北方走,價錢比手工做還便宜。真來找陳發做衣服的,慢慢只剩一些穿慣了手工衣服的老人,還有附近熟人。
一次跟幾個同學喝酒,陳志剛認識了一個叫馬三的人。馬三在綏城做副食品批發,酒桌上聊起現在什麼東西好賣,什麼東西不好賣,陳志剛聽得很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