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秀走的是另外一條路。她性子安靜,後來嫁到了鄉下,日子還是地地道道的莊稼日子。幾個兄弟姐妹里,她跟縣城這些買賣離得最遠。
回娘家時也不怎麼說自己的事。手裡卻很少空著。秋天帶點自家種的菜,平時攢些雞蛋,有什麼就拿什麼。
李素芬有一次說她:「你自己留著吃唄,拿回來幹啥?」
陳志秀說:「家裡院子地種的。」
「有也不能回回來都拿。」
「又不值啥錢。」
她說完就去干別的了。
陳家每個人都往不同的路上走。有人進城,有人經商,也有人靠著種地過日子。祖宅那邊也把房子翻建了,是陳志海給老爺子拿的錢,建了一棟三層小樓,屋子也敞亮了,陳家幾個孩子回家都有自己的房間。
陳志勇最讓陳發頭疼。書不念以後,他也沒個正經打算。今天跟這個出去,明天跟那個跑,一幫年輕人在屯子周邊瞎混。陳發罵過不知道多少次。
「你到底想幹啥?天天和那些人瞎混。」
「我就是沒事和他們在一起溜達。」
「你就這樣一直溜達下去嗎?」
志勇答不上來。讓他學裁縫,他不學。讓他跟哥哥們干點正事,他嫌受管著。陳發到後來也懶得一天到晚追著罵,有一次陳志海回來,陳發和老大說了這事。
「送部隊去。」陳志海說,「去鍛鍊鍛鍊。」
志勇一開始不願意。
「我才不去呢。」
陳發看著他:「那你告訴我,你留家裡幹啥?」
志勇沒話。這事陳志海找了縣裡武裝部的戰友,正好馬上開展招兵,就開始往前辦了。
陳志海這些年在公安系統里一步一步往上走,已經提到了寧鑒市公安局副局長。職位高了,人也更忙,平時回豐和的次數反而比以前少。家裡真有什麼事,多數是張桂蘭回來。
張桂蘭在縣交警隊,車管所做管理工作。陳志遠買松花江車,學車、辦手續啥的都是她幫忙給辦的和找到二手車資源。陳志海偶爾年節回來一次,兄弟幾個想湊齊都不容易。
有一回陳發過生日,好不容易一家人坐到一起,飯還沒吃完。縣裡公安局的212吉普車就停在了祖宅大門口。
陳發看他與那個人說完話,問:「咋了?又有事?」
「得回去一趟,市里有一個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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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都沒吃完呢。」
「下回再吃,你們哥幾個好好陪著老爺子過生日。」
「嗯呢,你慢點。」陳志遠站起來說了一句。
陳發沒再說話。年輕時候幾個孩子都擠在祖宅老房子裡,吃飯嫌人多,睡覺嫌地方小。現在三層房子比以前寬敞了,想把人湊齊反而越來越難了。
陳家四個兒子、兩個女兒,到這個時候都有了自己的軌跡。沒有誰再真正接陳發的裁縫鋪。
最開始,陳發不願意認這個事。他十幾歲學手藝,靠一把剪子、一台縫紉機養活一家人。
在他年輕的時候,會裁縫手藝是一件很榮耀的事,是正經能吃一輩子的本事。可進入九十年代之後,南方的紡織和工廠多了起來。國家把經濟搞活以後,成衣從南邊一車一車往北走,縣城裡的各種新款衣服越來越多,價錢還便宜。他自己也看得見社會的變化。
以前過年前,裁縫鋪能忙到半夜。後來再到年底,活也沒有那麼多了。來的多是老主顧。
「陳師傅,給我褲腰放一點。」
「這件棉襖袖口給接接。」
「孩子衣服不用做,他自己去商場買。」
這種話聽得多了,陳發也不再提讓哪個兒子回來接鋪子的事。有一天,陳志剛回祖宅,發現門口鋪子原來掛著的裁縫招牌已經摘了。
「爸,牌匾咋摘了,不幹了?」
陳發坐在屋裡,正在給自己一條舊褲子換拉鏈。
「沒人做還掛它幹啥?讓我劈了燒火了。」
「你早說啊,牌子得留著傳承下去啊。」
「滾犢子,留那破玩意幹啥?」
陳志剛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縫紉機呢?」
「在樓上擱著呢。」
「以後不用了?」
陳發瞪他:「咋不用?你褲襠開了不還得找我?」
陳志剛噗嗤一下笑了。
裁縫鋪關了,縫紉機卻一直沒有扔。家裡誰褲子長了,誰衣服開線了,老人還是會坐過去踩幾下。逢年過節興致來了,也會給孫輩做點簡單的小衣服褂子。
只是那已經不再是一門等著誰來繼承的家業。陳發後來很少再干涉幾個孩子走哪條路。
陳志剛開副食品鋪,他嘴上罵過幾句。有一回去縣裡收另外幾個門市的租金,還是拐進去看了看。鋪子不大,貨架倒擺得挺滿。陳發進門先四下看一圈。
「這都是你的?」
「不是我的還是你的?」
「好好說話。」
陳志剛嘿嘿笑:「嗯呢,都是。」
陳發拿起一袋餅乾看了兩眼,又放回去。
「帳算明白沒有?」
陳志剛一愣:「你咋也問這個?」
「你二哥問過?」
「一見面就和我說。」
「那他說得對。」
陳志剛沒脾氣了。
陳志華在商場做服裝以後,陳發也去過一次。一排櫃檯全掛著衣服,顏色、樣式沒有幾家完全一樣。年輕姑娘在過道里來回挑,有人在這家試完,又去隔壁看。
陳發站了一會兒,先問女兒:
「一天到晚這麼站,不累啊?」
「習慣了。」
「咱家街里不是還有門市嗎?你相中哪個就用哪個,何必在這兒交租金。」
「爸,我這個跟三哥副食不一樣。」
「有啥不一樣的?不都是賣東西?」
陳志華挽住父親胳膊:「現在年輕人買衣服都來商場。人到這兒就是來挑衣服的。」
「街里不能賣?」
「能賣,跟這裡不一樣。」
「哪不一樣?」
陳志華朝兩邊指了指:「你看,這一排全是衣服。人家看完我這家,還能看下一家。款式多,才願意逛。咱家門市開在街里,她沒事專門上我那兒幹啥?」
陳發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看。旁邊櫃檯正有人試一件紅夾克,另一個姑娘拿著兩條褲子問哪個好看。他站了一會兒,沒再說讓女兒搬出去。
臨走只說了一句:「那你自己看著弄。別貨拿一堆,全壓手裡。」
陳志華笑:「知道了,爸。」
走出商場以後,陳發還回頭看了一眼。這些事放在十年前,他大概都不會這麼想。那時候他認定家裡總得有人接裁縫鋪,認定一門手藝學到手,一輩子就有飯吃。後來六個孩子一個個長大,國家的日子也一天天往前走,他才發現有些道理不是錯了,是世道已經換了個走法。
老大穿公安制服,越來越少回家。老二跑南跑北,從家電做到服裝。老三開副食品鋪。老四在商場賣衣服。老五嫁到鄉下,守著自己的莊稼日子。最小的那個,也要準備去當兵。
沒有一個人接他的裁縫鋪。陳發到後來也不再問。誰說想幹什麼,他最多先問一句:「想好了沒有?」想好了,就自己去干。
樓上的舊縫紉機一直放著。有時候家裡人拿件褲子上來,陳發還是會把機器搬出來,穿線、踩幾下,再拿剪刀把線頭剪掉。手上的活一點沒生。
只是樓下那塊裁縫招牌摘了以後,再也沒有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