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和李剛隔了一天也從寧鑒回來了。
兩個人這些年在外頭看著比以前更風光。貨站那邊有人,後來又跟人合夥開了KTV夜總會,認識的人也越來越多,但都是那些三教九流的社會小青年。他們哥倆有心想幫一下陳志遠,但是手裡一下能拿出幾萬現金,還是做不到。平時掙得錢花天酒地大手大腳的都吃了、喝了、玩了。李剛自己都承認:「我倆掙多少花多少,真到用錢的時候才知道沒攢下錢,只留下了個腐敗的大肚子。」
哥倆想讓陳志遠去寧鑒市,和他們一起去經營KTV夜總會,李剛先開的口。
「二哥,去我倆那兒吧?」李剛看著陳志遠的眼睛說,「管KTV也行,管貨站也行。你腦子比我倆好使,老郭和山子他們也佩服你……」
陳志遠問:「你可拉到吧,你們好好的就行,我這邊不用你們管。」
「啥拉倒啊。」
「心意我領了。」陳志遠擺擺手,「你倆乾的那些,我幹不了。一天到晚喝酒、陪客,還一幫男男女女的,天天跟這幫人打交道,我可受不了。再說了,讓老爺子知道我跑去開夜總會,這老頭不拿燒火棍把我腿打折才怪。」
李剛哈哈哈樂了:「二哥,你都多大了,還怕老爺子燒火棍。」
「艹,你不怕?李嬸現在罵你,你不也得老實聽著?」
李鐵在旁邊笑:「這話倒是真的,開始整這個KTV我媽也不讓,但是這幾年沒惹禍,也就不管了。」
說歸說笑歸笑,最後李鐵還是認真問了一句:「二哥,你真想好了?」
「嗯,先出去看看。」
「那行。王老闆那邊我打過招呼了。他答應再寬限幾個月,利息先給停了。」
陳志遠立馬嚴肅起來:「那怎麼能行,人家就是靠抬錢的,你們是不是又犯病了?」
「沒有,我跟老郭一起去的。老郭跟他認識多少年了,王老闆也不好不給這個面子。」
「滾犢子,你們可不能再惹禍了。」
李剛臨出門又回頭:「不能,放心吧。等你到了安州真混不下去了,就趕緊回來。寧鑒這邊不管夜總會還是貨站,總有你一口飯吃。」
陳志遠把兩個人送出院子。
回來以後,李素芬問:「國慶那邊你不去,鐵子剛子那邊你也不去。真到了安州,咱倆連幹啥都不知道,你一點不慌?」
「慌啥?天無絕人之路。」
「真的,非要去嗎?」
陳志遠沒馬上回答。他去後屋找膠帶封箱,看見牆邊那台舊縫紉機,停了下來。機器這些年一直沒扔,李素芬偶爾還拿它縫個褲腳。最下面的抽屜里,那把磨舊的木尺和小剪刀也還在。
他把抽屜拉開看了一眼,又推了回去。
「我爹當年把這玩意給我的時候說,真賠得吃不上飯,蹬它還能換口飯。」陳志遠說,「那時候我還嫌他說話晦氣。」
李素芬說:「現在不是讓他說著了?」
「說著了。」陳志遠拍了拍機頭,「可現在再讓我回來做裁縫,也不是當年了。年輕人都上商場買成衣,老爺子連裁縫鋪的牌子都摘了。我真蹬這個,餓不死。可外頭十多萬,我得蹬到啥時候?」
李素芬沒接話。
「地也一樣。」陳志遠繼續說,「南崗那四十畝別動。回頭找人幫著種也好,租出去也好,地留著。真有一天我到安州還是站不住,你和穩穩還能回來,還有口飯吃。」
「那你呢?」
陳志遠看她一眼:「我也回來唄。」
「你剛才說的是我和穩穩。」
「我折騰這些年,總得學明白點啥。」陳志遠說,「我爹當年給我縫紉機,不是非讓我哪天回來繼續做裁縫,是怕我真有一天啥都沒了,還有個托底的。咱家這四十畝地也是一樣。」
李素芬靠著紙箱坐下來:「那咱就在豐和種地不行?」
「行是行......」
「那為啥非要走?」
「種四十畝地,一家三口餓不著,年景好還能剩點。可扣掉種子、化肥、找人搭工,手裡一年能落多少現錢?外頭這十多萬得還多少年?」陳志遠說,「再說穩穩都這麼大了。我真回南崗一紮,把這些債慢慢磨十年,他也跟著我在這兒磨十年?」
李素芬聽完,半天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說到底,你還是想出去。」
「嗯。」
「跟當年去廣州一個樣。」
「也不一樣。」陳志遠把旁邊那個紙箱合上,「那時候兜里就二百多,還覺著外頭啥都有。現在是真不知道外頭有啥。先過去再說。」
這一次,李素芬沒再勸。
李鐵、李剛走後的第二天。
麵包車已經賣了。以前去寧鑒,說走就走,一個多鐘頭到地方;現在真想過去,要麼坐長途車,要麼倒車。他站街邊想了一會兒,最後沒去車站,進了一家帶公用電話的小食雜店。
電話打過去,先是總機接的,轉了兩回,等了一陣,那邊才傳來陳志海的聲音。
「餵?」
「哥,是我。」
「志遠?」
「嗯。」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我正尋思這兩天忙完回豐和一趟呢。你嫂子回來都跟我說了。」陳志海問,「房子真賣了?」
「賣了。門市、車也都賣了。」
「外頭還差多少?」
「十多萬吧。」
陳志海沒有馬上說話。辦公室那邊有人喊了他一聲,他回了一句「等會兒」,才又拿起電話。
「事情既然攤上了,就要面對。你是家裡頂樑柱,不能被這點挫折打趴下。」
「哥,放心,我沒事。」
「你們真準備去安州?」
「嗯,想先過去看看。」
「看啥。」陳志海說,「要不來寧鑒。」
陳志遠沒吭聲。
「我這邊忙,確實顧不上天天管你,可你人在寧鑒,總比跑到安州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強。先來我這邊,慢慢找點事干。你做這麼多年買賣,批發市場那邊也熟。真碰上啥事,我多少還能照應你一點。」
陳志遠笑了一下:「就因為你在,我才不去呢。」
「啥意思?」
「我這些年在寧鑒市跑貨,市場、貨站,認識我的人不少。以前一去,人家叫我陳老闆。現在再過去,誰見著不得先問一句那批貨咋回事,欠多少,房是不是賣了。」
「人家愛問讓人家問。你做買賣賠了,又不是犯啥事。」
「我知道。」
「知道你還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