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請留步!」
大典剛剛結束,沈雲濤便快步下山返回自己的宿館,行至半山腰卻被一聲清亮的女聲喊住。回頭一看,果然是蘇幼情,心中暗自驚異:「怎的她對長春宮之事格外好奇?」臉色卻堆起笑容,抱拳迎了上去,「蘇掌門,有何指教?」
「沈老面前,豈敢言指教二字。說起來,晚輩倒是有事想要請教沈老呢。」蘇幼情拱手道:「說來慚愧,晚輩自喜幼好些獵奇覓古,記得方才席間沈老說長春宮那什麼一主二子三尊十二才,心中驚奇難忍,這才冒昧叨擾。不知沈老可記得最後一任長春宮宮主和那些個首尊十二才的名諱?」
「這……倒也記得。」沈雲濤對蘇幼情對長春宮異乎尋常的興趣格外驚異,但是既然攔路相詢,豈可相拒,沉思良久後點頭道:「若沒記錯,最後一位長春宮主乃是元笈道人,座下兩位親傳弟子從拜師之日起便要化去過往俗名,歷代皆以姑射、姑蔑為名,姑射為長,姑蔑為幼。當時的三尊分別是方仙首尊鶴松年,符篆首尊胤笙主,神霄首尊黃楚河。鶴松年獨門獨戶,尊職虛設。符篆與神霄二脈卻人丁興旺,各有六位奇人高才。符篆六才分別是寧佛安,馮平歸,姚安青,慕星澤,傅清焰,何君喚;神霄六才分別是淺行空、許悲同和人稱「舟橋亭硯」的黎雪舟,黎雪橋,黎雪亭,黎雪硯四兄妹。」
「佩服佩服。」蘇幼情滿臉讚許之色,「沈老當真是當今武學活寶典,長春宮這些個兩百多年前的人名竟能如數家珍的一一列出。」
沈雲濤哈哈大笑,道:「不瞞蘇掌門,鄙門對於劍術的造詣或許無法與貴派並肩,但是對弟子們記事這條卻格外栽培,故而多少能比常人記的多些。而且蘇掌門可莫以為這些個名字的主人都平平無奇,他們那個年代,這些人各個都是當時一等一的高手,不說其他,便是這十二才里任何一人,放在此間,也有與紀楚卿一較高下的本領。」
此言一出,蘇幼情朱唇微啟,駭然色變。十二才任何一人都有紀楚卿一般的本領?那一主二子三尊呢?加起來整整十八人,當年長春宮竟然有整整十八位頂尖高手!!!
遍數當今天下各門各派,便是底蘊最深厚的崑崙太白,也遠遠不及,能有一手之數的絕頂高手已是獨霸一方了。是誰,是什麼事能讓這樣獨霸江湖的至尊宮門一夜之間消失無蹤。按照苦厄神僧和林劍聖當年推測,應該是有一門魔功,長春宮一直守護這部魔功,後來可能也是因為它而銷聲匿跡,最後化名滴雲觀。直到敗驚侖之事,又因為沒能守護好這部魔功,導致長春宮最後的血脈全部飲恨自絕。
她回憶一遍,暗自又記了一遍,發現還是什麼關鍵也沒問出,連忙追問:「沈老對扶幽宮創派祖師薄雲涼與長春宮之間的過往,可有了解?」
「略知一二。」沈雲濤點頭說:「據說薄雲涼原本是巴州人,在百鶴蕉林拜師學藝。後來不知怎麼被門人追殺,逃到了長春宮,聽說在長春宮中她劍法精進,後來修為大成之後,竟然返回巴州屠戮師門。至於她在長春宮中如何受藝,與巴山劍池之間有什麼隱秘恩怨,老夫除了聽到些荒唐傳聞,真實內情卻無書字可佐證,倒知之不詳了。」
「什麼傳聞?」蘇幼情追問道。
「這……」沈雲濤微微一愣,隨後淡淡擺手笑道:「粗言穢語,免得髒了蘇掌門的耳,不說也罷。」
「江湖兒女,不拘小節。沈老但說無妨。」
見蘇幼情如此堅持,沈雲濤面色微沉,正色道:「當時有傳聞說劍池掌門,也就是薄雲涼的師父呂伯郇,對自己的小徒弟有了逾越師徒情分的不軌之心,薄雲涼年少卻志堅,寧死不從。呂伯郇欲用強,沒想到被薄雲涼所傷。呂伯郇因此憤恨難當,便以欺師滅祖之名下了絕殺令,沒想到一翻圍堵最後還是被薄雲涼走脫,更沒想到她逃到長春宮練了一身本領,最後偌大的劍池因此覆滅。」
任是蘇幼情早有準備,也面色熏紅,尷尬至極,師徒之間如父母兒女,師父戀女弟子,這事書上聽著好玩,世人卻半點難容,於禮於法都是違揹人倫的大逆。沉思片刻,續道:「沈老對這傳言如何看法,不知有何依憑?」
沈雲濤正色道:「據說當年薄雲涼返回百鶴蕉林,曾有樵夫和采蜜翁撞見她坐在溪石上發呆,嘴裡含含糊糊似乎念叨什麼『妾未生,君已稀』,什麼『孤身女子無所依』之類的說辭。當初呂伯郇年近耄耋,薄雲涼不過二八,算歲數,倒是勉強合了上面的說辭。」
「將要入土的耄耋壽老,愛慕自己不過二八的妙齡女徒?」蘇幼情雙眉微蹙,片刻後又嫣然一笑,「這……這簡直胡說八道麼!世上哪有這樣的事。」
「是啊。」沈雲濤也跟著笑了起來,「而且鄙門與劍池同在巴州,雖說交往不深,彼此也算略知一二。傳聞那位呂伯郇呂老掌門年輕時就醉心劍藝,為人又寬和仁善,鋤強扶弱、散財濟貧的事情可是做了不少,在巴山一代名聲盛佳,就算到了如今百鶴山一帶承他恩惠的子孫後輩將他畫像供奉堂屋的也不在少數。一個人若是為了名聲虛偽應付,偶爾是有的,然而這等博名釣譽的事,短則一二月,長也不過三五年也緊夠了。像呂伯郇這種從束髮少年做到耄耋之壽的,古往今來,恐怕也沒有這麼傻的了。再者,劍池一派在收徒上還有一條不成文的怪規矩,那就是無論招收男女弟子,除了考教毅力悟性之外,也必須容姿俊美、氣質非凡,若是相貌平平的,任是毅力再堅,悟性再佳,也不入其門。所以百鶴蕉林又被我們巴山人戲稱為『美人林』,他們一年一度的蕉林煮酒會,也是當地的一大盛典。所以啊,那呂伯郇呂老年輕時便是一位有名的美男子,加上又是世家出生,性情更是溫和謙遜,年輕時候鶯鶯燕燕的美人佳麗見得多了,怎會在耄耋之年對一個區區女徒心生不軌呢?可見都是胡說八道。」
蘇幼情玉容含笑,陡然一抹精光在腦中閃過,暗忖:「以往無論苦厄神僧還是林劍聖,亦或是崑崙遺老元清豐,都將線索放在了滴雲觀和長春宮的聯絡,放在了薄雲涼與長春宮之間,一直也沒有找到要緊線索。既然長春宮、滴雲觀一條線沒有頭緒,莫不如換個線索試試呢?再往前追溯,或許薄雲涼與百鶴劍池之間的恩怨糾葛……」隨即抱拳笑道:「今日真是讓晚輩大開眼界,感激不已。日後……」
「沈掌門,蘇掌門,請留步。」
蘇幼情話音未落,便聽高處有人招呼,二人扭頭一看,原來是通古劍門卜卓君和劍山老鬼張青,蘇幼情原本和緩的面色陡然一變,繼續對沈雲濤抱拳道「改日晚輩必登門道謝,以表心意,就此告辭。」
說罷,也不等卜張二人下階而來,便匆匆轉身離去。
卜卓君下得階來,望著蘇幼情一步三丈遠的匆匆背影,滿臉難堪。沈雲濤尷尬的咳嗽兩聲,嘆道:「沒想到時隔多年,蘇掌門還沒放下心結。」
「是啊。是我連累了袖林,連累了離忘川,她心裡怪我也在情理之中。」卜卓君應付地笑了笑,又問:「對了,方才二位聊什麼呢?」
沈雲濤如實答道:「都是一些關於長春功與薄雲涼的古舊傳言,不知怎得,蘇掌門似乎對此格外有興趣。」
「哦?」卜卓君先是一驚,沉吟片刻後自言自語道:「那看來早晚要再見了。」
……
白日的大典都是例行規程,除了被封賞到的文官武將,真正的心腹臂膀也絕非匆匆一會便返回封地。陳煜早已命槐榮將一干要深夜召見的肱骨心腹都安排在行宮左右,以便召見。這首位被召見的人便是幷州太守褚衡堂。
「陛下!」褚衡堂面容消瘦,頜下灰須輕輕擺動更顯孱弱,或是新病初愈,身子還有些虛弱,不得不拄著青竹拐杖走進瑞天宮後的極英殿。褚衡堂雙腳剛跨過門檻,只說了兩個字,便老淚縱橫,拐杖一撇便跪了下去。陳煜九五之尊,竟然起身相扶,「公符,快起來。」哪知雙臂用力卻年老體衰,未能扶起,「你不起身,現在朕老了,可扶不動了。」
褚衡堂連忙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槐榮已經將拐杖重新拾起遞在手中,然後又退了回去,垂首不敢吭聲。「陛下,老臣三十七年沒見您了,老臣心裡難受啊。」
「坐下說。」陳煜揮了揮手,賜了座。看著褚衡堂風霜疲憊的老臉,心中酸苦,臉上卻倏然一笑:「有什麼好見的?難不成讓朕天天看你這張皺巴巴的老臉,那豈不是看見你就告訴朕更是老了,朕比你年長三歲呢。」
「這……」褚衡堂先是一愣,瞬間明白陳煜是拿他取笑,頓時二人相視而笑,屋內氣氛頃刻就親和了起來。片刻後,褚衡堂道:「陛下召見老臣,有何吩咐,只要老臣辦得到,莫說上刀山下火海。便是拆了這把骨頭去給將士們擂鼓,老臣也甘心得很。」
陳煜笑罵道:「擂個屁。你那老骨頭莫說擂鼓,拿來當戒尺都嫌脆的很。」
說罷,二人再次相視而笑。原來陳煜還是皇子時,褚衡堂便是他的隨身書童,一半陪讀,一半小廝,從小陳煜在學堂里被宋遺或是袁太宰懲戒的時候,基本都是褚衡堂代為受罰,陳煜早課遲到就打褚衡堂的雙腿,陳煜坐立不安就打褚衡堂的屁股,陳煜言辭帶穢就罰褚衡堂整日閉口禁言,水飯也不能進。故而算是幼年就有了一條褲子的交情,只是陳煜登基之初,並無什麼心腹可以儀仗,便將褚衡堂派往幷州,從縣尉一步步升遷到幷州太守,至此平職十六年,再沒有變動過。方才褚衡堂一句三十七年未見,不知是真的心緒所動,還是委婉表達有意入京的打算。
陳煜笑著說:「幷州交到你手上,朕很放心。高辛疾怎麼樣?跟你還合得來嗎?」
一聽到高辛疾的名字,褚衡堂頓時面露苦色,如霜打茄子,說:「高將軍治軍嚴整,老臣佩服的很,但……」
「但什麼?有屁快放。」陳煜等了幾息也沒見他但出什麼東西,豎眉催促,「想要告狀就現在,過了這村沒這店了。」
褚衡堂接著說:「但是就是做事有時候固執的很。陛下可還記得景成三十九年,那年碧怒江發了洪災,全州大半些的郡縣都遭了殃,當時老臣缺糧缺房缺人手,衙門公幹日夜連軸也不夠用,就連牢頭獄卒都抽走了。當時老臣聽說高將軍在中陽大營里存了幾十萬石糧食,中陽地勢高未被殃及,老臣便親自登門,想跟他借個幾萬石應急,哪知他閉門不見,老臣在將軍府門口等了一天一夜,到了深夜總算見了人,但是他一句『軍需概不外用』便將我打發了,最後要不是陛下從中州和巴州給老臣派了糧食,老臣估摸著都自裁謝罪了。」
陳煜哈哈大笑兩聲,道:「這倒是他不近人情了,好歹遠親不如近鄰,你倆同在幷州卻一斛未借。不過你也倒是冤枉他了,那一年他八百里加急向朕奏報災情,問是否要撥軍糧應急,是朕給駁回的。那時候朕恰好派葉相南去招降蕭山景,為免談判不順或起刀兵,便嚴令瀛洲和幷州駐軍嚴整備軍,你的腦袋捆在災情上,他的頭頂也懸著把鈞天劍。」
「原來如此。」褚衡堂這才似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接著陳煜又笑著問:「朕聽說你在幷州有個什麼『官道清流』的名頭,老實說,是花銀子買的,還是老百姓封得?」
褚衡堂老臉微紅,滿臉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道:「這……陛下也知道?不瞞陛下,老臣也是去年才聽說有這麼個名兒,聽說傳了有幾年了,但絕不是花錢買的,老臣是個窮太守。不過,這名兒聽起來還是挺受用的,老臣但凡是政務煩心的時候,就愛喬莊出去聽聽,一下就舒服多啦。」
哈哈哈哈,陳煜又笑了起來,指著他道:「老泥鰍,你要是沒有這最後一句。朕都要碎你一口了。」接著,陳煜喜色慢慢淡去,語氣倏然變了,「薛奚仲幾次請旨,想要朕免了他的涼州太守之職。朕有些年不理政務了,左右也沒幾個新人可用,你心裡可有中意的舉薦?」
褚衡堂思量片刻正色道:「涼州苦寒,本來就人煙貧瘠,其實軍務更勝政務;但是因為涼州北扼京城之緊要,軍機繁重,確實需要一位干臣來分擔薛大人的擔子。而且老臣以為薛大人之請也有他不敢向陛下明言的難處,如今劉梓益也已經請辭了掌軍刺史之職,薛大人身兼二職,故而如坐針氈,也是情有可原的,依老臣愚見,陛下可在皇親之中找一位合適能人。」
「你是說崔冰?」
褚衡堂點頭道:「崔大人是正牌科舉出生,素有才華,在朝廷里也不算新人了,更難得又是蕙獻皇后的家裡人,太子的娘舅,怎麼都該是陛下信得過的左右臂膀。只是陛下剛剛提拔了他作刑部侍郎,可以觀察幾年,若是幹練能用,老臣以為是個不錯的人選。」
陳煜神色難測,不知是何考量。接著又問:「巴州呢?」
「這……」褚衡堂沉思片刻,道:「老臣慚愧,再沒有人可以舉薦。不過有幾位老臣覺得不太適合。」
「誰?」
褚衡堂道:「巴州掌軍刺史彭世濟,左馮翊周文伯,西府員吏嚴鼎蒼。」
「老傢伙,你也忒記仇了,當年周元弼可是在你手下做過事的。俗話說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風清於老鳳聲,這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本是一樁美事,怎的這些年他沒孝敬你,還是給你擺了架子?朕記得,你家老二還是他舉薦謀的差事。」
原來周元弼販賣軍馬起勢,引薦之人正是褚衡堂。當年袁太宰壽高而終,李易遠赴幽州,宋遺辭官歸隱,袁公昭又只專心於軍武,最有希望問鼎百官之首的就是褚衡堂。輪功勳,論私交,怎麼都該是他,這不是他自己這樣想,是當時滿朝文武都這樣想。結果造化弄人,沒想到最後居然是周元弼摘下果實,還設定了西府大卿之職,權傾天下。褚衡堂是個極看重官聲的人,處處謹慎小心,為了避嫌,從未舉薦自己的親族入朝為官,親兒子也不例外,或許是周元弼感念伯樂之恩,便替他開口為兒子討了差事。而褚衡堂上述所列之三人,彭世濟是周元弼的內侄,周文伯是其嫡長子,嚴鼎蒼是其心腹。
褚衡堂老臉微沉,道:「陛下,老臣所言無半點私心,全是為了陛下的萬世基業。」
「朕相信你,也約莫知你心思。」陳煜忽然又笑了起來,「但從朕今日招你覲見開始,你就該知道,什麼急流勇退、頤養天年的,跟你沒半點干係了。幷州,你替朕再守幾年,現在朕要好好培養太子,以後時機到了,自然會招你回京,不會叫你客死異鄉的。等下次再見,或許朕已經千秋了,你要送朕最後一程,扶靈元老有你一位。」
「陛下。」褚衡堂面色驟變,轟然跪下,「陛下萬歲,龍體康健,何以說這話?老臣還巴巴地望著,望著陛下招老臣回京,陪陛下下棋,替陛下栽培皇太孫呢。」
「歷代先帝都稱萬歲,可世上哪有萬歲之人?能有百載已算異數。」陳煜語氣驟厲道:「褚衡堂聽旨!」
「臣在。」
「賜褚衡堂丹書鐵券一面,褚氏子孫非犯不赦之罪,皆免三死,餘罪可以功贖,有司不以刑具加身。褚衡堂死後歸葬皇陵,儀同上卿。」
……
褚衡堂走後,陳煜召見的第二人是百越長使勾辛雎。
「那玉龍駒就是沮渠要交給朕的禮物?」陳煜問。
勾辛雎俯身垂首道:「是的,陛下。」
陳煜眉目舒展,難得勾起笑意:「回去之後告訴他,朕十分滿意。他還缺什麼?可有什麼難處沒有?」
「這……此事本不該驚擾陛下,但陛下垂詢,小臣不敢欺瞞。」勾辛雎緩緩抬起頭來,說:「回陛下,百越貧瘠,銅鐵稀缺,猶在金銀之上。鋤犁無鐵而不能耕,劍戟無鐵而不能稱利,因為土地貧瘠,民風古舊,百越至今仍然多用獸骨蚌刀為農具,以石矛玉刃為兵器,南尊公祈請陛下賜精鐵銅錫等物,以為陛下之吩咐所用。」
陳煜點點頭,吩咐道:「槐榮擬旨,著戶部撥銀,兵部軍器監主辦,協力為沮渠籌集銅錫等十萬斤,以為急需。期限嘛——白露日之前交割完畢,不得有誤。」
「遵旨。」
勾辛雎長身伏地,「謝陛下。」
……
勾辛雎退下後,陳煜召見的第三人是葉郎雪。
「末將葉郎雪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萬歲。」葉郎雪躬身伏地。
「希長,快起來。」陳煜擺了擺手,「槐榮賜座。」
葉郎雪依言落座,即便陳煜親切的以他的表字稱呼,依舊微微垂首不敢直視。陳煜打量片刻後道:「虎父無犬子,葉帥在天有靈也可笑顏。說實在的,朕都有些羨慕他,有這樣出類拔萃的兒子。朕聽說你十幾歲就做了一派之掌,如今未至不惑便已經一統江湖,可謂年輕有為啦。」
葉郎雪垂首道:「末將豈敢邀功,全賴陛下運籌帷幄,卜卓君掌門鼎力相助,末將不過奉命行事。」
「好。」陳煜朗聲笑道:「年輕人虛懷若谷,難能可貴。林郎夫死後,江湖中人各個都像無頭蒼蠅,聶賊又虎視眈眈,你可要挑穩了江湖這個擔子。那些奉命聽旨的,該賞則賞,江湖中尚且不足以加恩的,朝廷也求賢若渴,絕不虧待。至於那些個陽奉陰違,甚至自命不凡、恃才放曠的,該肅清也無需猶豫,只管放手去做,卜卓君會永遠站在你身後。」
「陛下聖恩,末將銘記在心。」
「太白劍宗近來可有異動?」陳煜問。
葉郎雪搖頭說:「末將正要稟報此事。自陛下下了封山令,末將也命人在太白山附近喬莊蹲守,目前太白劍宗並無異動。流星半月閣那廂,因為神盟之約上無功而返,末將探得,焦紅夜、李庸和李道秋三人對黃易君都怨憤不滿,四人本就是臨時盟約,如今已分崩離析,不成威脅。幾乎出於同樣的原因,崑崙也將顧惜顏逐出山門,整個崑崙先失青華二老,如今又失去顧惜顏。雖說元清豐仍存於世,但是雙目失明又垂垂老矣,圖有餘威盛名,實際也不足為患。如今全靠古南海和丁冕苦苦支撐門面,偌大宗門實可謂是捉襟見肘,故而幾乎全部守山自保,於外擴充套件征伐只能有心無力。原本意圖依附太白的天一劍窟算是識時務的,已被末將納服,今日在大典之上,末將也留了一位給掌門沈雲濤。請陛下放心,末將必與卜卓君掌門通力協作,叫古道神盟這柄利劍永遠都握在陛下手中,人雖在江湖,但日後只要陛下一聲令下,也可做到軍令如山!」
「好,說得好,好一個軍令如山!」陳煜笑著向槐榮打了個手勢,槐榮便捧著一個巴掌大的烏木小盒走近,槐榮單手撥開,裡面赫然放著一枚湛金令牌,正面盤龍背面踞虎,在燭光下灼灼生輝。「既負將軍之名,自該名副其實。賜葉郎雪龍蟠踞虎金令,若遇緊急,憑此令可就近調軍叄仟。」
「謝陛下隆恩。」
葉郎雪雙手捧過,緩緩退出極英殿。
「單閼、淵獻。」待槐榮領著葉郎雪遠遠離去,腳步聲徹底無息,陳煜輕聲喊了一句。身後的內室之中如鬼魅般閃出兩個頭戴鬼王面具的紫衣人,齊齊跪下。正是陳煜以十劍士劍陣所仿練的鬼面侍衛之二,一共十二人皆以地支為代號,只修煉合力劍陣,互不知姓名過往。陳煜招了招手,「你二人去為朕辦件事。」
二人躬身湊近,聽了什麼秘密吩咐。同時拱手應命,「遵命。」
陳煜點點頭,擺手道:「退下吧。」
二人依言躬身退出,片刻便沒了蹤影。
「荒落,執徐,出來吧。」陳煜又喊了兩個名字,樑上簾幕後又閃出二人,跪下聽命。
陳煜雙指輕挑桌面,吩咐道:「摘下面具。」
二人毫不遲疑,依言摘下,原來左側那人娥眉朱唇,鳳眼羽睫,竟然是一位美貌女子,或許因為常年戴著面具,不沐日光,她膚色奇白,宛如病態,卻別有一番美韻。右側那人身長肩闊,劍眉俊顏,肌膚也是奇白,是一位俊美男子。這二人眉眼極為相似,一看便知是一胎龍鳳。「逄淑眉,逄元信,從今日起便摘下面具,領職殺神殿副殿使,隨朕左右。」
「遵命。」二人聽聲應道。
「方才進來之人可有殺意隱隱者?」陳煜目光盯著那女侍衛。
代號荒落的逄淑眉搖頭道:「回陛下,並無。卑職手中這柄『幽攝』出自佛門正宗,能感內息殺機,內息浮涌或是殺意隱動,寶劍自鳴。」
「禪寂寺輪藏殿辯經,論到正邪不分之處,便以劍擬人,黃泉幽攝,一邪一正,朕是聽過的。」陳煜點點頭,略微寬心。「你二人雖領職殺神殿,但不涉雜務,只隨朕左右,亦如過往。」
……
葉郎雪以為自己會向前幾人一樣,奉命入昭之後便會自行放還,沒想到竟然被槐榮領著一路向偏殿走去,長廊空幽,細碎的腳步聲如踏在心口。
「葉將軍,這邊請。」槐榮躬身掌著一盞微閃黃燈,葉郎雪緊隨其後,不久便來到一座偏殿,燭火昏暗,四周也沒有內侍宮女。「葉將軍,您看這是什麼?」槐榮伸手指向牆壁,葉郎雪側首看去,竟然掛著一幅巨幅地圖。
這巨畫約莫兩丈長,一丈多高,幾乎占滿整面牆壁。畫中丘陵連綿,湖泊星烈,江河密布,初看氣勢磅礴,再看又細緻入微,畫工之精妙驚為天人,不知出於哪位大家首筆。他仔細端詳,發現層巒疊嶂的群山正是茫茫青州崇山,攔腰橫亘的一條手掌寬大的雪白絲帶就是橫穿五州的碧怒江。中州、幷州和巴州之間有一個約莫扳指大的圈點寫著「巨雄關」三個字,九州之心長安在巨圖正中央,大小也不過拳頭一般。
「這是……」葉郎雪心神一震,「是九州環宇全圖罷?」
槐榮含笑點頭,「將軍見多識廣,這正是九州環宇圖,將軍可能找到貴門所在?」
葉郎雪抵近細看,槐榮身形偏矮,捧著銅燈舉過頭頂幫他照明。中原九州——青州——岐山郡——瓮城——陽關鎮……他按照心中的次序逐一往下尋覓,但是看了許久,莫說小小渡明淵,便是瓮城也只是一個小若蚊蠅的黑點,名字也不配容下。唯一能瞧見名字的,是瓮城東南一百八十餘里開外的岐山郡首城——扶風城。葉郎雪一看到米粒大小的「扶風」二字,便明白了槐榮領他來看著九州環宇圖的目的:渡明淵太小了,小的可有可無,小的在青州在岐山郡也不過滄海一粟,更汪論天下九州。
果然槐榮笑著說:「葉將軍可知,今日陛下為將軍獨坐東首尊位花了多大心思。那瑞天宮中,不知多少封疆大吏一品大員都無有這等殊榮。他們瞧見葉將軍的几案,可是垂涎三尺啦。」
「陛下聖恩,縱死難報。」
「是啊,」槐榮點點頭,忽然又問:「將軍這些年可有回過家鄉?」
葉郎雪淡笑著搖頭:「俗事纏身,自從家父歸葬故里後,竟然再沒回去過啦。」
「難免的,將軍少年接掌一派之尊,諸事繁忙,不能抽身榮歸也在情理之中。不過將軍全可放心,葉氏祖陵,陛下吩咐屬地上下官署衙門都照拂得甚為妥當。對了,將軍可還記得藍心芝藍媽媽,如今她和她兩個兒子,都在葉氏的陵墓收拾打理呢。還有費三叔,吳老爺子……」槐公公如數家珍般的說出一串塵封久遠的故人名字,就像一頁一頁的揭開泛黃的鄉愁,「對了,還有您的髮小朱炳游都被安排在了葉家租屋。這些人知根知底,又住家不遠,打理起來也格外放心,用起來怎麼都比外面的強。盟主以為呢?」
葉郎雪全身一股寒氣竄上,直戳他從沒在意到的柔軟處,「陛下聖恩如此,末將感激涕零,唯有粉身碎骨效力犬馬,此生絕無他途!」
……
「大人有話不妨直說,兄弟二人跟隨大人也十來年了,沒什麼罪是受不住的。橫豎不過伸頭一刀。」申血衣面色陰沉,從被秦夜招來便一語不發。最後還是羅森最先熬不住。
「今日紀羽宗闖宮,壞了大典。本來我等三人唯有以死謝罪,但是陛下念在我們素有功勳,便恩賜免死,只是……」秦夜說:「只是日後無法與二位共事,至為遺憾。」
「這麼說,不用砍頭。只是拔了衣裳,做平頭庶民了?」羅森抬起頭,喜色難掩。
秦夜點點頭說:「葉盟主那裡急需人才,二位若沒有別的路子,可去那裡高就。相信以你們的本事,他不會虧待你們。」
二人對視一眼。申血衣試探地低聲問:「家眷呢?」
秦夜道:「家眷自行帶去,不過既然我們兄弟一場,按例,自然還是有殺神殿暗中照顧。」
「切。」羅森低笑一聲,雙手一攤,頗有些不滿地嘟囔道:「老大,這不就是叫我們兄弟二人去渡明淵做探子嗎?」
秦夜似乎早就習慣了羅森的直接了當,瞬間臉色一沉,背過身去做個兩不相應。
申血衣橫了他一眼,低聲呵斥說:「怎麼?難不成你想人頭落地?你全家的腦袋一張桌子擺得下不?能留著腦袋吃飯喝水算是福大命大了,再說了去了外面不比宮裡舒服?」說著轉向秦夜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多謝大人求情,否則我二人絕不會有命出去,今日大恩大德,申血衣永世不忘。」
羅森見狀也跪了下去,「老大,他把我的話說完了。以後有什麼吩咐,我羅三赴湯蹈火,絕沒有半個不字。」
……
今夜許多人被重恩賞賜,歡喜無限。也有人因為憂慮在心,徹夜難眠,就如周元弼。兩座殿宇之間的環廊拱橋之上,被紅色的燈籠映得血一般的艷。冷沁的夜風吹動衣衫,卻吹不走心中的疑慮,周元弼負身而立,如此靜默如岩得站著已經半個多時辰了。
他在等待傳召,雖然陳煜今夜並未要求他奉旨候詔,他依然在環廊拱橋上等著。直到陳煜安歇的極英殿都歇了燭火也未曾想過離去。又過了約莫半炷香時間,果然有腳步身從不遠處傳來。側首一看,果然是槐榮。
隔著丈遠,周元弼便笑著抱拳:「山里夜深露重,公公不在陛下身邊伺候,來這裡作甚?」
槐榮迎面而來,老遠就稽首作揖道:「有勞大卿提點,奴才不比大卿,已有多年沒出宮啦,陛下剛剛歇息了。奴才得了閒,沒想到貪圖這一時的山色夜景,竟然就被大卿撞見了,真是取笑了。」
「原來如此,」周元弼緩步走近,與他並立,低聲道:「世人都以為我是陛下身邊的紅人,其實我們站在瑞天宮的人都清楚,能站在陛下身邊的除了秦夜秦大人,就只有公公您了。就像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陛下會封賞李長陵一樣。」
槐榮淡淡笑道:「這不是大卿一人的不解,奴才我也是後知後覺的,陛下始終是陛下,聖心超凡,非我等臣下可以猜量的。」
周元弼拱手,語氣頗為謙遜地問:「有勞公公指點。」
「不敢當,」槐榮回禮道:「以前有兩頭白額虎惹惱了陛下,陛下本欲處之而後快,便在這山上設下誘餌,來的那頭就得先死,另一頭自然就成不了事。可惜啊,這兩頭白額虎都聰明的很吶,一頭也沒來。兩頭都沒來,就只得餵著一頭,好放手去捕捉另外一頭了。」
「既是去患,為何捨近求遠?」周元弼毫不遲疑地追問。
槐榮面色微沉,低聲道:「東海送過來的那支花,謝了!」
周元弼猛然大驚,心下暗道:「原來是這樣,原來是蕭臨晨死了,難怪。如果李易如約來了芒山,陛下必定要在芒山殺他。然後封鎖蕭臨晨的訊息,先封賞她或者蕭山景,等把幽州征伐完畢,再放出蕭臨晨的訊息,引動蕭山景叛亂,再名正言順去征伐海雲邊。」周元弼恍然大悟,笑著問:「這麼說,如果幽州的那位來了,被封賞的就該是海雲邊的那位了。」
「不錯。」槐榮點點頭說:「他本來可以得到瑞天鎮國大將軍,王位世襲,非男子專。他女兒本來可先封寶沁公主。可是長陵公沒來,陛下就用了另外一道詔書,一切就不一樣了。」
周元弼凝神稍許,道:「看來陛下要對海雲邊用兵了。」
「大卿寬心,無論是戰是和,陛下對大卿始終都是信任如初的,」槐榮低聲笑道:「大卿應該知道,裴鴻儒叛主自立,這事無論真假,聖恩不在自不意外,有命沒命尚在未定之天。彭世濟作為巴州掌軍刺史,陛下卻毫無猜疑,反而直接封為瑞天十二上將軍,便是為了給大卿安心。陛下對大卿的信任,亦如大卿對陛下的忠心一樣,堅如磐石,固若此山。」
周元弼神色舒緩,又問道:「如此看來,今日有幸得見公公,也是陛下授意了?」
槐榮點頭答:「自然,奴才私職在身,本不該離開陛下左右。但自殷大夫復任後,陛下不願大卿擔心聖恩不在,今日又生巴州驟變之事,故而命奴才為大卿釋疑寬心。只是陛下這兩日實在操心勞力,遠疆的大人們都得見見,陛下說周大卿是貼心的身邊人,不用見外,就沒有格外召見,目下已經睡了。」
「原來如此,」周元弼拱手道:「有勞公公,今日夜深,臣就不去叨擾陛下,煩請轉稟陛下,臣對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鑑,若彭世濟敢有負陛下,莫說他是我外甥,便是我親兒,微臣也願孤身南赴豫章郡,將他頭顱斬下,為陛下墊腳祭旗。」
「好,」槐榮輕笑道:「大卿之赤誠忠心,奴才自然轉稟陛下,大卿公務繁重,奴才這就告辭了。」
說罷,二人作揖相別。
然而槐榮剛剛走出兩步,又忽然折返,徑直問:「大卿,可知道老奴最羨慕什麼樣人?」
「太監能羨慕什麼人,全天下的男人哪個不該你羨慕?」雖然心中這樣想,但周元弼依舊搖頭道:「誰人能得公公羨慕,真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可惜我不知道。」
槐榮道:「老奴是無後之人,著實羨慕那些子孫滿堂,兒女雙全之人。這其中,又屬雲中城的獨孤氏最為讓人眼熱。孤獨老家主姬妾眾多,一共生了三個兒子,七個女兒,湊了個十全十美。更難得的是,他的兒子們各個都是人中俊傑,女兒更是了不得,都嫁的好人家。就如長女成了香城左家的媳婦兒,二女嫁給了崔冰大人的族弟崔衛林,四女兒是如今趙雅侯的夫人,六女去年嫁給褚橫堂褚太守的長公子褚丹君,除了尚幼的七女和早夭的三女,便是天盲行五的孤獨明秀,也跟盧氏定了親,只待玉事雙成。」
周元弼雙眉微皺,似乎抓住關竅。只看他雙眼睜圓,瞳孔微縮。
槐榮一語點明:「大卿的兒郎們都可稱當世俊傑,可惜,大卿,您……還缺一個女兒。這是陛下說的。」
說罷,再不停留,轉身快步離去。
待槐榮的聲影隱入宮殿,周元弼輕咳兩聲。忽然兩個黑衣人從昏暗暗的山林之中躍出,無聲無息跪在廊下。
周元弼低聲吩咐道:「你二人即刻去巴州豫章,去找彭世濟,問清楚裴鴻儒為何毫無徵兆、突然叛主,是否與蕭山景或是李易有勾結,若一旦查實,讓他恪守本職,嚴守關隘,不可輕舉妄動,只需聽從冷侖的號令行事。另外,告訴他只要他未參與此事,也不可自作聰明,毀壞任何與裴鴻儒的來往書信,以免旁人陷害,陛下查下來,他空口無憑,難以自清。」
「諾」
二人低聲應令,接著又如鬼魅般飄入山林。
周元弼往迴廊盡頭走去,到了轉角處,他低聲問:「你怎麼看?」
紅燈映照的陰影中走出一個半老衰翁,鶴髮雞皮,手持竹杖,「回大卿,陛下既然有結姻親之念,大卿可在族中尋一賢德聰慧之女……」
「我還不知道這個?」周元弼不耐煩地將他打斷。
「福禍相依,取捨相成。」那人低眉垂首道:「無論陛下要什麼,或是因此拿走什麼,大卿此時都應竭力配合,予取予求,絕無二話。否則,未戰海雲邊,先滅大卿府。」
周元弼臉上陰晴不定,若是之前陛下想要結成姻親,那可是他夢寐以求之事,莫說認個女兒,便是把他自己的妻妾拿去也雙手奉上。可是如今大戰將起,福禍難定,一旦結成姻親,便是再無迴轉餘地。雖然已經貴為百官之首,但是骨子裡的生意經告訴他,本錢越大,獲利和損失都越大。
最後他咬牙道:「叫周康、周泰,速速趕來青州。」
「遵命。」
……
行館之中。
「殷大人,對裴鴻儒陡然反叛,不知您是何看法?」御史中丞狄照狄文英,雙頰消瘦,頜下留著一叢灰須,一幅教書老夫子的模樣。
殷泗不答卻問:「文英以為呢?」
狄文英毫不遲疑,說:「一是蓄謀,二是誣陷。我以為,裴鴻儒素來以清廉忠孝揚名,又是天子門生,雖然為人固執,但品性高潔。況且既不掌兵,又不斂財聚眾,他有何膽量反叛,豈非自尋死路?恐怕誣陷的可能更大。」
「嗯,言之有理。但無論是誣陷還是蓄謀,經此一事,陛下對裴鴻儒必然已不再信任,小則棄之不用,大則秘密處死。到時巴州之首懸空待定,不知大人可有意向陛下舉薦賢才?」另一人道,這人生著一對濃黑劍眉,面容冷峻如刀削,身上也無一絲贅肉,雖然雙鬢微白,長須二尺,看起來有五十出頭,但是說話中氣十足,若只聽聲音還以為是個二三十歲的年輕人。
「是啊,佟大人說出廉某心中所思。如果殷大人不舉薦,就怕周大卿舉賢不避親,推舉彭世濟。到那時,巴州軍政要務盡歸周大卿……」又有一人附和說。這人年紀雖老,但是溫文爾雅,面容不凡,想必年輕時候是位美男子,整個屋子裡只有他未著官服,只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衣長衫,全身上下一派大學老儒氣質,看來不是官員,只是幕僚。
殷泗搖了搖頭說:「為君之人,最怕領兵在外的掌軍者沒有轄制,擅兵自傲,對長安皇令或陽奉陰違,或應付了事,正如當年的幽蜀兩州太守合兵逼宮之事,乃此禍也。從此後,非邊太守不可兼領掌軍刺史之職,不可統兵,不可豢養部曲門客。主政太守和掌軍刺史互不隸屬,卻又互相轄制。這麼多年來,能合掌軍政要務之事的只有蕭山景、李長陵和劉梓益、薛奚仲,無一不是邊塞苦遠或者外海不能及之地。前兩位自不必言,如今劉梓益自願交出兵權,又遣來質子,算是換取了陛下的信任。涼州苦寒,又是幽州東進之路,故而軍務重於政務,加之陛下物色多年都沒有合適人選,所以陛下才允許薛奚仲贊領太守之職位,此乃無可奈何之舉,薛奚仲自己都不樂意,這些年做事謹小慎微,燙手山芋捧得是戰戰兢兢。故而,巴州太守之職,周元弼絕不敢想,也絕不敢提,不僅他自己不提,也決不許依附他的朝臣幫他提,否則便是橫生猜忌,自絕君寵。」
「大人所言不無道理,但……」佟姓男子欲言又止。
殷泗說:「此間無外人,佟大人不妨直言。」
佟洪說:「陛下今日所頒之旨,許多都出乎意料,李易自不必說,許多人都盯著他這天恩似的封賞。但是這事說到底,陛下不過是把李易已經拿到的東西,又封賞給了他,無非給他個名正言順而已。反而另外一事,下官卻更為在意,那就是陛下居然撤了青州太守和刺史之位,改設青州道,大人再清楚不過,『道』之一級本不常設,我朝已經四百多年沒有過了,就因為職權過大。」
說著,他四顧一圈,見無其他動靜,才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說:「無論官民品級,生殺大權盡掌一人之手,職權之大,直如國中之國,比之李易和蕭山景也不枉多讓。若只是青州道那也罷了,袁柱國的人品天下皆知,無人不服,但是若巴州再生變故,蜀中劉梓益又如鯁在喉,若劉梓益一遭死了,難保陛下不會效仿青州道,甚至合巴蜀二州,改回大益州道。屆時這職權可是大的駭人!」
眾人一聽這話,都面色陰沉,暗自思量。雖然覺得思慮過盛,甚至有捕風捉影之嫌,但是誰能道准萬一?世間多少意想不到不都是因為少了防備萬一的後手,故而謀遠之人必然慮深。
佟洪見眾人盡皆凝眉思量,慢慢放開膽子,語氣激揚地說:「所以,我以為這巴州空懸的太守之人,殷大人務必不能叫周大卿拿了去,萬一真是落入彭世濟之手,天下豈非又多了一個手握重兵的周長陵?」
殷泗闔眸思忖良久,說:「佟大人所言不無道理,奈何殷某久不在朝中,除了諸位故舊,也不認識幾個人。不知諸位心中可有合適人選?」
「這……」
說到人選,眾人卻一時語竭,全沒了方才的凌厲辯才。有些是真沒人選,有些是心中有人也不敢提,殿前舉薦大吏,是將闔家老小性命都壓上賭桌的事兒。輸贏根本等不到開盅那一刻,而在君上聽到的第一瞬間,他如何猜測?是為了家國大計的一片赤誠忠心,還是為了一己之私,所以圍朋結黨、培植勢力?恐怕以眾人對當今陛下的了解,大多會是後一種結果。
果然,過了許久也不見有人吭聲,最後還是狄文英打破沉默,道:「佟大人所言極是,既然諸位都沒人舉薦,我心中倒有一人選,堪當此任,我有意等裴鴻儒之事一了,便向陛下舉薦。」
「誰?」眾人大為驚奇,異口同聲問。
狄文英吐出一口濁氣,擲地有聲地說:「巫郡郡守杜犀岷。」
「他?」整個屋子裡,唯有殷泗面露疑色,其他人卻神色一怔,片刻後都相視而笑,那模樣似乎聽到什麼趣聞。廉姓老者道:「你不是跟他有仇嗎?我記得多年前令妹便是被他休妻逐家。」
狄文英面色泛紅,略有些尷尬,稍許自嘲似地點頭道:「是有些小小過節,倒也算不上一個『仇』字。杜犀岷不是個好丈夫,將夫妻不睦全怪在家妹身上,自從家妹與他鴛鴦緣斷之後,數年也沒給我來過書信。不僅如此,我聽門下赴巫山遊歷的學生們說,他私下還經常與左右同僚抱怨,怪我給他做的媒不好。後來我因此事氣憤不過,就書信相質,哪知他竟然千里迢迢跑到長安去找我大吵了一架,所以他也不算個好朋友。此人做事不通情理,但治理郡縣上也算秉直剛正,算是一位能人,只是他在裴鴻儒手下做事,因為性格狂放不羈,沒有什麼書生氣,與裴鴻儒大有不同,故而經年不被重用。」
「何止大不相同,這位杜郡守可是一位奇人吶!」佟洪捋著鬍鬚,介面笑道。
殷泗被囚數十年,並未聽過此人,便問:「怎麼個奇法?」
狄文英苦笑道:「杜犀岷本事是有的,才華斐然,可說是少年成名,景成二十七年因巴州有司察舉而出仕,但是他為人固執,而且不是一般的固執。有一年巴州都尉邢烈星忽染重疾,不能理事,裴鴻儒久聞他名聲有意提拔,便將他調在身邊暫行都尉權事,算是他第二個伯樂。哪知他剛剛上任,就說巴州太窮,要釐清歷年帳目,於是將巴州鹽鐵使、市舶司上下一干人等全部召集到都尉府,每日只給兩個時辰休息用餐,如此這樣徹夜整理帳目。若他只是粗略過眼,追溯當任倒也罷了,哪知他說過往歷任都要查驗,大大小小都要問。大到某年某月鹽鐵應收幾何,該上交戶部多少。小到那月那日某人支應幾錢幾兩用以外出公幹或者赴京交割等等。大人知道,這些年各級衙門都過的拮据,俸銀層層孝敬之後能夠餬口已是不易,許多官員都靠公幹支銀,虛掛符牌,再靠與驛站屬官串通虛報人數或是自己拮据節省才積攢些薄財,細微之處都經不起查究。被他這麼一條一字的查下去,各個都成了貪官污吏,朝廷蛀蟲。故而他才查了三天,光鹽鐵使就自溢了五個。這些人里十之有九小貪是有的,大惡一個沒有,結果因為被他驟然雷厲風行的陣勢嚇住了,以為是陛下授意,唯恐巴州的天要塌了。還不到十天,自溢的自溢,潛逃的潛逃,稱病的稱病,請辭的請辭,起初還只是鹽鐵司和市舶司,最後牽連甚廣,從公幹衙門,到典獄門吏一個沒落下,據說他自己寫了一本名冊,少說也有七八十人。巴州各級府衙官員因為這事,各個嚇得魂不守舍,徹夜難眠,哪還有心政務,一時間巴州上下亂作一團。最後他竟然還查到裴鴻儒頭上,起因是因為裴鴻儒看上一幅唐高銀的『雪廬尋僧圖』,因為此物乃是孤品一幅,所以其價頗高,裴鴻儒又獨愛收藏孤品書畫,念念不忘難以割愛,便將家傳的祖玉做了抵押,抵押方是市舶司屬官黎衛皓私下經營的質庫,得銀五百兩,約定半年內連本帶息贖回,合計五百一十三兩。其實裴鴻儒沒到半年就連本帶息還了,也贖回了祖玉。哪知杜犀岷查了贖玉帳目還不滿足,竟然要求玉石方家鑑定裴鴻儒的祖玉到底是否價值五百兩,又上報戶部要求徹查黎衛皓以朝廷公銀私營質庫之事。若非裴鴻儒抵押祖玉的時候,並不知道背後東家是黎衛皓,說不準還要查一查二人是否以高價質物的法子來侵吞朝廷公銀。」
「最後怎麼樣?」殷泗笑著問。
「最後一共三位玉石方家做保,說裴鴻儒的祖玉不止五百兩,這才作罷。但是方家卻順手幫忙查驗了那副『雪廬尋僧圖』,發現竟然是偽作!氣得裴鴻儒當場暈厥,最後大病一場,幾乎丟了老命,鬧得上下好不難堪,只能匆匆請他回了巫郡,至此一干郡守十幾年,再沒升遷過。據巴州的學生們說,裴鴻儒有每年秋冬巡視各郡縣的慣例,但是唯獨巫郡再沒去過,幾乎都是繞道走。」
說著說著最後連狄文英也笑了,過了片刻嘆道:「杜犀岷這人才華本領都是有的,但是固執之處更是天下一等一的,說他是當今朝堂里的一股清流奇葩也不為過。當初他千里迢迢去長安找我大吵一架,我是又氣又笑,氣消後,念他清貧寒素,在長安也沒個落腳處,總歸又是朋友一場,便托人安排客棧留他在長安住一宿,誰知聽說他當天吵完架就連夜回巴州去了,連長安的一碗水都沒喝過,說是公務纏身。他這樣的脾性,是斷不會與彭世濟私下交往的,說不定,彭世濟也得繞著他走。」
幾人聽罷都哈哈大笑,然後轉念一想,又都悠然生出幾分敬意,舉賢不避親者多,不避仇者卻罕有其聞。殷泗撫掌笑道:「沒想到啊沒想到,這杜犀岷因禍得福,能得狄大人殿前引薦,可算是平生最大的福分了。看來這芒山大典之上,除了瑞天十二上將軍,就屬他得了忒大好處,原來那玉龍馬的兩個頭全是為杜犀岷磕的。」
說著,幾人又笑了起來。
……
深夜,山林,枯洞。層疊厚重的樹枝樹葉遮蔽了山洞的入口,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山洞中,一蓬微微火苗勉強能看到些許人影映在石壁上。此時,有幾人圍著昏暗暗的火焰商討些什麼,說話的聲音被刻意壓低,比水滴落下的迴響聲音還輕,一個男子有些急切地低聲道:「明日狗皇帝就要登點星台,焚香祭奠之後便要返回長安,再不決斷,良機必失。」
昏暗中另有一人拿出三枚竹簡,微光中竹簡上依稀各有一朱紅字號:「陳,白,李。本來是三個,現在只有陳白二人,我看就選狗皇帝,他一死,中原必亂,到時我們坐山觀虎鬥,漁利盡收。」
「不妥,今日你們也看見了,那秦夜快劍驚詫眾人,而且宮裡早就下了『不得逾近六尺』之令,即便我們冒死近身恐怕也絕無機會。」那人話語剛落,立馬就有一人反駁說:「而且狗皇帝年近古稀,我在內宮聽了些隱秘,說他私下藥石不斷,連女色也已多年不近,便是不殺,也沒幾年可苟活。此等良機,百年難遇,應該剷除白諾城,這人名正言順又年輕有為,他才是我王未來逐鹿中原的心腹大患。」
如此這般各不相讓,山洞內幾人便面紅耳赤地爭論了起來。
昏暗中,忽然一道流星般的劍光射入火堆,登時火焰跳躍,周遭立時明亮了許多,這才能看清內里景象,山洞內圍有七八人,衣著打扮要麼是內侍太監,要麼是侍衛宮女,幾乎全都是宮裡服飾。
幾人極為警惕,同時按住兵刃,扭頭看向山洞,見也是一個宮女裝的女子氣定神閒緩步進來,她蓮步款款氣定神閒,踏步於老葉枯枝,竟毫無聲息,幾人見她輕功如此了得,立馬站了起來,彼此身子慢慢靠近,圍成半弧,舉著兵刃警惕地同聲問:「姑娘喝什麼茶?」
來人柔聲細語,答道:「家鄉人情比水暖,不好此間樂。」
似乎對上切口暗語,洞中幾人頓時放下戒備,鬆了口氣。有內侍衣裳白面無須的男子上前兩步,稽首問:「可是師大人?」
來人點點頭,撕下臉上偽裝,正是師鳳眠。只看她面若芙蓉,眉如晚峰,洞裡劈啪作響的柴火將她勝雪的臉映得有幾分醉人的微紅,眼角的幾絲蛛紋平添三分成熟的美韻,若非鳳目中冷光凌厲,也可稱為是個花開末端的美人了。她行事謹慎,形容幾乎每日一變,也不怪這些人不認得她。
師鳳眠咬牙片刻,薄唇微啟,低聲道:「都不用爭了,本來最好的目標是李長陵,可惜這賊廝太過狡猾,三軍出動聲勢那般浩大,自己竟然中途折返,神仙也難預料。不過雖然事情有變,但是我們的目標卻不能變。」
聞言,幾人面面相覷,一個侍衛服飾的男子問:「大人的意思是?」
「客——行——南。」師鳳眠雙眸中冷光如劍,「他是李易的左膀右臂,既然陳煜將他扣下,我們就收下這份大禮。只要客行南死在狗皇帝手上,李易自詡重情重義,我不信他能置之不理,否則幽州那些為他甘願出生入死的人傑悍將豈不寒心。只要他一動兵,我們自然坐享其成。」
幾人相視一眼,都不覺點了點頭。齊聲道:「全憑大人吩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