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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袖手野色,雄心誰寄?

2026-10-09 03:38:56 作者: 孤鴻雪

  曾經,莫承允覺得遇到林笑非是一件倒霉的事。

  彼時的他,正與心儀的女子——秀山宛氏的千金在魚燕往返中訴說著「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的熾熱鍾情;遇到林笑非後,因為要耽擱時辰教導,又讓人傳謠說是他養在外面的私生子,而讓女子心生疏遠。

  年輕時候的劍神心中只有劍術和愛侶,又是怕麻煩的性子,所以莫承允對朱術明並不怎麼待見。所以在救下他的第一想法,就是送到最近的大空寺做個小和尚,奈何未能如願,這才不得已領回太白山。

  這樣的日子足足過了一年多,直到那一年他二十五壽宴,剛剛進入太白山,一身寒酸落魄,名字還叫朱術明的林笑非從雙親遺物中翻出一幅畫作為賀禮送給他。

  他隨手擱置在不起眼的地方,可當劍聖林浪夫無意中看到這幅畫的時候,便頃刻間決定要為這個孩子賜名『林』姓,同時讓莫承允進入了夢寐以求的飛雲堂。那一刻,莫承允便知道,遇上林笑非是他一生中最幸運的事情之一。

  那幅畫自然是名家手筆,作畫之人是府門外遺棄廢稿也足抵千金的唐高銀。

  當時民間戲言,說「劍至林浪夫,刀至聶雲煞,兵至袁公昭,畫至唐高銀」。可見在畫壇之中,唐高銀是當今存世的巔峰已極的一位。更稀缺的是,這幅畫的作畫時間,還遠在唐高銀成名之前。畫作雖珍,但巍峨八百年的太白劍宗卻並不缺這一幅名家墨寶,真正寶貴的是畫上的內容,準確的說是景中人。

  那幅畫畫的是林笑非的家鄉。

  雲霧渺渺的青山之中,一座朱紅大漆不知是寺廟還是道觀的建築懸空於絕壁之上,既談不上宏偉,也說不上精巧,只是勝在幽絕塵世。

  低矮的屋簷下,青石欄杆後,一名身穿古舊黃袍的白髮老翁正在與一名中年人對弈,畫作四周大片留白,彷佛刻意為之。左側提十六個小字:

  「隱鶴煙霞,松柏華茂,椿齡無盡,壽岳山高!」

  那也是一幅賀壽圖。圖中的老者正值百歲生辰,雖然穿了一身古舊黃袍,盤膝坐於蒲團之上,卻有一股凌然高峰的氣勢躍然紙外。圖中景色建築皆氣韻奪人,可獨缺作畫之人的印章和提名。但末尾的一個異形的「髙」字卻一把就攫奪了林浪夫的目光。

  這個「髙」字被刻意少寫了上半部的一短橫,而在下面的「口」字右斜上角憑空多加一點。這本來是只有在名畫墨寶上極有研究的老人才知道的事,當今天下只有一位大師為了避諱他心中偶像,而在作畫寫字之時刻意把「髙」字寫成異體。那便是唐髙銀。

  林浪夫乃江湖武人,本也不知這些古董字畫上的隱秘訊息,奈何有一年一件事把唐高銀的這個小小癖好鬧得天下皆知。自此後就連偽作都把這小癖好給原模原樣抄了過去,以免被人一眼識破。

  據說當年杜犀岷在巴州風風火火搞「新政」,緊抓一條銀錢流動,足足嚇死了好一批心中還有鬼的官吏,最後甚至牽連到了太守裴鴻儒。事後一番折騰,裴鴻儒雖然被證實並未貪賄,但那一幅堪稱禍源的「雪廬尋僧圖」卻被驗寶方家指認是贗品。

  自認學識淵博又頗精字畫的裴太守竭力辯駁偽作贗品之說,可連續三位名師都同時認定畫作是贗品,而指認緣由也並非是他們鑒寶的本領比裴太守高明多少,而是因為驗寶師父們在那個「髙」字上一眼看出了端倪。

  裴鴻儒是個頗有學問甚至有些自命清高的讀書人,不知是臉面掛不住,還是當真篤定自己的眼光,總之始終不願相信,愣是從其他收藏名家手裡臨時借來了幾幅唐高銀的大作,一經對比之下,才發現被矇騙,羞怒難擋,當即被氣暈過去,幾乎嚇死了在場諸人。

  堂堂太守差點被氣死,一時引起軒然大波,是以才讓在古董字畫上本無研究的林浪夫都知道這事。只是當初轟動之時,莫說林笑非恐怕才十一二歲,就連莫承允也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孟浪小子,根本沒在意過。

  「這畫畫的好呀,是誰給你爹娘的?」林浪夫拉著朱術明的小手,淡笑著問。

  「是『佑生觀』的雪尓妹妹。不是給我爹娘的,是給我的」

  「雪尓是誰?」林浪夫又問。「是你的朋友?」

  「他是宗秀叔叔的女兒,我很好的朋友。她很精通畫畫的,年節時候的年畫好多都是她畫的。」朱術明低眉垂首,原本激動熱烈的情緒急轉直下。「可是他們也搬走了,不在村子裡。」

  「宗秀?他姓什麼?」林氏兄弟相顧對視,林碧照問。

  「叔叔姓唐。」

  唐宗秀,是誰,是作畫本人唐高銀麼?宗秀,是他的表字麼?還是說那時候的唐高銀或許還不叫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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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林碧照知道兄長最關心的並非名畫大家,當即指著下棋的白髮老翁,問:「這個老爺爺,是誰?你知道他的名字麼?」

  「這是老山公爺爺!」

  「老山公?」

  林氏兄弟對視一眼,盡皆皺眉。那個人的傳奇一生,無論在朝還是致仕後,都有無數的封號尊爵,但沒有一個帶「山公」二字。林碧照又問:「老爺爺姓什麼?」

  朱術明愣愣搖頭。「不知道,我們都管叫老山公爺爺。爹娘說,村里修建佑生觀的時候,山公爺爺捐了好些銀子。村子裡誰家裡有人生病了,需要銀錢買藥求醫的,也是山公爺爺幫忙的。他就像個活菩薩,村子裡的人們都很敬重他。」

  「那他呢?」林碧照又指向與老者對弈的青衣道袍的中年人。「這個叔叔叫什麼名字?」

  朱術明郎朗一笑,說:「這是趙賢青趙叔叔,佑生觀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管的,他為人可好了,每次我們偷偷溜進去,弄亂了東西,他也不會責罰我們。」

  「若真的隱蔽紅塵,更名改姓也是有的。最關鍵的是,兩個人都像,就已經不能用巧合形容了。」

  一幅畫不足為憑,小孩子的話也不能盡信,但自從莫承允帶著使命第一次同林笑非回到朱陳村,第一次趁夜偷偷登上鶴鳴山,就證實了林浪夫的推測,全是對的。

  畫是真的,畫中的人也是真的!

  朱陳村是明宗先帝在位時,殺神軍屠戮碎葉城時候幸運逃走的人——不,準確的說是提前得到訊息,偷偷帶家人離開碎葉城的被宋遺按插在軍中探子的人——所繁衍的後代。他們給宋遺傳遞完訊息後,在開戰之前,便找好了替死鬼,然後帶著家人偷偷離開。

  誰能想到,有一天歸隱的宋遺,會帶著自己的得意門生王玄策,會找到這裡,並且會藏身在這個自己一生殺孽最重的倖存者的晚輩當中。

  自從他歸隱之後,很多人猜測了許多地方,有家鄉巴州的,有百越南疆的,甚至有海外孤島或是凶地斷南蠻海的,唯獨沒人猜測在碎葉城附近。

  三任帝師,兩屆宰輔,如今朝廷里的重臣大夫,許多都是他的學生,甚至是學生的學生,可說宋遺的一生充滿了傳奇和讚譽,唯有碎葉城之事,是他一生的污點。憑明宗先帝和陳煜如何修飾,總有真相被人一代代流傳出來。就連年僅四十出頭的冷侖都知道,何況年齡更長的老者。

  誰都知道,紙是包不住火的。等有一天宋遺死了,或是大周亡了,下一代王朝的開拓者,一定會把當年的碎葉城之事重新搬上史書,重新書寫修正。重編前朝舊事,以彰得國之正,本就是歷代王朝都再熟悉不過的流程。造謠污衊之事亦屢見不鮮,何況只是還原本真。

  所以,不唯碎葉城附近,甚至整個青州,都是宋遺應該避之不及,甚至聽也不想聽到的詞彙。在他主理朝政之時便是如此,更別說老後歸隱,來這一生污點之地,與那些見證了他血腥手段之人的後生晚輩共度餘生了。

  因此,誰也沒來這裡找過他……

  一聲嘹亮鶴唳將莫承允拉回現實,他抬頭望了望不遠處在月光下依稀可見的建築影子,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雖然他刻意背上揹簍,穿上粗衣,儘量做農人裝扮,但是空袖獨臂在小小村子裡卻依然格外醒目,所以他只能趁天黑入谷,天不亮就上山。

  若說朱陳村是遠離兵戈是非的世外桃源,那麼山上的「佑生觀」便是天底下最寒酸,香客最少的道觀。區區百戶,只有朱陳二姓,來此祭奠的不過是再熟悉不過的鄉鄰親族。

  一般寺廟道觀,早上是卯時早課,然後接近辰時才開門迎接香客。按理說這麼個人煙稀有的小道觀,應該更晚才是。可沒想到莫承允寅時上山,佑生觀的門就已經開了。

  香燭獨有的氣味遠遠飄來,一個穿著青衣道袍的中年人正在上香,燭光下依稀看清中年人面容,臉頰雖消瘦,眼角亦深刻魚紋,卻沒有埋首經卷黃土的疲憊落魄,反而獨有一股書卷氣,乍一看去,就像是個教書先生。

  「趙先生!」

  莫承允輕聲喚道。

  那人微微皺眉,尋聲看來。莫承允快速從黑暗中走出,站在燭火光輝下,那人先是一怔,目光凝聚在他的斷臂上,放下手中活計,拱手道:「莫兄弟,好久不見。」

  「數年不見,趙先生依舊風采,可在下卻落魄啦。」

  莫承允一邊說著,一邊放下揹簍,雖是獨臂,也恭恭敬敬上了一炷香,才問:「老山公近來身子可好?」


  「好著,就是年齡大了,耳朵不大好使,說話要大聲些。時常想睡覺,不過清醒時候,還是什麼都記得。」

  趙賢青說著自顧自向觀內走去,也不請莫承允入內。後者也不客氣,抬步便跟上。趙賢青說:「我記得,莫兄弟來了兩次,山公拒絕了兩次。莫兄弟今次復來,莫非還說前度舊話?」

  「林劍聖戰死了!」

  莫承允一路上想過許多說辭作為開場白,但臨到頭了就變了主意,開口就把最重要的事搬了出來。

  趙賢青果然渾身一震,突然停步,不過也只是一瞬,旋即語氣又恢復那一副輕柔寡淡。「我知道。」

  莫承允雙眉微揚,心頭暗自欣喜,說:「既然先生知道,就還沒真正放得下黎民蒼生。既然先生時時心繫天下,就該清楚,天下要起亂了。莫某乃是一介武夫,於民於國,也不過一身一劍而已,如今還成了斷臂殘軀。可即便如此,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戰火再燃九州。先生胸中萬卷書,腹有定國策,如何甘心屈身深山辟野,不顧黎民死活?」

  「莫兄弟把蒼生黎民壓下來,沒有罪也有罪啦。」

  自古以蒼生仁義為說口,讓人拋家舍親、歃血斷頭路的事情不勝列舉,趙賢青淡淡苦笑。

  「莫兄弟為太白宗門也好,為江山社稷也罷,這般心急如焚,千里奔走,讓人敬佩,可天下之權不在貴宗主手中,掌兵之印也不在尊駕飛雲堂內,試問急有何用?以鄙人看來,對於一位敢開亘古未有之先,在世顯尊的固執君王來說,尊駕的急迫,除了招致殺身之禍再無別用。太白被封,師徒相殘,還不夠警示尊駕與林宗主麼?非要在三方交兵之前,就來一次太白屠山,才能讓林宗主和尊駕靜心隱忍才能罷休?」

  莫承允做足功夫,立馬介面說:「以在下拙見,三方鼎力雖已成勢,但只要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能重新出山,未嘗沒有轉圜餘地。」

  「願聞高見。」

  「外海蕭氏,地寡人稀,按理本應束手稱臣,不該與中原九州為敵。如今能構成一方險勢,實在是朝廷之內不能一心。其因有二,一則周元弼把持朝政,排除異己,便是能臣猛將若不能投入門下,也不免落入黯然歸隱的下場。二則便是幽州之患。蕭氏因此二亂,方生反心。此二亂一除,蕭氏必偃旗息鼓,只能繼續隱忍按捺。而普天之下,能整頓朝綱者與解除幽州之患者,唯有宋遺老丞相一人而已。」

  趙賢青搬來兩把椅子,奉上粗茶,二人對坐。

  「丞相之職早已裁撤,便是遺老出山,手中無權,帳下無兵,何以便能扭轉危局?如今殷季齋不僅官復原職,甚至榮升御史大夫;武將之中,又有周天一柱袁公昭。難道文武齊心,不能成莫兄弟所言之事?若他二人合力也不能成,莫兄弟何以斷定一位早已袖手旁觀,安度餘生的垂暮老人出山便能辦到?」

  「殷大夫與蕭山景或是說解天機有徹骨之仇,便是天海城不發兵,總有一天殷大夫也會主動挑釁。此為公報私仇,枉顧萬民。公昭老將軍雖是德高望重,可與李長陵從無舊交,此時對峙多年,早已勢同水火,亦不能同立世間。」

  他望向柱後幽暗內堂,刻意拔高聲量,說:「唯有老丞相,李易對老丞相素來敬重,更有深厚舊誼,甚至可說是忘年好友。若老丞相願意出山,或保他終身富貴也好,或許他獨領幽州至壽元盡頭而朝廷絕不討伐也罷,總之,只要幽州之患一解。外海蕭氏之患亦隨之冰消。天下頃刻便可安定。」

  趙賢青也停頓了片刻,見幽暗的裡屋半點沒有動靜,便定定望著莫承允,淡淡一笑,道:「莫兄弟的打算是不錯的,但……人是會變的。」

  莫承允似乎在途中做了十足準備,無論對方說什麼都有應對說辭,徑直反問:「誰變了?是心系黎民的老丞相,還是李長陵?」

  「都變啦!」

  滿面書卷氣的中年人轉頭望著門外幽幽暗暗的山谷,日出還早,一片黑暗中,半點看不到亮光。

  他嘆道:「這裡沒有老丞相,只有一位袖手野色、餘生短暫的老山公,這裡也沒有丞相府長史王玄策,只有一個添油點香的趙賢青。天下也少了一個醉心音律、諸事皆俗的李重庭,多了一位兵強馬壯、滿腔憤懣的李長陵。」

  「我想再見一見老山公。至少讓我當面問一問。勞煩通稟。」

  「莫兄弟,你很清楚,方才你已經試過了。」

  目光下移,趙賢青看著簷下空空燕巢,放慢語調,慢慢地說:

  「燕子冬去春來,桑樹黃了又綠。天下榮衰更替,亦如此理。林宗主和莫兄弟立身太白,而小武林。陳煜立身公室而小天下。如立身萬古千秋呢?商興商衰,周立周亡,又算得了什麼?若立身太虛,太虛本無,一個『空』字罷了。莫兄弟,回去吧。」


  雖然被人下了逐客令,但是莫承允卻並不準備起身。今次乃是他第三次拜訪,若不能以理服人,便是用強也準備把人帶出去。雖然他已是獨臂,功力損減了大半,但宋遺是毫不懂武功的百歲老人,而王玄策據信也只是懂些強身健體的粗略拳術,完全不是他的敵手。

  趙賢青,或者說王玄策吧,早已見慣風浪,一見他神情姿態,便知對方心思,面上卻無半點懼色,這反而讓莫承允猶豫了起來。就在二人對視僵持之時,一道極端蒼老沙啞的聲音傳入耳中。

  「小林劍聖,可留下什麼話沒有?」

  木輪車滾過青磚的脆響軲轆聲緊隨而至。來者有兩人,一皓鶴髮雞皮的老翁坐在輪椅中。推輪椅的是一位年紀約莫五十出頭的男子,雖然看著皺紋深刻,臉上卻血色紅潤,別有一翻生機。那人也一身杏黃長袍,身背長劍,氣度凜如山嶽。

  莫承允微微一怔,暗自慶幸沒有貿然動手。雖然他沒見過這人,但能被留在老人身邊,為他推車護衛的男子,絕非泛泛之輩。

  「老師。」趙賢青起身走去。

  「太白晚輩莫承允見過老先生。」莫承允亦長身而起,上前兩步躬身道:「劍聖離開桃源之前並未召見晚輩和宗主,並未留下什麼交代。」

  「你知道是誰殺了林郎夫?」老人問。

  莫承允不知道是王玄策沒有如實相告,還是老人明知原委,卻故意發問,一時不知對方心思,只能如實作答。「是扶幽宮的宮主聶雲煞。」

  「不!」

  莫承允豁然抬頭,滿目驚異。

  老人繼續說:「聶雲煞殺不了他,殺了林浪夫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

  若是旁人敢這樣胡言亂語,不必等到太白劍宗或是八十里桃源的弟子動手,便是普通江湖客也要擎出兵刃理論一番。可唯有眼前的老人,莫承允毫無辯駁的念頭。

  「林浪夫是個恩怨分明的人,萬事在他眼中都有個對錯,有個是非。可他錯就錯在,他眼中的這個是非和對錯,是你們武林江湖中的。他自己要去打的那場雙聖之戰,於天下是正義之戰,甚至可以說許勝不許敗,但是在你們武林江湖,至少在林浪夫心中,是不正義的。他把聶雲煞的女人介紹進宮,結果惹出這些個骯髒禍事,他自己覺得他有愧於聶雲煞。等對方大舉殺入中原,他又以武力把人趕了回去,讓人家在他有生之年都不許再來尋仇。這就是愧上加愧。所以,林浪夫不是輸給了聶雲煞,是輸給了自己。」

  這樣的道理,其實在飛雲堂探子帶回當時雙聖之戰情報、在桃翁細說大戰細節的時候,莫承允便分析出來了,只是他和林碧照都默契的沒有跟任何人說。

  輸給聶雲煞是刀劍之爭、武學之爭,輸給自己卻是正義是非之爭,林劍聖可以輸,但是不能錯。因為輸了還可以讓兄弟後輩去贏回來,錯了就會永遠被人傳頌。就如碎葉城之於眼前這個老人。

  機會難得,他不想再討論這個不是他此行目的的問題,立馬把話題強行拉回來。

  「山公。鄙門林宗主說,太白與大周結盟遞誼已歷數百年,期間歷經風雨磨鍊,彼此信任,實不該因一人一事而輕言決裂,甚至大動刀兵。日前,鄙門已上交天道令以為示誠,可恐仁宗陳煜陛下不能領悟三十八位先帝創業守國之艱。不久前,他孤注一擲改元『大業』,天下皆信,他要向幽州與海雲邊用兵。今公室凋零,內有周元弼之流結黨營私,外有東西二藩夾擊之險,恐戰端一開,社稷崩危。宗主說,帝君之怒,唯聖賢可諫。正值此天下危殆之時,宗主懇請山公復出,率天下有志之士,以扶乾坤於即倒,救蒼生於戰火。太白全宗甘為驅策,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不知是否聽清了莫承允的慷慨陳詞,老人緩緩搖頭,繼續說著自己的話:

  「我見過林浪夫一次,他是個君子。他有一顆純粹的人心,最後害死他的也是這顆人心。人心不死,道心不生,若然拘泥是非對錯、恩怨情仇,便是人心明而道心暗。於君王而言,人心生私慾,道心安天下。所以,自古聖君之道,都是一條無情之路。就這一點來說,他胞弟林碧照,比他更有道心。」

  最後他睜著黃濁老眼,看著風塵僕僕趕來的莫承允,又說:「把天道令交出去是對的。把這裡的秘密止於你們二人,沒有告訴朱術明也是對的。只是,從他枉顧祖制,自尊『仁宗』開始,老夫的人心也就死了。」

  「老丞相……」

  「鐵絕令,不是用來調解私仇恩怨,或是調動大軍勤王,甚至不是用來守護大周的;那個東西是用來守護蒼生的。」

  老人微微抬手,將莫承允準備了滿肚子的話都生生堵了回去。「這是你第三次來了,你們幫我守住了這個秘密,這很好。讓我送你一個給太白山解決困局的法子吧。」


  求上得中,莫承允雙眸綻光,垂手靜聽。

  「去告訴朱術明,在幾日後的蚩崖山惡鬼澗,一定要拼死維護那個叫白諾城的人。不要提前去勸,不要想著提前帶他離開,要當著全天下人的面去保護他,拼上性命。事後,若他還能活著,不僅他自己的危局迎刃而解,你們太白山的困境,也多半可以解了。」

  「您是說……」

  「他不相信任何人,陳煜一定會去的,他會親自去。讓他親眼看到,這是上天給你們的機會。這個機會,需要朱術明拿性命之危來搏。」

  老人輕輕抬手,那黃袍男子無奈的憋了憋嘴,轉動輪椅向裡屋推去。「也需要你自己想通,徒弟和太白,如果只能保一個,你選哪一個。莫承允,這次是你自己的人心與道心之爭。」

  莫承允的確想過,如果按照葉郎雪的囑託,讓林笑非在約戰之日前去勸解白諾城。可一旦被陳煜發現,便有兩種完全不同的結果。

  如果白諾城被林笑非一翻說辭打通癥結,回到宮中,太白不僅無罪而且有天大功勞。可這樣的可能性太低太低了,更準確的說,是太天真了。

  更大的可能是,白諾城要麼死守蚩崖山,要麼離開蚩崖山就直撲禁宮。不管哪一種,只要被仁宗發現林笑非私自去見過,都可能引起猜疑。

  那時候,本就多疑的仁宗陛下會怎麼想?被紅榜緝拿的要犯林笑非,為了報復他,便引導白諾城攪弄風雨,甚至弒君弒父。

  如果事情這樣發展,原本駐紮在太白山的叄萬殺神軍就會頃刻撲上山來,殺個血流成河。便是合全宗之力,挾地勢之險,一時打退了叄萬駐軍,可中州還有十幾萬大軍。累卵遇堅石,太白山頃刻即碎,從此如半月閣和寒山鑄劍坊一般,從江湖徹底除名……

  若完全不告訴林笑非呢?一枚天道令,雖然能顯示太白山的臣服,但多半不能讓陳煜撤銷封山自省的命令,更別說還有一條師徒相殘的毒計。而且,若陳煜真要興兵討伐李蕭二藩,還會容忍浪費三萬殺神軍去守著已經失去信任的、就矗立在中州腹地的太白劍宗嗎?

  恐怕一鼓作氣打下,用以祭旗立威是極有可能的,所以他才會馬不停蹄的趕來。時間,對眼前的太白劍宗而言,是最奢侈的東西……

  本來寄希望於宋遺帶著鐵絕令重新出山,即解太白之危,也解天下之險。可歲月磨人,無論宋遺還是王玄策,都已沒了壯志雄心。他們可以繼續在這裡安度晚年,說著立身太虛、浮沉皆道的「風涼話」,可自己等不了了。

  不過,宋遺說對了。

  這是一次人心與道心之爭,這是一次弟子與宗門孰輕孰重之爭,更是一次太白山生死存亡之爭!

  還有不到四天,不,天一亮,就只有三天了。他沒有時間傳信與林碧照商量,只有他自己能做選擇。

  早已見慣風浪的獨臂劍神,多年後頭一次感覺到被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來,滿身疲憊無力如浸透在鐵砂桶中。最後就連怎麼下山的,也忘了。

  ……

  晨曦微白,深山幽谷。林笑非輕輕閉上房門,以免驚動身懷六甲的夫人。他扛起鋤頭,像個普通農夫般早早出門。

  誰能想到堂堂太白第三代的大師兄,曾經蕩寇揚威的一品將軍,一朝卸下寶劍,脫下鎖甲,扛起鋤頭,背上揹簍,竟半點也不違和彆扭。但林笑非父母早年便丟棄田埂走山販茶,家裡的田畝早已送給鄰人耕種,所以其實林笑非自己是沒有田地的,只是早起慣了,便順手幫鄉鄰除草施肥。

  九月的山間,不少稻子都快熟了,原本綠盈盈一片的田間,也變得黃綠交錯,就像一幅巨大的氤氳畫作,將群山環抱的谷地點綴得美輪美奐,

  「吳四叔,早啊!」

  林笑非熱情地跟田間地坎的鄉民打著招呼。樸實厚道的鄉民抹去額頭上精亮汗漬,隔著田野招手回應,郎朗笑道:「阿明呀,你也起來這麼早啊?送的雞吃完了沒?我讓你姨給你送呢。」

  「沒呢。還剩好幾隻。」

  自從回到朱陳村,林氏夫婦便過上了朝聞雞鳴,晚聽蛙聲的田園生活。鄉鄰和睦熱情,沒有外頭世界半點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一日只管三餐吃什麼,飯後便攜手田間林野,行至落日西沉,又返家休息。

  溫靜霜非常喜歡這裡,雖然她是名門出生,打小富養,可半點也不覺得朱陳村的日子清寡,反而覺得格外寧靜安穩。雖然來了不到半個月,可臉龐明顯豐腴了一圈,氣色也眼見的紅潤起來,同時已經開始跟鄰家的姨婆學習起針織紡紗,準備動手為腹中的孩兒做起小衣服。


  沒有人想打攪這樣神仙眷侶般的生活,莫承允也是一樣,所以他下了鶴鳴山後已經在遠處猶豫了好些個時辰,直到天光大亮。

  陣陣清風襲來,洗去莫承允一身的風塵僕僕和渾身疲憊。他揹著揹簍,葛衣綁腿,足穿草屑,活像個山中獵戶。只是左邊袖管空空,隨風輕擺,顯出孤身獨臂的寂寥。直到早起耕作除草的鄉民返家用飯,他才抬步進來。不多時,他穿過林野梯田,正在田間揮汗的徒弟恰好與他四目相對。

  林笑非渾身一怔,滿臉喜色。四周看了看,果然沒了鄰居,這才快速奔去。熱切喚道:「師父,您來了。」

  同時一邊幫師傅取下背上行囊,領著他向自家老宅走去。

  師徒並肩林野,上次是多少年前,莫承允已經記不起來了。他打量著雖然衣衫簡樸,但是明顯開朗了許多的弟子,也笑著應道:「看來這是個養傷的好地方,看你的氣色,傷勢該恢復的七八成了吧?」

  「差不多啦。」林笑非朗笑點頭。

  「幾月生?」莫承允瞧見那小路盡頭的三間瓦房,又問。

  「估摸著臘月。」

  莫承允滿是欣慰的點頭道:「好,你也有後了。你爹娘弟弟,若在天有靈,也該心安。」

  林笑非知道師傅向來惜時如金、行事果斷,來此自也不是為了寒暄家常,便問:「師父前來,莫非是那什麼『提燈人』的組織,有了訊息?」

  「不錯,宗主傳命,為師要走一趟幷州棲霞谷飛雨峰,去與他們碰個頭,算是探一探底細,試一試深淺,不過這只是其一。」

  莫承允微微一頓,又說:「其二嘛,為師有個訊息,若權衡利弊,本不該告知與你,但為師知你性子,若然錯過,日後必寢食難安。故而反覆斟酌之後,還是決定告訴你,至於你如何抉擇,如今你已是為夫為父之人,便自己權衡吧」

  「師父請說。」林笑非心頭一跳,隱隱覺得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白諾城,多半是入了魔道,三日後,他約了葉郎雪要在蚩崖山惡鬼澗一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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