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我這次考了全班第三老師都誇我了你那邊冷不冷啊我把我最好的手套給你織了你收到了嗎你啥時候能休息回家我想吃你做的麵條」
最後的「條」字寫飛了,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劃破了紙。
沈鵲應看著他一個標點也沒有的信,先是輕笑了一聲,然後就覺得喉嚨堵得厲害。
她把信紙折好,放在枕頭底下,然後打開了包裹。
先是件藏藍色的毛衣和兩雙厚棉襪。
再往下是包紅糖,用油紙裹著,硬邦邦的,得有個兩三斤。
還有一個用蠟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方塊,拆開一層,裡面還裹著舊報紙,最裡邊是個小玻璃瓶,瓶口用蠟封著,裝著家裡醃的辣椒醬,為了防止碎漏,宋敏能想的法子都用上了。
最後還有兩盒鈣片,白底紅字的紙盒,邊角壓得有點扁。
盒子上貼著一小塊膠布,上面寫著兩個字:飯後。
是宋敏的字,這東西不好弄,肯定是託了人。
她低著頭,把信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才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又塞進枕頭底下。
白天上工的時候,她心裡想著要怎麼給家裡回信。
導致於福全說明天休息的時候,剛都沒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林場每十天輪一天,你們來這兒正好趕上了。明天不用上工,不過,」他頓了下,掃了幾個人一眼,「上山去找周文書報備,兩人以上結伴走,不許單獨進山,不許往深了走。誰要是敢自己瞎跑,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王亞錦激動的抱著她的胳膊,「可算能休息了,鵲應,明兒咱倆上山轉轉吧!」
「來了這麼久都是跟著大部隊上山,還都只顧著幹活,我還沒好好看過這山呢!」
「況且我還想摘點果子吃,上次那點我還沒吃過癮呢!」
她想上山的想法和沈鵲應不謀而合。
她來林場這些天,一直想找機會自由的上山看看。
吃晚飯的時候,趙嬸邊給他們舀菜邊交代:「明兒個輪休,但食堂照常開火,你們想睡懶覺就睡,起來就有粥喝。」
王亞錦嘴裡塞著窩頭,含含糊糊地說:「趙嬸,我倆明天想上山轉轉。」
「上山?」趙嬸手裡的大勺停了停,「去哪兒?」
「這不就是想問問您呢,」沈鵲應接過話,「您說往哪片走合適?」
趙嬸聽了把大勺往鍋沿上一磕:「後山。」
然後她抬手往東一指,「就從知青點後面那條道上,過豬圈,再往前一片柞樹林。家屬們也常去那嘎達撿柴火,采野菜啥的,沒啥大危險。」
「就是別往深了走,七月初進汛期了,雨說下就下,溝膛子裡水說來就來。前年有個家屬在溝邊采蕨菜,上游一場暴雨,水頭下來差點沒跑出來。」
沈鵲應心裡一動。
柞樹林。
「那兒有蘑菇嗎?」
「有啊,榛蘑,七月正是時候,亞錦應該認識吧?」
「就在柞樹根底下找,一圈一圈的,黃褐色傘蓋,背面有小毛刺,別采那種傘蓋翻起來發黑的,老了,還容易跟別的搞混。」
吃完飯,沈鵲應就拉著王亞錦去找周文書報備。
到了場部,最東頭周文書的辦公室果然還亮著燈。
周文書正伏在桌上寫東西,桌上攤著好幾份報表,鉛筆頭擱在耳朵上。
看見是她倆:「啥事?」
「明天不是休息日嘛,我跟亞錦想上山轉轉,看看林子,熟悉熟悉地形。跟您報備一聲。」
周文書把鉛筆從耳朵上摘下來,從抽屜里翻出個硬殼本子,翻開新的一頁:「就你倆?去哪?」
「就我倆,去後山,不往深去,晌午前回來。」
鉛筆在周文書指尖轉了一圈,「後山那片行,家屬常去。不過這兩天防汛,場裡盯得緊。」
他把本子合上,又說,「你們倆結伴,別過東梁河,別下溝膛子,別碰河邊倒木,太陽壓山前必須回。」
他說完又從桌上翻出張紙遞過來:「這是場部的防汛通知,你們拿回去看看。萬一遇到暴雨,往高處走。記住了?」
「記住了,謝謝周文書。」
王亞錦出了辦公室的門就壓著嗓子說:「剛出過田翠屏這檔子事兒,我還以為得費一番口舌呢,沒想到這麼痛快。」
「咱倆規規矩矩來報備,他沒啥好攔的。」
回到屋裡,二人就開始收拾明天要帶的東西。
都放在門口順手能拿到的地方。
然後沈鵲應便拿出信紙開始給家裡寫回信。
她寫了兩頁,又劃掉一半重寫。
寫家裡的事讓他們放心,說賀叔照應得周到。
寫林場的事撿好的說,什麼「這邊有山有水,秋天好看極了」。
又寫「山上有好多野果子,采了不少,等秋天曬乾了給你們寄回去」。
說食堂大嬸對她好,同屋的知青也跟她對脾氣,讓家裡別擔心。
寫完,她把信折好,放在枕頭底下,打算明天一早寄出去。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帘子那邊王亞錦已經睡熟了,呼吸均勻。
窗外起風了,松林在遠處嗚嗚地響。
第二天一早,沈鵲應照舊被公雞打鳴吵醒。
但今天不用急著往山上趕。
沈鵲應今兒穿著碎花小褂配藍布褲子,頭髮編成一條辮子,盤在腦後,用兩個黑色發卡別住。這髮型她練了好幾天,盤得緊,低頭彎腰都不散。
倆人收拾好東西就沿知青點院後的路往山上走。
走了不到一里地,就聽見前頭傳來人聲。
拐過一個彎,看見三四個家屬正坐在路邊一塊大石頭上歇腳。
腳邊放著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裡面裝著剛撿的柴火和野菜。
看見沈鵲應和王亞錦走過來,幾個嬸子都抬起頭打量她們。
其中一個五十來歲的嬸子,圓臉盤,皮膚黝黑,穿著一件藍布褂子,看著面善,先開了口:「哎,這是知青點的姑娘吧?」
王亞錦笑著應了一聲:「嬸子好!我們是知青點的,今天休息,出來轉轉。」
「轉轉好,轉轉好。」胖嬸子上下打量她倆,然後盯著沈鵲應,「長得一個比一個俊,看著就機靈。你們打哪兒來的?」
「我是鄭城來了的,她是本縣的。」沈鵲應指了指王亞錦。
「本縣的?」胖嬸子一聽王亞錦是本縣的,目光瞬間轉到了她身上,「哪個公社的?」
「城關公社的,我家就在老街上,我爸在縣農機廠上班。」
「城關公社的?」胖嬸子拍了拍大腿,「哎呦,那可不遠!我娘家侄女就嫁到城關公社了,姓劉,你認不認得?」
「劉桂蘭?她家是不是在街東頭,門口有棵大槐樹?」
「對對對!就是她!」胖嬸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哎呀,這可真是巧了!你說這大老遠的,還能碰上熟人!」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越說越熱絡。
胖嬸子又問王亞錦家裡幾個孩子,她排行老幾,她媽身體咋樣。
王亞錦一一答了。
旁邊瘦高個嬸子也笑了:「周嫂子,你這人緣可夠廣的,走到哪兒都能攀上親戚。」
「那可不,」胖嬸子笑得合不攏嘴,拉著王亞錦的手拍了兩下,「咱這縣城巴掌大的地方,誰跟誰還不沾點親帶點故的。」
「你這丫頭看著就招人稀罕,說話也實在。行,你們忙你們的,我們幾個還得把柴火背回去。」
她指了指左邊那條岔道:「往那邊走,那邊有一片蕨菜,長得可旺了,我們剛才嫌遠沒去。」
「你們要是想去,順著毛道走百十步就到了。那邊還有片老柞樹,底下應該有榛蘑。」
「知道了,謝謝嬸子。」
幾個家屬背著麻袋先走了。
胖嬸子走在最後,還回頭沖王亞錦揮了揮手:「有空來家裡坐坐!我姓周,住家屬區第二排,你打聽周嬸子就行!」
王亞錦也揮手:「周嬸子再見!」
兩人告別了幾個嬸子,沿著土路繼續往前走。
走出十幾步,王亞錦還回頭沖周嬸子揮了揮手,周嬸子也笑著揮手回應。
沈鵲應看了她一眼:「你倒是跟誰都能聊到一塊兒去。」
「那可不,我媽說了,出門在外,嘴甜點兒不吃虧。」王亞錦美滋滋的,「再說了,周嬸子人挺好的,還告訴咱哪兒有蘑菇。」
沈鵲應想起周嬸子看向王亞錦熱絡的眼神,然後暗暗搖了搖頭,希望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倆人聽了周嬸子的話,走了左邊的岔路。
這邊是典型的次生林,柞樹、白樺、山楊混在一起,偶爾夾著幾棵紅松。
樹齡看著都不算老,最粗的柞樹也就碗口粗細,應該是早年間砍伐過後自然長起來的。
沈鵲應一邊走一邊看,越看眉頭越微微皺起來。
太密了。
她認識的和不認識的灌木都密密麻麻地擠在喬木層下面,有些地方人走進去都能被沒到腰。
幾棵紅松的幼樹被壓在灌木底下,枝丫細弱發黃,明顯見不到光,長勢一年不如一年。
這片林子如果繼續這麼長下去,將來老樹一倒,灌木占了上風,想再恢復就難了。
她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地面。
有幾處地方,表層的土已經明顯變薄,露出底下的黃泥,被雨水沖刷出一道道淺溝。
典型的水土流失。
她心裡暗暗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