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下午吃果子吃的太多了,沈鵲應覺得這會兒在肚子在翻騰。
「我去趟廁所。」
「用我陪你不?」王亞錦立馬也想起身。
「不用,幾步路的事,你快老實兒的坐著嘮嗑。」
知青點的廁所在院子後頭,穿過一小片菜地,再走幾十步,挨著林子邊兒。
旱廁是幾塊木板搭的,頂上搭著油氈紙,四面漏風。
天氣一熱,味道隔著老遠就能聞見,蒼蠅嗡嗡地圍著轉,進去一趟出來,渾身上下都像沾了味兒。
她來林場快半年了,別的都慢慢適應了,唯獨這個旱廁,只要進去一次就能給她深深的衝擊。
沈鵲應站在門口做思想工作,正打算速戰速決,忽然聽見旁邊的林子裡有動靜。
是說話聲。
壓得很低,斷斷續續的,被風吹得時有時無。
她後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東北的秋天,天黑得早,這會兒林子裡已經暗下來了,樹影黑黢黢的,風穿過樹枝的嗚嗚聲蓋住了大半動靜。
這大東北,老林子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故事也最多。
她在山上的時候可沒少聽小程和老周頭他們講這些,但是她都只是當樂子聽,沒當真。
這會兒想起來,後脖頸子都發涼。
她側著耳朵,屏住呼吸,仔細聽。
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兩個人,壓著嗓子在說話。
她聽不太清內容,但隱隱約約,好像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沈鵲應...她...」
她往後退了一步,借著廁所棚子的掩護,反手從空間裡摸出了沈雲舟給她準備的那把匕首,又掏出一個小紙包,裡面是她自己研磨的超級細的辣椒粉,防身用的。
她一手攥著匕首,一手攥著辣椒粉包,側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往聲音來源那邊挪。
林子邊上的草已經枯黃了,踩在腳下沙沙響。她儘量放輕腳步,借著樹幹和灌木的遮擋,一點一點靠近聲音的來源。
聲音越來越清晰了。
「..憑什麼...我不同意!」
是兩個人的聲音,一男一女。
男的有點耳熟,女的聲音也像在哪兒聽過。
沈鵲應躲在一棵大樺樹後面,從樹幹邊上探頭看了一眼。
女是田翠屏。
男的背對著她看不到臉,但是個子蠻高,人還瘦溜。
沈鵲應越看越覺得眼熟,但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出來是誰。
田翠屏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訴苦,從知青點的伙食到隊裡分派的活兒,事無巨細地抱怨著。
那男的一開始還順著她的話頭應和,語氣裡帶著幾分哄勸的意味,可聽著聽著,他的聲音里就透出些不耐煩來。
「行了行了,」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焦躁,「你跟我念叨這些有啥用?你成天跟這個鬧跟那個吵,最後吃虧的還不是你自己?」
田翠屏抽抽搭搭地:「我就是氣不過...」
「氣不過你就忍著。」男的聲音沉了些,「你當這是什麼好地方?林場就這麼大,人跟人抬頭不見低頭見。你跟誰都處不好,以後怎麼辦?」
「我以後又不在這待一輩子...」
「那你更得收斂點。」男的打斷她,「你以為你想走就能走?」
「到時候評級,鑑定,推薦,哪一樣不得看你在場裡的表現?你現在把人都得罪光了,到時候誰給你說好話?」
田翠屏不吭聲了。
男的語氣更不耐煩了,「你聽我的,以後老老實實幹你的活,別整那些沒用的。咱們的事更是要注意別露餡。萬一被人知道....」
他沒往下說,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田翠屏低聲「嗯」了一聲,像是被訓老實了。
男子見狀抬腳就要往林子外頭走。
沈鵲應忙屏住呼吸,把身子往樹幹後面又縮了縮。
她攥著匕首的手心全是汗,辣椒粉包壓在胸口,大氣都不敢出。
可田翠屏一把拉住了他,死活不讓他走。
「你別走。」她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哭也不鬧了,帶著一種沈鵲應從沒聽過的軟和勁兒。
「鬆手。」男的低聲說。
「我不松。」
男的似乎想掙脫,但田翠屏拽得死緊。
沈鵲應側著耳朵聽了兩秒,正準備趁他們糾纏的時候悄悄退回去,忽然聽到了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是誰被按在了樹幹上。
然後是喘息聲。
粗重的,壓抑的,混著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擦。
還有親吻的聲音。
沈鵲應的腦子一下就宕機了。
她貼在樺樹後面,整個人都僵住了,手裡的匕首都差點沒攥住。
田翠屏這人向來腦迴路清奇,但沈鵲應卻沒想到她竟然敢這麼大膽!
在這林場邊上,天還沒黑透,樹葉子還沒落光,就敢跟人摟在一起親嘴!
這可是七十年代。
女知青跟人搞對象,而且是偷偷摸摸的,這事要是傳出去讓人知道了,唾沫星子就能把她淹死!
男的悶哼了一聲,像是想推開她,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行了...別...」,但田翠屏還是沒松。
沈鵲應這會兒也顧不上聽別的了。
她把匕首和辣椒粉收回空間,然後側著身子,一步一步往後蹭。
腳下的枯葉被她踩得沙沙響,她只能踩著草根和石頭,儘量不發出動靜。
退了好幾步,確認兩人還在糾纏,立馬彎著腰快步繞過廁所,從菜地那頭的另一條小路回了院子。
幾人還在院裡嗑瓜子,王亞錦見她回來揚了揚下巴:「咋去那麼久?我還以為你掉坑裡了。」
沈鵲應沒接話,端起缸子灌了兩口水。
王亞錦看她臉色不對,問了一句:「咋了?臉這麼白?」
沈鵲應搖了搖頭:「沒事,可能是中午吃涼了,肚子不太舒服。」
王亞錦也沒多問,抓了把瓜子遞過來。
沈鵲應接了,嗑了兩顆,她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想剛才的事。
那個男的是誰?
她沒打算把這事跟王亞錦說,至少現在不說。
她得先弄清楚那個男的是誰。
秋風從山口灌過來,涼颼颼的,把她額頭上的汗吹乾了。
宋培剛和管晏收了凳子回屋,垣釗早就不在了。
王亞錦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瓜子殼,說去灶房看看趙嬸晚上做啥。
沈鵲應把最後兩顆瓜子嗑完,也站起來往屋裡走。
路過東一間的時候,她斜著眼睛偷瞄了一眼,田翠屏還沒回來。
她想了半晚上也沒想出個所以然,索性就不想了。
第二天一早,沈鵲應照常去了資料室。
踏查隊的記錄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張技術員說再有個兩三天,這次踏查隊的任務就能徹底收尾了。
日子表面上沒什麼變化。
但沈鵲應卻越來越惦記家裡了。
她來林場已經快兩個月了,上次她的信也寄出去有大半個月了,也不知道家裡收到了沒有?
與此同時鄭城,沈家。
郵遞員老趙蹬著那輛綠色的二八大槓從巷口拐進來,車后座上綁著兩個大帆布包,車鈴鐺撥得叮噹響,一路騎一路喊:「沈柏年家!延城來的包裹!還有信!」
聲音穿過半條巷子,傳到沈家小樓門口。
沈瑤正坐在堂屋裡,手裡捧著搪瓷缸子剛喝了一口水。
她今天穿了件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齊齊整整,本是想好了要來跟宋敏和沈柏年說正事的。
沈鵲應都下鄉快兩個月了,沈柏年和宋敏只幫她找了個紡織廠臨時工的工作,其他的便只是隔三差五送些吃的穿的不值錢的東西。
王桂蘭和沈建國倆人見沈柏年夫婦好似真的不太重視自己,在家裡成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她在紡織廠幹了一個月,天天累死累活的,掙的錢還不夠在王桂蘭面前買個好臉色。
她今天來,就是想著找個由頭把戶口遷回來,或者至少搬過來住。
結果這屁股還沒坐熱,剛叫了聲「媽」,還沒來得及開口說正事,就被這沈鵲應的包裹給打斷了。
宋敏聽到快遞員的聲音後立馬就來了精神。
「郵遞員來了!」宋敏三步並作兩步往門口走,沈柏年跟在她後頭,步子也比平時快了不少。
兩人幾乎是小跑到院門口的。
郵遞員正把包裹從自行車后座上卸下來,旁邊還夾著一封信。
「按理說上周就該到了,但是路上鐵軌壞了一段,所以耽誤了一陣子。」
「不要緊不要緊,能送到就好,能送到就好!」
宋敏一把接過包裹和信,翻來覆去看字跡,見真是沈鵲應寄回來的,臉上的笑一下就漾開了。
「哎呀,這孩子,可算來信了!」宋敏捧著包裹,像是捧著寶貝,轉頭沖郵遞員連聲道謝,「同志辛苦了,大老遠跑一趟。」
沈柏年也難得露出笑臉,進屋拿了幾塊飴糖塞給郵遞員:「辛苦了,快拿著路上吃。」
郵遞員推辭了兩句,實在是拗不過,便笑著收了。
宋敏和沈柏年抱著包裹和信進了屋,沈瑤立馬揚起了溫柔的笑。
剛要開口說話,堂屋側邊直關著的門忽然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