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鵲應慢慢抬起頭,先看見的是一雙舊布鞋,再往上是洗得發白的褲腿,然後是那件她今天已經見過兩次的深灰色對襟棉襖。
謝惟鋒。
他已經把帽子摘了,露出利索的寸頭和鋒利的眉眼。
這會手裡還拎著兩個油紙包。
他嘴角微微彎著看著她,見她看了過來,還衝她挑了挑眉。
然後他目光下移落到她面前的空盤子和小人書上,又慢慢移到她臉上,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鵲應眼前瞬間閃過黑市血淋淋的麻袋。
她攥著筷子指節微微發白,心裡翻江倒海但還是努力撐著表情。
「啊哈哈,確實巧啊。謝同志也來吃飯?」
謝惟鋒嘴角的笑意更大了,「是啊,事辦完了,順道來吃口飯。」
說完他偏了偏頭,往她對面的空凳子示意了一下,「我能坐嗎?」
沈鵲應也摸不准他打的什麼主意,拒絕又顯得太刻意,只得點了點頭。
謝惟鋒把手裡的油紙包擱在桌上,拉開凳子坐下來。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的菜和已經見了底的米飯,又掃回她臉上。
「一個人吃這麼多?」
「餓了。」
「餓了。」他重複了一遍,然後伸手將油紙包都打開,推到了沈鵲應的面前。
一個是醬牛肉,切得薄薄的,碼得整整齊齊,肉色深紅,油亮亮的,一看就是老湯醬出來的。
另一個是芝麻燒餅,兩面焦黃,芝麻粒密密地嵌在麵皮上,還冒著熱氣。
這兩樣東西可不好見。
醬牛肉要肉票,燒餅要糧票,還得碰運氣才買得著。
沈鵲應看了一眼,沒敢動。
謝惟鋒把油紙包往她面前推了推:「吃。」
沈鵲應看了看那醬牛肉,又看了看謝惟鋒:「謝同志,這...太破費了。」
「買多了。」謝惟鋒說,「一個人吃不完。」
沈鵲應看著他睜眼說瞎話,沒再推辭,夾了一片醬牛肉送進嘴裡。肉鹵得透,咸香裡帶著一絲回甜,肥而不膩,是她來東北以後吃過最好吃的一口肉。
謝惟鋒起身去櫃檯點了兩個菜,端回來擱在桌上。兩個人面對面吃著,旁邊桌的人已經走了,飯店裡安安靜靜的。
「事怎麼樣?還順利嗎?」謝惟鋒低頭咬了口燒餅,像是隨口一問。
「辦成了。馬科長留了樣品,說三天給答覆。」
「那挺好,」謝惟鋒目光灼灼的盯著沈鵲應,「好不容易來趟縣裡,交完材料後沒四處逛逛?」
沈鵲應心頭一緊,搖了搖頭,「辦完事就餓了,就來吃飯了。」
謝惟鋒看了她兩秒,沒再追問,低頭喝了口熱水。
沈鵲應捏著筷子,心裡直打鼓,總覺得謝惟鋒話裡有話。
他路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是不是認出她了?
她越想越不安,手裡的燒餅也吃不香了,嚼在嘴裡像是嚼蠟。
謝惟鋒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嘴角彎了彎,忽然開口:「沈知青,你眉毛畫得挺粗的。」
沈鵲應一口燒餅差點噎在喉嚨里,猛地抬頭看他。
他臉上帶著點促狹,目光從她眉毛上掃過去,不緊不慢地移開了。
「謝同志說笑了,」她強撐著笑了笑,「我哪畫過眉毛。」
「是嗎。」他應了一聲,又咬了口燒餅,「那可能是我看錯了。」
沈鵲應恨不得把手裡那半塊燒餅拍他臉上。
她咽下嘴裡的東西,低頭喝了口水,決定不再接這個話茬。
謝惟鋒也沒再逗她,把最後一口燒餅吃完,擦了擦手,臉上那點笑意收了:「最近縣裡不太平,你一個姑娘家,不該去的地方別去。」
語氣不重,但聽著不像隨口說的。
沈鵲應夾菜的筷子慢了一下:「知道。」
謝惟鋒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忽然指了指她手邊那本小人書:「講的什麼?」
「林海雪原。」
「我爹以前也給我講過。楊子榮進威虎山那段,我小時候聽了不知道多少遍。」他頓了頓,「不過書里那是戲。真進了那地方,光靠膽子不行,還得有腦子。」
沈鵲應把筷子擱下,看著他。
謝惟鋒迎著她的目光,聲音低了些:「沈知青,你是聰明人。」
「有些事看見了就看見了,別往外說,也別再往裡湊。我不害你。」
沈鵲應搖了搖頭,「謝同志,我怎麼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呀?」
謝惟鋒歪頭一笑,沒再繼續說,抬手把醬牛肉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涼了就膩了。」
沈鵲應哪還有心思吃飯,剛準備拿起筷子應付一下,一道人聲就強勢地砸了下來,嚇得沈鵲應一激靈。
「哎呦!!這不是謝哥嘛!」
沈鵲應微擰著眉看向門口,來人年紀不大,穿件半舊的灰中山裝,胸前別著支鋼筆,手裡拎著個公文包,看著像個機關幹部。
他一進門就奔著謝惟鋒來了,臉上笑呵呵的,看著跟謝惟鋒挺熟。
謝惟鋒抬眼,臉上也掛了些笑,語氣松鬆散散的:「於哥,這麼晚才吃飯啊?」
「開了個會,剛散。」於垚拉開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擱在桌角,扭頭喊了一聲:「老闆,一碗麵,加個雞蛋。」
喊完他轉回來,見謝惟鋒和沈鵲應面前的桌子盤盤碗碗擺得滿滿當當,連個放茶碗的地方都沒有。
他笑了笑拎起公文包挪到隔壁桌去了。
「我坐這吧,你們吃你們的。」
然後他看著沈鵲應,笑著點了點頭,「這位是?」
「我們林場的沈知青。」謝惟鋒介紹,「今天來縣裡辦事的。」
又對沈鵲應說:「這是於垚,縣林業局的。」
「沈知青好。」於垚笑著點了點頭。
「於同志好。」
謝惟鋒夾了一筷子酸菜炒粉,嚼了兩下:「苞米種子的事,我幫你問了。」
於垚聞言抬頭:「咋樣?」
「黑子那邊有,品種不錯,就是量不多。」
「老價錢?」
「老價錢。他說了,後天他有時間,過了日子就散給別人了。」
於垚笑著點了點頭:「那行,我抽空去一趟。」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謝惟鋒的目光在於垚臉上停了半拍,於垚的目光也在謝惟鋒臉上停了半拍。
然後各自低頭吃飯,誰也沒再說話。
沈鵲應坐在旁邊,面無表情的嚼了兩下,他倆這對話聽著像正經事。
但她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又看了於垚一眼,於垚正低頭呼嚕麵條,臉上沒什麼表情。
於垚吃麵快,幾口下去半碗就沒了。
他邊吃邊含含糊糊地和謝惟鋒說話:「對了,今兒南街那邊秋菜下來了,白菜土豆蘿蔔都有,還有幾車大蔥。你們要是沒事可以去看看,晚了就挑不著好的了。」
「今年菜咋樣?」謝惟鋒問。
「白菜挺瓷實,土豆也個兒大。」於垚吸溜了一口面,「我看好些人都在那兒挑呢。」
謝惟鋒點了點頭,沒接話。
於垚也沒等他回答,三兩口把面扒完,抹了把嘴,拎起公文包便要走:「我先走了,局裡下午還有個會。」
又沖沈鵲應點了點頭,便出了門。
「再……」
沈鵲應的再見還沒說完,於垚的人影就已經消失在門口了。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她其實已經吃飽了,但謝惟鋒還在不緊不慢地吃。
沈鵲應碗裡的粉條已經攪得沒了熱氣,她也沒再往嘴裡送,就那麼有一搭沒一搭地挑著,等他吃完。
她心裡其實在盤算吃完飯就立馬找個由頭分開,今天這頓飯吃得她渾身不自在。
謝惟鋒也終於在沈鵲應的期盼下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沈鵲應立馬擱下筷子,「謝同志,謝謝你買的...」
「客氣話就不用說了。」謝惟鋒打斷她,站起來,「走吧。」
沈鵲應一愣:「走?去哪兒?」
「南街,秋菜市場。」謝惟鋒轉頭看她,「剛才於垚不是說了嗎,白菜土豆蘿蔔都下來了,晚了挑不著好的。」
沈鵲應沒想到他還惦記著這個,下意識拒絕:「謝同志,我就不去了,收秋菜的事可用不上我操心。」
「你是不用操心。」謝惟鋒點了點頭,「但我得買。」
沈鵲應有些詫異的看著他:「你買秋菜?」
「我媽腿腳不好,入冬出不了門。每年秋菜下來,我都給她備好一冬天的菜,往年都是我一個人去挑,今年正好碰上你,幫我搭把手,看看哪顆白菜瓷實,哪筐土豆個兒大。」
他說得理直氣壯,沈鵲應一時竟找不出理由拒絕。
「謝同志,下午還要回....」
謝惟鋒對沈鵲應呲牙一笑,「耽誤不了,南街離街口不遠,算起來時間正好。」
「南街那個菜市,平時不開,就這幾天秋菜下來了才擺。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沈鵲應大腦飛速運轉,還想再拒絕,但謝惟鋒已經伸手去夠她擱在腳邊的背簍了。
「走吧,再磨蹭,好白菜都讓人挑走了。」
說完就動作乾淨利落地單手把背簍甩到了肩上。
沈鵲應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