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來上工的時候就能感覺到氣氛明顯不對了。
平時這個點大家都各忙各的去了,今天卻都杵在那兒,三個一堆兩個一夥地站著,手裡沒活,嘴上也不怎麼說話。
老陳蹲在牆根底下抽菸,李嬸子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王嬸子乾脆坐在門檻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摳著褲腿上的線頭。
石國芬站在隊部門口,一會兒看看院子,一會兒往場部方向瞟一眼。
院子裡靜得很,誰也沒主動開口。
可焦躁感卻越來越重。
老陳抽完一根,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又摸出一根點上。
李嬸子抱著的胳膊換了好幾次姿勢,終於憋不住了:「沈知青,那個三天....今兒個是第三天了吧?」
沈鵲應點了點頭:「嗯。」
「那咋還沒動靜呢?」李嬸子聲音壓著,但語氣里已經有了火,「不是說三天給答覆嗎?」
「這一上午都快過去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是不是人家壓根就沒當回事?」
「就是。」王嬸子從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嗓門比李嬸子還亮,「咱這批貨壓了多久了?木耳擱一天潮一分,再擱下去,別說四毛,兩毛都沒人要了!」
老陳悶聲接了一句:「要不咱自己拉去收購站里賣得了。擱手裡淨是事。」
這話一出,院子裡好幾個人跟著點頭。
石國芬抬手往下壓了壓:「都別吵吵。沈知青說了三天,這不還沒到天黑呢嗎?急啥!」
「一個個的都多大年紀了!在這為難人小姑娘幹啥!人家好歹也是為了大傢伙跑前跑後的,還受了傷!你們還不依不饒起來了!」
「趕緊都別在這杵著了!該幹啥幹啥去!」
石國芬越說語氣越重,到最後已經黑了臉,
王嬸子剛要還嘴,就聽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和車輪碾過土路的轆轆響。
緊接著就聽有人扯著嗓子喊:「收購站來人啦!!」
這一嗓子像往油鍋里潑了水。
院子裡靜了一拍,然後所有人都往門口涌。
王嬸子跑得比誰都快,趿拉著的布鞋差點甩出去。
石國芬撥開人群往前走,沈鵲應跟在後面,步子不急,但心跳快了幾拍。
院門外停著一輛膠輪馬車,車斗里舖著油布,趕車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
車旁邊站著一個人,二十出頭,穿件乾淨的藍布工裝,胸口別著收購站的徽章,手裡拿著收據冊子和一桿秤,正往院子裡張望。
他長得白淨,看著斯斯文文的,跟之前那個錢採購員完全兩路人。
「哪位是沈鵲應同志?」他先開了口,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沈鵲應走上前:「我是。」
「我是縣收購站新來的採購員,姓馮。」他沖她點了一下頭,「馬科長讓我來的。你們這批貨,他那邊已經報上去了,讓我過來重新收。」
石國芬迎上去,笑得合不攏嘴:「同志,你可算來了!我們等你好幾天了!」
王嬸子擠了過來,「重新收?那價格呢?價格咋算?」
馮採購員翻開本子:「按縣樣評的等級,一等木耳四毛一一斤,二等三毛八,三等三毛二。」
「蘑菇一等兩毛五,二等兩毛。山楂干一等一毛八,二等一毛五。五味子...」
「你們分好等的,按等級過秤。沒分等的,按統貨兩毛八。這次先收一等和二等,三等的下次收。」
院子裡頓時炸開了鍋。
「四毛一!聽見沒有!」
「比去年還高!」
「這可真是......真是......」
「四毛一?」王嬸子掰著手指頭算,「往常最多也就到三毛,今年竟然能到四毛一?」
老陳頭擠到前面,聲音有些發顫:「馮同志,你說的是真的?真按這個價收?」
「真按這個價收。」馮採購員說,你們隊裡沈同志去縣裡反映過情況,馬科長很重視。」
「而且等級和價格都是有明確的規定的,以後都會按標準來。」
石國芬高興地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轉頭看著沈鵲應:「沈知青!你聽見沒有!成了!」
沈鵲應站在人群里,看著大傢伙兒臉上洋溢著的笑容,心裡一直緊繃著的弦也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接下來的場面就熱鬧了。
採購員把秤搬到曬場上,老劉頭搬來帳本,家屬們七手八腳地把之前分好等的木耳蘑菇從庫房裡搬出來。
一筐一筐的,上等的碼左邊,中等的碼右邊,整整齊齊。
採購員一筐一筐過秤,老劉頭一筆一筆記帳,沈鵲應在旁邊拿著那本標準冊子,時不時跟採購員對一下等級。
忙了小半個鐘頭,第一批木耳稱完了。
「上等木耳,三百一十二斤。」劉採購員說,「四毛一一斤,合一百二十七塊九毛二。」
院子裡響起一片吸氣聲。
光木耳就這麼多!!
眾人瞬間更來勁了。
經過了兩個多小時的忙活,終於是把最後一袋貨也稱完了。
採購員合上本子,「這批貨的帳都記好了。回頭我讓站里把錢算出來,你們派人去取就行。」
「唉呀媽呀,這一上午課太麻煩你了同志。」石國芬笑得都快能看見扁桃體了,「你中午留下吃飯吧,讓你嘗嘗我的手藝!」
採購員忙擺了擺手,「不了不了,站里還有事。」
又看了沈鵲應一眼,「沈知青,馬科長讓我帶句話,說你這事辦得利落。以後再有什麼事,直接報他那兒就行。」
沈鵲應心裡一暖:「謝謝馮同志,也替我謝謝馬科長。」
馮採購員趕著馬車走了,院子裡的人還三三兩兩地聚著,興奮勁兒沒散。
幾個嬸子圍在曬場邊上,掰著手指頭算自家能分多少錢,算著算著就笑出聲來。
老陳頭蹲在牆根底下,菸袋鍋叼在嘴裡也不抽,就那麼含著,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沈鵲應站在人群邊上,看著大傢伙兒高興的樣子,心裡也跟著踏實。
老陳頭從牆根底下站起來,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朝她走過來。
沈鵲應愣了一下:「陳叔,咋了?」
老陳頭走到她跟前站定了,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沈鵲應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剛要開口問,老陳頭忽然把手裡的菸袋鍋往旁邊一擱,沖她拱了拱手。
沈鵲應嚇了一跳,剛忙往旁邊躲,夭壽啊!
「陳叔!你這是幹啥!!」
老陳走到沈鵲應面前,搓了搓手。
「沈知青,叔真的謝謝你。」
「你不知道,」老陳聲音有點啞,「我家那口子冬天要吃藥,就指著能多賣點錢。」
他說著,聲音有些發哽,「我愁得好幾宿沒睡著。這回...夠了,真夠了。」
「你這一趟去縣裡,跑前跑後的,腳都崴了,還被人說三道四的。陳叔心裡頭過意不去。」
沈鵲應忙說:「陳叔,你說哪兒去了。我就是跑了趟腿,主要還是馬科長那邊辦事利落。」
「再說了,貨是大傢伙兒一起收的,一起曬的,我就是搭把手。」
「你別跟我客氣。」老陳頭擺了擺手,「以前陳叔覺得你年輕,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是陳叔看走眼了。」
「以後有啥事,你儘管開口。陳叔能幫上忙的,絕不推辭。」
沈鵲應被他這一番話說得心裡又暖又有些不好意思,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怎麼接。
旁邊幾個嬸子也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跟著道謝。
「沈知青,這回真是多虧你了。」
「要不是你去縣裡跑這一趟,咱這批貨還不知道要壓到什麼時候。」
沈鵲應被圍在中間,臉上有些發燙,心裡卻暖烘烘的。
她餘光見王嬸子站在外圍,低著頭,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像是想過來又不好意思過來。
但她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最終還是在眾人的注視下別彆扭扭地朝開了口:「沈知青,我這兩天說的話最難聽。你....你別記恨我。」
「我這張嘴,真是.....」
她抬手在自己嘴上拍了一下:「該打!」
「今兒大傢伙也都在,嬸子給你道個歉!!!」
後邊這句王嬸子幾乎就是喊出來的,聲音高的嚇人。
她喊完整個人都羞得通紅。
沈鵲應被這大嗓門逗笑了:「王嬸,我要是記恨你,就把你木耳全評三級!」
眾人正笑鬧著,忽然天色便暗了下來。
一大片烏雲從山那頭壓過來,然後風先到了,把曬場上的草屑和碎木耳吹得滿地滾。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子砸了下來,噼里啪啦的,打得人睜不開眼。
晾曬場上一排排竹蓆上攤著木耳和豆角干,在日光下曬得乾乾的,眼看就能收了。
這雨來得也太突然了。
家屬們呼啦一下散開,各往各處跑這收東西。
沈鵲應顧不上腳剛好了,跟著人群往外跑。
雨太大了,幾步路就把她澆透了,石國芬見她跑出來立馬吆喝:「你腳剛好,別跑了!」
沈鵲應沒聽,端起一簸箕往屋裡跑。
等最後一筐豆角干搬進屋裡,雨已經下得跟瓢潑似的了。
「行了行了,都收進來了。」石國芬抹了一把臉,凍得有點發抖。
誰承想她話音剛落,金燦燦的陽光就從雲縫裡鑽了出來。
院子裡的水窪反射著光,亮閃閃的。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