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之上，星光散盡。
三百六十五桿周天星辰幡有的墜入海中，有的懸在半空，旗面暗淡無光，再也看不出先前遮天蔽日的氣勢。
千萬妖軍只剩殘部。
戰船碎成漫天木屑，妖兵屍骸隨浪起伏，海面被劍氣犁開的溝壑久久無法癒合。
帝俊立在殘軍前方，手中河圖洛書上留著數道暗灰劍痕。
太一站在他身側，混沌鍾仍舊完整，鐘聲卻低沉得幾乎聽不清。
兩位妖庭皇者都受了傷。
帝俊胸前衣袍染血，東皇太一右臂的傷口還在滲出金色血珠。
他們身後，三百多位妖族大聖半數癱在虛空，另一半勉強撐住身形，眼神里滿是驚懼。
顧劍立在蒼天白虎背上，長劍垂落。
他沒有再出手。
十三萬里北海歸於安靜，只有海風穿過殘破戰船，發出嗚嗚聲響。
帝俊看著那道青衣身影，喉間發苦。
「撤。」
一個字傳遍殘軍。
妖族修士如獲重生，紛紛駕起遁光。
有幾名大聖想把散落的星辰幡收回，帝俊卻直接開口。
「留下。」
顧劍手裡的長劍還未入鞘，此時貪圖陣旗，等於把命送出去。
太一深深看了顧劍一眼，隨後收起混沌鍾。
「今日之帳，妖庭記著。」
顧劍沒有回答。
他也沒有追擊。
混沌鍾並未受損，太一雖退，先天至寶的鎮壓之力仍在。
帝俊手裡的河圖洛書更是先天極品靈寶，一旦被逼到絕路，兩人拼死反撲，他剛成型的十二葉道果也要付出代價。
北海一戰已經足夠。
妖庭主力被斬去大半，周天星斗大陣被破，這份結果比殺幾個大聖更重。
妖族殘軍化作數十道遁光，倉皇撤向太陽星。
顧劍站在原地，直到最後一道妖氣消失在天穹，才收劍入鞘。
蒼天白虎低聲吼了一句。
它身上的羽翼還帶著裂口，毛髮間殘留星光燒出的焦痕。
顧劍抬手按在它頭頂，一縷混元法力送入體內，替它壓住傷勢。
「先清場。」
北海之上，遍地都是妖軍留下的東西。
破碎戰船中夾著大量後天靈寶碎片。
陣眼附近散落著殘破星辰本源，那是妖族大聖以精血催動星辰幡時溢位的力量。
更遠處，數不清的妖丹沉在水裡，隨暗流緩緩翻滾。
顧劍抬手一招。
破滅劍意化作細密劍絲，鋪滿數十萬裏海域。
劍絲所過之處，被污的血水與妖氣被剝去，只留下有用之物。
星辰本源被單獨收攏，裝入一方玉盒。
這些力量與他破滅劍道並不相合，日後可以用來溫養蒼天白虎。
妖丹則按修為分成數份。
太乙層次的丹藥留著煉製丹藥。
達到大羅層次的幾枚妖丹，被顧劍隨手扔向白虎。
「吃。」
蒼天白虎張口接住，龐大身軀趴在海面，開始煉化。
顧劍繼續收取戰場。
他在一處墜落的戰船殘骸中，找到幾件仍舊完整的後天靈寶。
品質談不上好，材質卻相當紮實。
顧劍將它們一併收起。
日後可以拆開重煉，充作道場護陣之物。
海面上收拾乾淨時，已經過去數日。
洪荒各處的窺探神念早已散去。
北海一戰爆發時，不少大能都在暗中觀望。
顧劍斬斷周天星斗大陣那一劍，橫貫長空，劍意穿透億萬里，讓沿途所有窺探之人心神俱震。
自那之後，再無一道神念敢靠近北海。
太陽星。
妖庭大殿之內，氣氛沉重。
帝俊坐在主位，河圖洛書懸在身前。
圖中不斷映出北海之戰的畫面。
顧劍破陣的那一劍被反覆推演，星辰崩碎，星圖裂開，帝俊自己被震退的一幕也在其中。
殿中群妖沒有一人敢開口。
呲鐵與數百萬大軍先前隕落。
如今妖庭主力再折，三百六十五位妖族大聖半數帶傷。
短短一段歲月，妖族氣運連損兩次。
太一坐在另一側，臉色陰沉。
「調集剩餘大軍，我與他再戰一場。」
帝俊搖頭。
「再戰也是這個結果。」
太一猛然抬頭。
帝俊將河圖洛書上的推演畫面推到他面前。
「他破陣那一劍，用的是混元法力與後天至寶。你我聯手，能擋住，可擋住之後呢？」
太一沉默。
北海之戰，他與帝俊都已盡力。
周天星斗大陣未曾完善，最強也只能困住顧劍，無法真正磨滅對方。
顧劍卻在陣中不斷參悟，最終一劍破陣。
「他的悟性太可怕。」
帝俊說出這句話時，語氣少見地低沉。
「同一種手段，對他只能用一次。」
太一握住混沌鍾，指節發白。
「難道就任由他在洪荒放肆？」
帝俊沒有回答。
他閉上雙眼，河圖洛書自行翻動。
洪荒山河，各方勢力，一一映入圖中。
三清居於崑崙，氣運深厚，不可輕動。
女媧在媧皇宮，大隱於天。
接引與准提遠在西方，自身道統尚在起步。
巫族與妖庭對立日久，同樣不能借用。
帝俊的目光在圖中緩緩移動。
最終，停在東海一處仙島上。
蓬萊。
那裡坐落著一座剛立不久的仙庭。
東王公。
紫霄宮第一次講道之後，東王公被封為男仙之首，隨後在蓬萊建立仙庭，收攏洪荒散仙。
論修為，東王公與太一相差不遠。
論氣運，他揹著道祖親封的名分。
論性情，此人自視甚高，最看重威名。
帝俊眼中的陰沉逐漸化作冷意。
「太一，妖庭不能再當這把出鞘的劍。」
太一皺眉。
「你想借人？」
「東王公需要一戰成名。」
帝俊語氣平緩，河圖洛書上的蓬萊仙島越發清晰。
「我們只需讓他知道，不周山有一名散修，手裡握著重寶，還殺了妖庭一位妖神與兩次大軍。」
太一沉思片刻。
「若他真能殺掉顧劍，仙庭聲勢必然大盛。」
「殺不掉更好。」
帝俊淡淡說道。
「仙庭與顧劍結下死仇，往後便由他們去磨。妖庭正好抽出手來對付巫族。」
太一看著帝俊，眼中神色複雜。
他與帝俊同為妖庭之主，這位兄長的謀算從來不曾停下。
北海之敗讓妖庭吃了大虧。
帝俊卻已經把損失轉成了另一步棋。
「需要多久。」
「先放訊息。」
帝俊收起河圖洛書。
「東王公自己會來。」
北海之上。
顧劍坐在蒼天白虎背上，清理戰場後的最後一步已經完成。
白虎煉化妖丹之後，傷勢恢復大半，雙翼上的裂口也已合攏。
顧劍抬頭看向遠方。
北海不能再留。
這場大戰動靜太大，妖庭雖退，其他勢力未必沒有心思。
他手中如今有後天至寶破滅無極劍，身上還有星辰本源與妖族留下的靈寶。
需要一處隱秘之地，把這次交鋒的感悟徹底吃下。
十二葉混元道果雖已穩固，破陣那一劍卻消耗不小。
更重要的是，與混沌鍾數次碰撞，讓他對時空法則有了新的體會。
這些東西必須沉澱。
「回不周山。」
蒼天白虎低吼一聲，雙翼展開。
白光衝出北海，掠過冰原與荒野，朝洪荒腹地飛去。
一路無人攔阻。
沿途山林中，偶爾有修士抬頭，看見白虎背上的青衣身影后，立刻收斂氣息，隱入山中。
北海一劍的餘威，比任何名號都好用。
數日之後，不周山輪廓出現在前方。
擎天巨柱貫穿雲海，山體沉穩厚重，一股古老氣息籠罩四方。
顧劍對此地並不陌生。
他的本體便是在不周山深處化形。
那處天然幻陣早已被雷劫毀去，山中靈氣卻依舊濃厚，地脈走勢也適合布置道場。
蒼天白虎繞過外圍峰巒，正準備落向山腹。
前方虛空忽然扭曲。
一股厚重氣息從地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