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
下午三點二十六分。
天空陰沉得有些異常。
鎮口原本有一條雙向公路,此刻公路中央卻突兀出現了一座老式戲樓。
戲樓足足三層。
紅柱、黑瓦、飛簷,門前掛著兩隻慘白燈籠。
白色燈籠正中央,各寫著一個黑字。
聽。
戲。
戲樓周圍幾十米範圍,現實景象已經出現嚴重扭曲。
公路兩側的商店、民房逐漸褪色,牆面爬滿灰黑霉斑。
一張張黃色紙錢被陰風捲起,在半空到處飛舞。
最詭異的是聲音。
咚。
鏘。
咚咚鏘。
鑼鼓、板胡、二胡、嗩吶交織在一起。
隔著幾百米都能聽見。
唱戲的聲音尖細悠長。
像一個女人。
又像很多死人擠在同一張嘴裡面開口。
鎮詭司已經把附近道路全部封鎖。
數十名工作人員守在鬼域外圍。
每個人神情都十分沉重。
一個小時前。
第一支小隊進入。
失聯。
四十分鐘以前。
第二支、第三支小隊從不同方向進入。
同樣失聯。
現在鬼戲班還在緩慢移動。
繼續往前十幾公里,就是人口更加密集的城區。
幾輛黑色越野車迅速停在封鎖線外。
陸玄策首先下車。
看到江南鎮國使親自過來,周圍工作人員神情明顯一振。
可等後面那輛車門開啟以後。
很多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一隻穿著黑色小皮鞋的腳先踩在地面。
緊接著。
黑白長裙。
黑髮。
血色眼眸。
姬紅妝從車裡走下來。
周圍空氣一下子安靜許多。
認識她的人臉色當場變了。
「紅……紅妝……」
旁邊有人趕緊拉住同伴,不讓他繼續喊。
姬紅妝連看都沒看周圍那些人。
她抬頭望向遠處戲樓。
S級鬼域的陰氣對普通御詭者而言已經極其濃郁。
落在她眼裡,實在淡得可憐。
姬紅妝皺了皺眉。
「就這?」
陸玄策站到旁邊:「鬼戲班危險程度主要來自規則。按照過去幾次事件收集到的資訊,進入戲樓以後必須成為觀眾。」
「戲開場以後不能離席、不能閉眼、不能打斷。」
「每一齣戲結束,所有觀眾都必須鼓掌。」
「鼓掌以後會失去某種東西,具體失去什麼完全隨機,有人失去五年壽命、有人失去眼睛、有人失去手腳,還有人直接失去心臟。」
姬紅妝聽完,臉上沒有多少變化。
「無聊。」
趙山河解釋道:「還有一點需要注意,鬼戲班本體一直沒有徹底確認。裡面唱戲、伴奏、抬轎、巡場的鬼很多。」
姬紅妝邁步朝封鎖線走去。
「找到最強的那個,拖回來不就行了?」
陸玄策跟上:「秦先生讓我們儘量救下失聯人員。」
姬紅妝腳步稍微停頓。
秦先生。
這三個字現在對她確實有用。
她輕輕哼了一聲。
「我知道。」
幾人走到鬼域邊緣。
一名負責現場的御詭者趕緊迎過來。
他先跟陸玄策匯報情況。
說到一半,目光還是忍不住往姬紅妝身上飄。
尤其看到那套黑白女僕長裙以後,表情顯得格外茫然。
姬紅妝已經懶得理會這些人。
「入口在哪?」
現場負責人下意識指向戲樓正門:「那邊,可進去以後……」
話還沒說完。
姬紅妝已經走了。
她一步跨過封鎖線。
黑白身影直接沒入其中。
陸玄策臉色微變:「進去!」
趙山河等人迅速跟上。
一腳踏進鬼域。
周圍景象瞬間變化。
外面的公路、車輛、封鎖線全部消失。
眾人出現在一條昏暗長街。
街道兩邊全是古舊木樓。
每扇窗戶後面都坐著一道模糊人影。
那些人影全都沒有五官。
腦袋隨著遠處的鑼鼓聲輕輕晃動。
紙錢在腳邊翻滾。
長街盡頭。
那座戲樓已經變得格外巨大。
原本三層的樓體,此刻像山一樣矗立在黑暗裡面。
樓門敞開。
裡面燈火通明。
一排排長凳坐滿「觀眾」。
最前面的舞台上。
幾個穿著戲服的人影正在唱戲。
他們臉上塗著慘白戲妝。
眼睛、鼻子、嘴巴全部被紅線縫住。
只有唱腔不斷從腹部傳出來。
姬紅妝站在長街中央。
四周陰氣緩緩靠近。
街邊那些沒有五官的人影突然同時轉頭。
陸玄策立刻提醒:「已經觸發規則了。」
下一秒。
戲樓門口掛起一塊木牌。
上面緩緩浮現血字。
【貴客臨門。】
【入樓聽戲。】
【戲未終,客不散。】
長街兩側。
一扇扇木門同時開啟。
密密麻麻的紙人從屋子裡面走出來。
白臉。
紅腮。
手裡提著紙燈籠。
它們一步一步向姬紅妝靠近。
姬紅妝掃了一眼。
「它們這是讓我進去?」
陸玄策點頭:「強行反抗規則,會讓鬼域直接攻擊。」
姬紅妝嘴角輕輕勾起。
「行啊。」
她抬起腳。
主動朝戲樓走去。
趙山河低聲問道:「陸老,咱們也進去?」
陸玄策看著姬紅妝背影。
「跟上。」
幾人一起進入戲樓。
剛剛跨過門檻。
砰!
大門猛然關閉。
裡面鑼鼓聲一下放大。
一股極其濃重的屍臭撲面而來。
舞台下面坐著幾百名觀眾。
有普通人。
也有御詭者。
很多人已經臉色慘白。
最前排還有幾具屍體。
其中一具屍體失去了雙眼。
一具失去了雙手。
還有一個人胸口空空蕩蕩,心臟位置只剩黑色窟窿。
陸玄策很快認出了失聯小隊成員。
「人在那邊。」
姬紅妝順著他目光看去。
三個鎮詭司小隊被強行分散到不同座位。
有人還有意識。
有人已經神情呆滯。
一個年輕御詭者狀態最差。
他坐在第三排。
右手沒了。
左耳也沒了。
整個人不停發抖。
看到陸玄策出現以後,他先是露出驚喜,隨後臉色瞬間大變。
「陸老!」
「別進來!」
「這一場馬上結束了!」
「要鼓掌!不鼓掌會死!」
話音剛落。
舞台上最後一個唱腔突然拔高。
「呀——!」
尖銳聲音幾乎刺穿耳膜。
鑼鼓聲同時停止。
所有觀眾身體猛地僵住。
下一秒。
啪啪!
啪啪啪啪!
幾百人開始瘋狂鼓掌。
有些人明明已經哭得滿臉都是眼淚。
手掌依舊控制不住。
那個年輕御詭者僅剩的一隻手也抬起來。
他眼裡充滿絕望。
上一次鼓掌,他丟了右手。
這一次會丟什麼?
命嗎?
就在他的左手即將拍下去的時候。
噠。
噠。
清脆腳步聲從後方傳來。
姬紅妝穿過一排排座位。
黑白長裙輕輕晃動。
她連看舞台都懶得看。
那名年輕御詭者怔怔望著她。
「你……」
「你是誰?」
姬紅妝腳步沒有停。
她經過年輕御詭者身邊的時候,語氣冷淡地回答了一句。
「給主人幹活的人。」